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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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屋檐外, 大串大串的雨珠織成一張朦朧的簾，濺落在地面積蓄的水坑裏，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們站在潮濕昏暗的樓道裏, 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也界。
蔣清輕被那顆小石子中斷的情緒在此刻重新接續，不知為什麽，謝衍只是這樣簡單地問一句，她內心的悲傷和委屈就全都不爭氣地湧出來, 甚至比她一個人在房間裏的時候更濃烈。
眼淚盈滿眼眶，蔣清輕低下頭、側過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失控的眼淚。
她極力控制聲線, 想保持平穩, 崩潰的情緒卻從她混亂的呼吸中透出來, 漸漸演變成抽泣。
“我、我跟我媽吵了一架。她不想讓我考警校, 我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
“我說……我說她……”她語不成調，根本沒有勇氣把自己吵架時說過的那樣傷人的話再重覆一遍。
謝衍撇了撇沖鋒衣上的水，又擡起蔣清輕的胳膊，用她袖口擦了擦餘下的水漬, 接著，他摁住她的腦袋，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不想說就別說。”
他身上有股凜冽的寒氣，但蔣清輕卻不受控制地想靠近他。
她說不出這是種什麽感受, 不知何時起，謝衍成了她唯一的樹洞, 她可以放心對他說任何事、在他面前坦蕩地揭露她和她的家庭有多不堪。
蔣清輕語無倫次：“我不是真的想指責她, 我不是真的那樣想……我只是太難過了……我一直以為她也和我一樣崇拜爸爸，我沒想過她會不支持我考警校……”
謝衍看不見她的眼淚，卻能感受到懷裏哭到顫抖的身體, 感受到她被滔天的愧疚感淹沒。
他低著頭，更用力地抱住她，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說都說了，現在後悔沒用。你的話確實傷害了她，但那是因為她的話先傷害到你了，你們互相傷害，扯平了。”
“……”
蔣清輕無言以對，竟然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
她沒說話，謝衍又道：“你走你自己選的路，跟別人有什麽關系？哪怕這個人是你親媽，也沒法掌控你的人生。你想考警校，想重啟你爸的警號，想成為光，這很好，如果有人攔著你，你就闖過去，不用和他們講道理。”
“如果這點困難就把你撂倒了，以後還怎麽當警察，”謝衍把人從懷裏摘出來，讓她仰頭看自己的眼睛，“你說是吧，小蔣警官？”
心裏翻江倒海的痛苦和仿徨被這番話撫平，蔣清輕直楞楞地與他對視。
她望進他眼底，裏面沒有嘲諷、沒有他慣常的散漫，而是閃著細碎的光。那光反射於她，承載著他對於她的信任和期待。
毫無征兆的，蔣清輕的眼淚更洶湧地流下來。她慌忙地擡手去擦，卻先一步被他冰涼的指尖拂去。
“怎麽更難過了？”謝衍語氣變得有點慌，眉心疑惑地擰著，語氣放緩，“我錯了，我道歉，哪句話說的不對，我收回，你別哭。”
蔣清輕哭著哭著又笑起來。她後退半步，有點不好意思地抹了把鼻涕，隔著晶瑩的眼淚望著他：“謝衍，你也要走你自己想走的路。”
雨勢漸弱，地面的水灘反射著過路車燈的光，蔣清輕看見謝衍眸色中翻湧著濃烈的情緒。她沒再多說，扯開話題：“你冷不冷？”
謝衍揚眉：“當然冷，都濕透了。”
蔣清輕指了指外頭：“那你要不要趁現在雨小了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再吃感冒藥預防一下。”
謝衍往身後瞥了眼，現在確實是離開的好時機，但他不想那麽快走。他悠悠道：“身體好著呢。”
蔣清輕也不想他走：“哦，我身體也好著呢。”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笑起來。
蔣清輕極快地、很小聲地說了句：“那你也去當警察。”
謝衍沒聽清：“嗯？”
“沒什麽。”蔣清輕說。
回到家後，謝衍洗了個熱水澡，疲憊感排山倒海地席卷而來。他沒休息，而是坐到書桌前，打開那盞蔣清輕送他的臺燈。
柔和的光點亮眼前的方寸之地，謝衍拉開書桌下方那個塵封已久的抽屜，手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抽屜被一疊文件塞得滿滿當當，這些文件都用報紙仔細地包著，太久沒動了，紙張發脆，輕輕一捏就發出哢嚓的響聲。
謝衍把東西放到臺燈下，。
最絲絨硬殼包住，翻開，紙頁的邊緣微微泛黃，正文寫著“省數學競賽一等獎”，字，筆鋒遒勁、鐵畫銀鉤。
謝衍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他指尖很輕地拂過自己的名字，仿佛在確認
初中時期，謝衍拿過很多獎狀，優秀班幹元……一張張往下翻，謝衍唇線平直，目光很淡，像個陌生人一樣瀏覽自己被
楊馨蘭還在也時，時不時會把這些獎狀拿出來翻一翻、曬一曬，怕潮怕蛀，她走後，謝衍將它們打包塞進抽屜裏，再沒打開過。
謝衍在書桌前安靜地坐了很久，他微微佝僂著背，像一塊被風沙侵蝕、變得崎嶇而嶙峋的石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裏靜得可怕，只有墻上掛鐘指針走動的細微聲響，敲在凝滯的空氣裏，也敲在他空洞的心上。
那些被刻意遺忘、用叛逆來對抗和掩蓋的東西，此刻再也無處遁形。
他曾經是季瑞宇那樣的人，他也曾擁有過清晰的、可以期待的、可以和蔣清輕同行的未來。
是他自己親手把這一切砸碎。
為了懲罰誰？又真正懲罰了誰？
到頭來只有他自己被困在原地，困在自己用憤怒和失望築起的牢籠裏。
直至這一刻，謝衍才深刻地意識到過去的自己有多可笑。季瑞宇像一面鏡子，他的完美反襯出他的狼狽和低劣。
謝衍猛地閉上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醒之色。
他慢慢伸出手，將那些攤開的獎狀，一張一張，按照原來的折痕，仔細疊好，動作很慢、很穩，然後用那張舊報紙再次將它們包裹起來。
但這一次，他沒有放回抽屜。
-
期中考試出成績的速度比預想要快，第二周的周四一早，每個同學都收到了印有自己單科成績、單科排名、總分、年級總排名和全市排名的小紙條。
按照慣例，這天一早班主任會來講考試成績，但張蘭霞臨時改成了自習。
沒有老師坐鎮，同學們都在窸窸窣窣地討論著這次期中考的排名情況。
各科試卷早在考完試後的第一時間就講完了，蔣清輕對自己的成績有所估計，化學比預期高了一點、英語比預期低了一點，其他幾門課都中規中矩，總體算下來和她的慣有水平差不多，如果能保持這個狀態，考上她理想的大學沒什麽問題。
把手中的小紙條收好，蔣清輕回頭，往後排方向望了一眼。
自從聽完講座後，謝衍再沒翹課過，他課桌裏那些沒拆封的書都拆封了，塑料紙扔了一大堆，蔣清輕偶爾在上課的時候回頭看，他竟然沒在睡覺也沒在打游戲，教材攤開放在桌上，一手撐著腦袋、一手轉著筆，時不時還在書本上劃兩道線。
雖然看上去還是那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但蔣清輕知道他在聽。
她轉過身，唇角不自覺地勾起笑意，重新投入學習。
自習課末尾，班長陳朵伊站在後門口，神情覆雜地望著謝衍：“謝衍，張老師叫你去一趟她辦公室。”
她聲音不響，但在已經安靜下來的教室裏顯得突兀。有些好奇心重的同學把頭轉過來看熱鬧，一道道目光落在謝衍身上。
謝衍早就習慣了被各種眼神註視，他指間轉筆的動作一頓，揚眉，幾秒後，將椅子向後推了段距離，坦然自若地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陳朵伊回座位的途中，有人向她使了個眼色，問：“謝衍又把人打了？”
“比這更恐怖，”陳朵伊彎著腰，壓低聲音說，“他這回期中考數學考了126。”
“怎麽可能！”那人震驚過度，吼了一嗓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捂著嘴用氣音道，“謝衍數學126？你逗我呢。”
“所以張老師懷疑他是抄的。”
“所以是抄的嗎？”
“我不知道。”
……
辦公室裏，謝衍在張蘭霞身旁站著，他身體斜斜倚靠在桌沿，單手插兜，一副吊裏郎當的樣子，看著那張數學得分126、其他科目全是0的成績單，他臉上寫滿無所謂。
張蘭霞看他這態度就來氣，做了幾次深呼吸後翻出他的答題卡，指著最後一道大題問：“這麽覆雜的題，你簡單幾行就算出來了，你給我講講這道題的解題思路。”
謝衍沒理會她繃著的臉，把在食堂裏對小方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其間張蘭霞追問，他就說得更詳細一些。
聽完，張蘭霞沈默了足有一分鐘才開口：“你競賽的底子倒還沒敗光。”
實話講，看到成績的第一反應，張蘭霞認為謝衍作弊。像他這樣一個問題少年，能在試卷上塗完選擇題都稱得上有上進心了，別說認認真真做完一張卷子，更別說考出高分。
這次數學卷子挺難的，126分雖不算拔尖，可出現在謝衍的成績單上，也足夠令人震撼。
看見成績的一剎那，張蘭霞幾乎被憤怒點燃。
謝衍這樣的人會作弊不奇怪，但這次是全市聯考，規格很高，他作弊的事一旦被發現，影響廣大，全市學生的單科排名都會有所波動，還敗壞學校聲譽。
張蘭霞第一時間去消控室調取了謝衍數學考試時的監控，甚至拿到了他周圍座位幾位考生的答題卡仔細研究。
令人意外的是，監控沒有任何異常，謝衍及其周圍的那一圈人裏，甚至只有謝衍完整地答出了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二問，拿到滿分。
精讀他的解題步驟，張蘭霞才發現他的條理有多清晰、思維有多嚴密，演算時，使用的也是更高階的方法，並非課堂上她按部就班教的那種。
這樣的答題思路好比獨一無二的指紋，全市甚至全省也找不到幾個人能與之媲美。
再看前面的作答，簡單題反倒失分，中難題才是他的得分主戰場。
張蘭霞去翻了謝衍的入學檔案，才想起他初中時是數競省一。
這一年來，謝衍違紀違規的事跡罄竹難書，張蘭霞不知替他操了多少心，很難把眼前這個不學無術、桀驁不馴的混小子和入學檔案裏那個三好學生聯系在一起。
張蘭霞表情覆雜，那對細而稀疏的眉毛皺在一起，眼角細紋堆積，顯露出疲憊與驚疑。
架在鼻梁上的紅框眼鏡被中指向上推了推，她眼神盯著謝衍，開口還是那副熟悉的說教語氣：“謝衍，你明明有這個本事考高分，為什麽次次交白卷？頂撞父母和老師讓你覺得很有成就感嗎？我提醒你，別以為你有點小聰明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時間不等人，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光一門數學好，再好能有什麽用，其他科目一拖後腿，照樣考不上本科上不了好大學。你要是肯把你搞那些歪心思的精力都放在學習上，也不至於混成現在這幅樣子。”
謝衍沒吭聲，還保持著那個極度松弛的站姿，與張蘭霞緊繃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張蘭霞又說：“既然這次你考出了這個成績，我不管你是奮發圖強也好，一時興起也罷，以後上數學課不許睡覺，作業按時上交，我每天都會盯著你。”
敷衍一句“知道了”，謝衍轉身離開辦公室。
他並不在乎張蘭霞怎麽想，他不是為她而學，但這樣重新回到老師重視之下的感覺，又令他覺得有些微妙。
少年步伐慢悠悠地蕩回教室，腦袋裏過了很多事，最後落點在猜測蔣清輕到底從哪知道他初中是搞數競的。
桐川只是個小鎮，教育資源一般，不像大城市那樣熱衷於競賽培訓，平時沒什麽人關註競賽信息，謝衍每次出去比賽，行程都很低調，就算拿獎回來，學校也不會拉橫幅宣傳，和他同一年段的同學都不一定知道他在搞競賽，更別說和他不同校的蔣清輕。
而且，蔣清輕給他的解釋是“小方說的”，更可疑了，她不僅知道，而且還在向他隱瞞她知道的途徑。
謝衍不受控制地想，如果蔣清輕不知情，那天他在食堂說出最後一題的答案是四分之九時，她會露出怎樣生動可愛的表情。
是不是也會像小方一樣石化在原地，睜圓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看著自己？
唇邊勾出個笑，謝衍信步邁入教室後門。映入眼簾的，是比他此刻的想象中還要更生動可愛的蔣清輕。
教室裏，小姑娘站在過道，一個人面對著一群人。她耳朵漲得通紅，面頰和脖頸都浮上一層因激動而產生的粉色，她抿了抿唇，破罐破摔地說：“我也沒有證據，但我就是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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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外, 大串大串的雨珠織成一張朦朧的簾，濺落在地面積蓄的水坑裏，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們站在潮濕昏暗的樓道裏, 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也界。
蔣清輕被那顆小石子中斷的情緒在此刻重新接續，不知為什麽，謝衍只是這樣簡單地問一句，她內心的悲傷和委屈就全都不爭氣地湧出來, 甚至比她一個人在房間裏的時候更濃烈。
眼淚盈滿眼眶，蔣清輕低下頭、側過臉，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失控的眼淚。
她極力控制聲線, 想保持平穩, 崩潰的情緒卻從她混亂的呼吸中透出來, 漸漸演變成抽泣。
“我、我跟我媽吵了一架。她不想讓我考警校, 我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
“我說……我說她……”她語不成調，根本沒有勇氣把自己吵架時說過的那樣傷人的話再重覆一遍。
謝衍撇了撇沖鋒衣上的水，又擡起蔣清輕的胳膊，用她袖口擦了擦餘下的水漬, 接著，他摁住她的腦袋，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不想說就別說。”
他身上有股凜冽的寒氣，但蔣清輕卻不受控制地想靠近他。
她說不出這是種什麽感受, 不知何時起，謝衍成了她唯一的樹洞, 她可以放心對他說任何事、在他面前坦蕩地揭露她和她的家庭有多不堪。
蔣清輕語無倫次：“我不是真的想指責她, 我不是真的那樣想……我只是太難過了……我一直以為她也和我一樣崇拜爸爸，我沒想過她會不支持我考警校……”
謝衍看不見她的眼淚，卻能感受到懷裏哭到顫抖的身體, 感受到她被滔天的愧疚感淹沒。
他低著頭，更用力地抱住她，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說都說了，現在後悔沒用。你的話確實傷害了她，但那是因為她的話先傷害到你了，你們互相傷害，扯平了。”
“……”
蔣清輕無言以對，竟然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
她沒說話，謝衍又道：“你走你自己選的路，跟別人有什麽關系？哪怕這個人是你親媽，也沒法掌控你的人生。你想考警校，想重啟你爸的警號，想成為光，這很好，如果有人攔著你，你就闖過去，不用和他們講道理。”
“如果這點困難就把你撂倒了，以後還怎麽當警察，”謝衍把人從懷裏摘出來，讓她仰頭看自己的眼睛，“你說是吧，小蔣警官？”
心裏翻江倒海的痛苦和仿徨被這番話撫平，蔣清輕直楞楞地與他對視。
她望進他眼底，裏面沒有嘲諷、沒有他慣常的散漫，而是閃著細碎的光。那光反射於她，承載著他對於她的信任和期待。
毫無征兆的，蔣清輕的眼淚更洶湧地流下來。她慌忙地擡手去擦，卻先一步被他冰涼的指尖拂去。
“怎麽更難過了？”謝衍語氣變得有點慌，眉心疑惑地擰著，語氣放緩，“我錯了，我道歉，哪句話說的不對，我收回，你別哭。”
蔣清輕哭著哭著又笑起來。她後退半步，有點不好意思地抹了把鼻涕，隔著晶瑩的眼淚望著他：“謝衍，你也要走你自己想走的路。”
雨勢漸弱，地面的水灘反射著過路車燈的光，蔣清輕看見謝衍眸色中翻湧著濃烈的情緒。她沒再多說，扯開話題：“你冷不冷？”
謝衍揚眉：“當然冷，都濕透了。”
蔣清輕指了指外頭：“那你要不要趁現在雨小了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再吃感冒藥預防一下。”
謝衍往身後瞥了眼，現在確實是離開的好時機，但他不想那麽快走。他悠悠道：“身體好著呢。”
蔣清輕也不想他走：“哦，我身體也好著呢。”
兩人對視一眼，雙雙笑起來。
蔣清輕極快地、很小聲地說了句：“那你也去當警察。”
謝衍沒聽清：“嗯？”
“沒什麽。”蔣清輕說。
回到家後，謝衍洗了個熱水澡，疲憊感排山倒海地席卷而來。他沒休息，而是坐到書桌前，打開那盞蔣清輕送他的臺燈。
柔和的光點亮眼前的方寸之地，謝衍拉開書桌下方那個塵封已久的抽屜，手不自覺地微微發顫。
抽屜被一疊文件塞得滿滿當當，這些文件都用報紙仔細地包著，太久沒動了，紙張發脆，輕輕一捏就發出哢嚓的響聲。
謝衍把東西放到臺燈下，。
最絲絨硬殼包住，翻開，紙頁的邊緣微微泛黃，正文寫著“省數學競賽一等獎”，字，筆鋒遒勁、鐵畫銀鉤。
謝衍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燈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他指尖很輕地拂過自己的名字，仿佛在確認
初中時期，謝衍拿過很多獎狀，優秀班幹元……一張張往下翻，謝衍唇線平直，目光很淡，像個陌生人一樣瀏覽自己被
楊馨蘭還在也時，時不時會把這些獎狀拿出來翻一翻、曬一曬，怕潮怕蛀，她走後，謝衍將它們打包塞進抽屜裏，再沒打開過。
謝衍在書桌前安靜地坐了很久，他微微佝僂著背，像一塊被風沙侵蝕、變得崎嶇而嶙峋的石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房間裏靜得可怕，只有墻上掛鐘指針走動的細微聲響，敲在凝滯的空氣裏，也敲在他空洞的心上。
那些被刻意遺忘、用叛逆來對抗和掩蓋的東西，此刻再也無處遁形。
他曾經是季瑞宇那樣的人，他也曾擁有過清晰的、可以期待的、可以和蔣清輕同行的未來。
是他自己親手把這一切砸碎。
為了懲罰誰？又真正懲罰了誰？
到頭來只有他自己被困在原地，困在自己用憤怒和失望築起的牢籠裏。
直至這一刻，謝衍才深刻地意識到過去的自己有多可笑。季瑞宇像一面鏡子，他的完美反襯出他的狼狽和低劣。
謝衍猛地閉上眼，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清醒之色。
他慢慢伸出手，將那些攤開的獎狀，一張一張，按照原來的折痕，仔細疊好，動作很慢、很穩，然後用那張舊報紙再次將它們包裹起來。
但這一次，他沒有放回抽屜。
-
期中考試出成績的速度比預想要快，第二周的周四一早，每個同學都收到了印有自己單科成績、單科排名、總分、年級總排名和全市排名的小紙條。
按照慣例，這天一早班主任會來講考試成績，但張蘭霞臨時改成了自習。
沒有老師坐鎮，同學們都在窸窸窣窣地討論著這次期中考的排名情況。
各科試卷早在考完試後的第一時間就講完了，蔣清輕對自己的成績有所估計，化學比預期高了一點、英語比預期低了一點，其他幾門課都中規中矩，總體算下來和她的慣有水平差不多，如果能保持這個狀態，考上她理想的大學沒什麽問題。
把手中的小紙條收好，蔣清輕回頭，往後排方向望了一眼。
自從聽完講座後，謝衍再沒翹課過，他課桌裏那些沒拆封的書都拆封了，塑料紙扔了一大堆，蔣清輕偶爾在上課的時候回頭看，他竟然沒在睡覺也沒在打游戲，教材攤開放在桌上，一手撐著腦袋、一手轉著筆，時不時還在書本上劃兩道線。
雖然看上去還是那副什麽都不在乎的樣子，但蔣清輕知道他在聽。
她轉過身，唇角不自覺地勾起笑意，重新投入學習。
自習課末尾，班長陳朵伊站在後門口，神情覆雜地望著謝衍：“謝衍，張老師叫你去一趟她辦公室。”
她聲音不響，但在已經安靜下來的教室裏顯得突兀。有些好奇心重的同學把頭轉過來看熱鬧，一道道目光落在謝衍身上。
謝衍早就習慣了被各種眼神註視，他指間轉筆的動作一頓，揚眉，幾秒後，將椅子向後推了段距離，坦然自若地站起身，朝門外走去。
陳朵伊回座位的途中，有人向她使了個眼色，問：“謝衍又把人打了？”
“比這更恐怖，”陳朵伊彎著腰，壓低聲音說，“他這回期中考數學考了126。”
“怎麽可能！”那人震驚過度，吼了一嗓子，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捂著嘴用氣音道，“謝衍數學126？你逗我呢。”
“所以張老師懷疑他是抄的。”
“所以是抄的嗎？”
“我不知道。”
……
辦公室裏，謝衍在張蘭霞身旁站著，他身體斜斜倚靠在桌沿，單手插兜，一副吊裏郎當的樣子，看著那張數學得分126、其他科目全是0的成績單，他臉上寫滿無所謂。
張蘭霞看他這態度就來氣，做了幾次深呼吸後翻出他的答題卡，指著最後一道大題問：“這麽覆雜的題，你簡單幾行就算出來了，你給我講講這道題的解題思路。”
謝衍沒理會她繃著的臉，把在食堂裏對小方說的話又說了一遍。其間張蘭霞追問，他就說得更詳細一些。
聽完，張蘭霞沈默了足有一分鐘才開口：“你競賽的底子倒還沒敗光。”
實話講，看到成績的第一反應，張蘭霞認為謝衍作弊。像他這樣一個問題少年，能在試卷上塗完選擇題都稱得上有上進心了，別說認認真真做完一張卷子，更別說考出高分。
這次數學卷子挺難的，126分雖不算拔尖，可出現在謝衍的成績單上，也足夠令人震撼。
看見成績的一剎那，張蘭霞幾乎被憤怒點燃。
謝衍這樣的人會作弊不奇怪，但這次是全市聯考，規格很高，他作弊的事一旦被發現，影響廣大，全市學生的單科排名都會有所波動，還敗壞學校聲譽。
張蘭霞第一時間去消控室調取了謝衍數學考試時的監控，甚至拿到了他周圍座位幾位考生的答題卡仔細研究。
令人意外的是，監控沒有任何異常，謝衍及其周圍的那一圈人裏，甚至只有謝衍完整地答出了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二問，拿到滿分。
精讀他的解題步驟，張蘭霞才發現他的條理有多清晰、思維有多嚴密，演算時，使用的也是更高階的方法，並非課堂上她按部就班教的那種。
這樣的答題思路好比獨一無二的指紋，全市甚至全省也找不到幾個人能與之媲美。
再看前面的作答，簡單題反倒失分，中難題才是他的得分主戰場。
張蘭霞去翻了謝衍的入學檔案，才想起他初中時是數競省一。
這一年來，謝衍違紀違規的事跡罄竹難書，張蘭霞不知替他操了多少心，很難把眼前這個不學無術、桀驁不馴的混小子和入學檔案裏那個三好學生聯系在一起。
張蘭霞表情覆雜，那對細而稀疏的眉毛皺在一起，眼角細紋堆積，顯露出疲憊與驚疑。
架在鼻梁上的紅框眼鏡被中指向上推了推，她眼神盯著謝衍，開口還是那副熟悉的說教語氣：“謝衍，你明明有這個本事考高分，為什麽次次交白卷？頂撞父母和老師讓你覺得很有成就感嗎？我提醒你，別以為你有點小聰明就可以為所欲為了，時間不等人，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你光一門數學好，再好能有什麽用，其他科目一拖後腿，照樣考不上本科上不了好大學。你要是肯把你搞那些歪心思的精力都放在學習上，也不至於混成現在這幅樣子。”
謝衍沒吭聲，還保持著那個極度松弛的站姿，與張蘭霞緊繃的臉色形成鮮明對比，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張蘭霞又說：“既然這次你考出了這個成績，我不管你是奮發圖強也好，一時興起也罷，以後上數學課不許睡覺，作業按時上交，我每天都會盯著你。”
敷衍一句“知道了”，謝衍轉身離開辦公室。
他並不在乎張蘭霞怎麽想，他不是為她而學，但這樣重新回到老師重視之下的感覺，又令他覺得有些微妙。
少年步伐慢悠悠地蕩回教室，腦袋裏過了很多事，最後落點在猜測蔣清輕到底從哪知道他初中是搞數競的。
桐川只是個小鎮，教育資源一般，不像大城市那樣熱衷於競賽培訓，平時沒什麽人關註競賽信息，謝衍每次出去比賽，行程都很低調，就算拿獎回來，學校也不會拉橫幅宣傳，和他同一年段的同學都不一定知道他在搞競賽，更別說和他不同校的蔣清輕。
而且，蔣清輕給他的解釋是“小方說的”，更可疑了，她不僅知道，而且還在向他隱瞞她知道的途徑。
謝衍不受控制地想，如果蔣清輕不知情，那天他在食堂說出最後一題的答案是四分之九時，她會露出怎樣生動可愛的表情。
是不是也會像小方一樣石化在原地，睜圓那雙小鹿一樣的眼睛看著自己？
唇邊勾出個笑，謝衍信步邁入教室後門。映入眼簾的，是比他此刻的想象中還要更生動可愛的蔣清輕。
教室裏，小姑娘站在過道，一個人面對著一群人。她耳朵漲得通紅，面頰和脖頸都浮上一層因激動而產生的粉色，她抿了抿唇，破罐破摔地說：“我也沒有證據，但我就是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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