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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的隔壁與長途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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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吵的隔壁與長途電話

第二卷·第八章爭吵的隔壁與長途電話

梧桐葉的邊緣開始泛黃時,秋天帶著它特有的、清冽的涼意回來了。風穿過教室敞開的窗戶,翻動桌上的書頁,嘩啦啦響,像在提醒什麽,又像在掩蓋什麽。

顧雨落請假的次數變多了。

第一次是周三上午,數學課。上課鈴響過五分鐘,她旁邊的座位還空著。秋蒽蒽盯著那方空蕩蕩的桌面——顧雨落通常會把課本、筆袋、筆記本整齊地碼在右上角,但今天那裏只有秋蒽蒽一個人的東西,顯得孤單而不協調。

“顧雨落呢?”數學老師問。

秋蒽蒽搖頭。她不知道。昨天放學時顧雨落還說,明天要早點來,一起對一下周末作業的答案。

“可能家裏有事,”前排的女生小聲說,“早上我看見她媽媽來學校了,在辦公室。”

數學老師皺了皺眉,沒再問,轉身開始講課。秋蒽蒽看著旁邊的空座位,心裏像缺了一塊,空落落的。她翻開課本,在空白處習慣性地寫:數學老師今天穿了件灰色毛衣,像一只胖鴿子。

寫完了,才想起沒人會看。她頓了頓,用橡皮把那行字擦掉,留下一個模糊的、灰撲撲的印子。

顧雨落下午才來。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影,但依然笑著,對秋蒽蒽說:“抱歉,早上家裏有點事。”

“沒事。”秋蒽蒽說,把數學筆記推過去,“今天的課,我幫你記了。”

“謝謝。”顧雨落接過,翻開看了看。秋蒽蒽的字跡工整,重點用紅筆標出,旁邊還有註解——是顧雨落教她的方法,她學會了,用在了顧雨落身上。

“你學得真好。”顧雨落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憊,但很真實。

第二次請假是周五。這次她沒來一整天。秋蒽蒽一個人坐,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圖書館。午休時,她習慣性地走到文學社的活動教室,推開門,裏面空蕩蕩的,只有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她在那張常坐的椅子上坐下,翻開書包,拿出那本墨綠色的筆記本。從開學到現在,她們已經寫了大半本。大多是些瑣碎的對話,沒什麽意義,但密密麻麻的,像某種無聲的陪伴。

她翻到最新一頁。上一頁是昨天寫的:

顧雨落:食堂的冬瓜湯鹹得能腌鹹菜。

秋蒽蒽:但冬瓜很軟。

顧雨落:軟得像沒骨頭。

秋蒽蒽:那你別吃。

顧雨落:不吃浪費。

下面還畫了個小小的哭臉。秋蒽蒽看著那個哭臉,筆跡是顧雨落的,圓圓的,有點稚氣。她拿起筆,在新的一頁寫下:

你今天沒來。數學課講了新公式,我抄下來了。語文要背《岳陽樓記》,下周一默寫。你什麽時候回來?

寫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放進書包最裏層。

顧雨落周一回來了,帶著更重的黑眼圈,和一種秋蒽蒽說不清道不明的、緊繃的平靜。她沒解釋為什麽請假,秋蒽蒽也沒問。她們像往常一樣上課,記筆記,傳紙條,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秋蒽蒽能感覺到,顧雨落身上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殼。她依然會笑,會認真聽課,會在體育課上陪她慢跑,但那種笑,那種認真,那種陪伴,都帶著一種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味道,像在努力維持某種平衡,而那個平衡本身,已經岌岌可危。

十月中的一個周末,秋蒽蒽接到一個電話。是媽媽,從深圳打來的。

外婆在廚房做飯,抽油煙機轟轟地響。秋蒽蒽握著聽筒,站在堂屋的電話機旁,看著墻上那幅《松鶴延年》的刺繡。松針的綠色已經褪得很淡,鶴的羽毛也不再雪白,但針腳依然細密,能看出繡它的人,曾經多麽用心。

“蒽蒽,最近怎麽樣?”媽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有些失真。

“還好。”

“學習跟得上嗎?”

“跟得上。”

“外婆身體好嗎?”

“好。”

然後是沈默。長長的,尷尬的沈默。秋蒽蒽能聽見電話那頭隱約的車聲,人聲,是深圳,是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離她很遠,遠到那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蒽蒽,”媽媽又開口,聲音更低了,“媽媽和爸爸……最近在商量一些事。可能……可能要分開一段時間。”

秋蒽蒽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塑料外殼硌著掌心,有點疼。

“分開是什麽意思?”她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就是……暫時不住在一起了。爸爸會搬出去。”媽媽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努力維持著平穩,“你放心,不會影響你的。你還是跟外婆住,生活費我們會按時打。等你中考完,媽媽接你來深圳玩,好不好?”

秋蒽蒽沒說話。她看著那幅刺繡,看著那只鶴,它單腳獨立,仰頭向天,姿態優雅,但孤獨。她忽然想起顧雨落,想起她說“家裏吵”時的神情,想起她越來越重的黑眼圈,想起她請假時蒼白的臉。

原來是這樣。

原來大人之間的戰爭,最後的硝煙,會落在孩子沈默的眼睛裏。

“蒽蒽?”媽媽在電話那頭喚她,聲音裏帶著小心翼翼的不安。

“嗯。”秋蒽蒽應了一聲。

“你……你沒事吧?”

“沒事。”秋蒽蒽說,“你們決定就好。”

又是沈默。這次更長。秋蒽蒽能聽見媽媽在那頭輕輕的吸氣聲,像在哭,又像在努力忍住不哭。

“蒽蒽,”媽媽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哽咽,“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

“沒事。”秋蒽蒽又說了一遍,然後補充,“我去幫外婆做飯了。再見。”

她掛了電話。聽筒扣回座機時,發出清脆的“哢噠”聲,在安靜的堂屋裏顯得格外響亮。外婆從廚房探出頭:“誰的電話?”

“媽媽。”

“說什麽了?”

“問我們好不好。”

外婆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點頭:“來,幫外婆剝蒜。”

秋蒽蒽走進廚房。廚房裏飄著糖醋排骨的香味,竈臺上咕嘟咕嘟燉著湯。外婆遞給她幾頭蒜,她坐在小凳子上,低頭剝。蒜皮很薄,一撕就開,露出裏面白生生的蒜瓣。她剝得很慢,很仔細,把每一瓣都剝得幹幹凈凈。

“蒽蒽。”外婆忽然開口。

“嗯?”

“大人的事,是大人的事,”外婆的聲音很輕,混在燉湯的咕嘟聲裏,有種奇異的溫柔,“你是你。你好好長大,好好讀書,以後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別的事,別多想。”

秋蒽蒽擡起頭。外婆背對著她,在炒菜,鍋鏟在鐵鍋裏翻炒,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她的背影有些佝僂,花白的頭發在油煙裏微微顫動。

“嗯。”秋蒽蒽說,然後低下頭,繼續剝蒜。

蒜瓣在掌心,白生生的,帶著辛辣的氣息。她剝著剝著,眼淚忽然掉下來,一滴,兩滴,落在蒜瓣上,洇出小小的、深色的斑點。她沒出聲,只是低頭剝蒜,剝完一頭,又拿一頭。眼淚一直掉,但她手上沒停。

外婆的鍋鏟還在翻炒,刺啦刺啦的,像在掩蓋什麽,又像在訴說。

那天晚上,秋蒽蒽躺在床上,聽見外婆在隔壁輕輕的咳嗽聲。一下,兩下,悶悶的,像從很深的地方傳來。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月光從天窗漏進來,水漬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片片模糊的、褪色的記憶。

她想起顧雨落。想起她請假時的蒼白,想起她眼下的青影,想起她身上那種緊繃的平靜。她忽然明白,顧雨落也在經歷同樣的事——大人們的戰爭,硝煙落在孩子的沈默裏。

只是顧雨落的戰爭更近,更響。而她的,遠在深圳,隔著電話線,但同樣真實,同樣疼。

周一上學,顧雨落又請假了。這次是整整三天。秋蒽蒽一個人坐,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圖書館。她把筆記記得更工整,把顧雨落那份也記了,用紅筆標出重點,在旁邊寫註解。

第三天下午,顧雨落回來了。她的臉色更蒼白了,眼睛下的青影深得像淤青,但依然對秋蒽蒽笑:“我回來了。”

“嗯。”秋蒽蒽把三天的筆記推過去,“都在這兒。”

顧雨落翻開看了看,然後擡頭,看著秋蒽蒽,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裏有很多東西,疲憊,感激,還有某種秋蒽蒽看不懂的、深沈的悲哀。

“秋蒽蒽,”她輕聲說,“謝謝。”

“不客氣。”秋蒽蒽說,然後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推過去,“外婆做的桂花糕。你嘗嘗。”

顧雨落接過,打開紙包。桂花糕還溫著,雪白,松軟,上面撒著金黃的桂花。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小口,然後眼睛就紅了。

“好吃嗎?”秋蒽蒽問。

顧雨落點頭,用力點頭,說不出話。她低頭吃桂花糕,吃得很慢,很認真,像在進行某種儀式。秋蒽蒽看見,有眼淚掉在糕點上,洇出深色的斑點,但顧雨落沒擦,只是繼續吃。

吃完一塊,她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笑了:“特別好吃。謝謝外婆。”

“嗯。”秋蒽蒽也笑了,很淺的笑。

那天放學,她們沒急著回家。顧雨落說想去操場走走,秋蒽蒽就陪她。秋天的操場很安靜,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夕陽把天空染成暖橙色,雲朵鑲著金邊,慢悠悠地飄。

她們在跑道邊的臺階上坐下。遠處有男生在打籃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砰砰砰的,在空曠的操場裏回響。

“秋蒽蒽,”顧雨落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爸媽……吵架嗎?”

秋蒽蒽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們不在一起。在深圳。”

“哦。”顧雨落也沈默,然後說,“我爸媽吵。吵得很兇。摔東西,砸門,說很難聽的話。”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秋蒽蒽看見,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三天,”顧雨落繼續說,眼睛看著遠處的籃球場,“他們去辦離婚手續。我媽讓我去外婆家住,說清凈。但我還是聽見了,他們在電話裏吵,吵財產,吵我的撫養權。”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爸說,要帶我去北京。我媽說,想都別想。他們吵了很久,最後說,讓我自己選。”

風過,吹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又落下。秋蒽蒽沒說話,只是坐著,聽著。她知道,顧雨落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建議,只需要一個人,安靜地聽。

“我不想選,”顧雨落說,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哽咽,很輕,但清晰,“我誰也不想跟。我想自己一個人。可是不行。我必須選。選我爸,就去北京,再也見不到我媽。選我媽,就留在這兒,再也見不到我爸。”

她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秋蒽蒽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很輕的,一下,兩下。像外婆拍她那樣。

顧雨落擡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但沒哭出聲。她看著秋蒽蒽,看了很久,然後說:“秋蒽蒽,我有時候很羨慕你。”

秋蒽蒽楞住。

“你有外婆,”顧雨落說,聲音啞啞的,“外婆永遠在那兒,不會讓你選。老屋永遠在那兒,不會變。桂花年年開,雨年年下。一切都好好的,穩穩的。多好。”

秋蒽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從未覺得“好好的,穩穩的”是一種值得羨慕的東西。但此刻,看著顧雨落通紅的眼睛,她忽然懂了。

有些人的戰爭是硝煙彌漫的戰場,有些人的,是沈默的電話線。但疼是一樣的。孤獨是一樣的。那種“必須選”的絕望,也是一樣的。

“我選了我媽,”顧雨落說,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因為我媽說,如果我選我爸,她就去死。我知道她可能只是說說,但我怕。所以我選了。我爸說我沒良心,說白養我這麽多年。然後他就走了。砰地關上門,再也沒回來。”

她說完,又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這次,她哭了,沒出聲,只是肩膀在抖,眼淚大顆大顆掉在褲子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秋蒽蒽沒說話,只是繼續輕輕拍她的背。一下,兩下。遠處的籃球還在砰砰地響,男生們的歡呼聲飄過來,模糊的,遙遠的,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夕陽一點一點沈下去,天空從暖橙變成深紫。風更涼了,吹得人起雞皮疙瘩。顧雨落終於不哭了,她擡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袖子濕了一大片。

“對不起,”她說,聲音還帶著鼻音,“我話太多了。”

“不多。”秋蒽蒽說,從書包裏掏出紙巾,遞給她。

顧雨落接過,擦臉,擤鼻子,動作有些狼狽,但慢慢平靜下來。她看著遠處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輕聲說:“秋蒽蒽,我們都要好好的。”

“嗯。”

“不管家裏怎麽樣,我們都要好好學習,好好長大。以後去很遠的地方,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嗯。”

“說定了?”

“說定了。”

顧雨落轉過頭,看著秋蒽蒽。她的眼睛在暮色裏亮晶晶的,還紅著,但很堅定。她伸出小拇指。

秋蒽蒽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兩個女孩子的手指勾在一起,在秋天的晚風裏,在梧桐葉的沙沙聲裏,在遠處模糊的籃球聲裏,完成又一個約定。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不許變。”

她們松開手。顧雨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吧,該回家了。”

“嗯。”

兩人並肩走出操場。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暈在暮色裏像一朵朵小小的、溫暖的花。梧桐葉在腳下沙沙響,像在說著什麽古老而溫柔的秘密。

走到分岔路口,顧雨落停下腳步:“秋蒽蒽。”

“嗯?”

“今天謝謝你。”她說,然後笑了,那笑容在路燈下有些疲憊,但很真,“還有,桂花糕真的很好吃。替我謝謝外婆。”

“嗯。我會的。”

“明天見。”

“明天見。”

顧雨落轉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有些單薄,但挺直。秋蒽蒽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後她也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老屋的燈亮著,暖黃的,從窗戶漏出來,灑在青石板上。外婆應該已經做好了晚飯,在等她。

她加快腳步。風很涼,但她心裏是暖的。

有些戰爭,她們無法阻止。有些選擇,她們不得不做。但至少,在這個秋天的夜晚,在梧桐葉沙沙響的路上,有兩個女孩勾過手指,說“我們都要好好的”。

這就夠了。

至少今晚,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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