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0章
羅賓之死在哥譚引起了軒然大波。
蝙蝠俠會出庭作證這件事本就已經前所未有。義警雖然已經保護哥譚了這麽多年，但對普通人來說始終戴著一層神秘的面紗。這是故意的，因為神秘會讓人警惕，未知會讓人恐懼。
但因為哥譚的這些標志已經存在了這麽多年，有些信息多少還是會洩露，比如羅賓披風下的人有過更變就是半公開的事實。因為這沒法掩蓋，羅賓從一個男孩慢慢長大變成一個青少年，然後有一天突然消失，就又突然變回了小孩的體型，還換了個口音跟膚色。甚至在斯蒂芬妮擔任的期間更換了性別。
所以傑森知道二代羅賓是有人記住的，甚至直到現在紅頭罩夜巡犯罪巷時都仍然偶爾會有人提起那個同樣有著犯罪巷口音的羅賓。他理智上知道這一切，知道哥譚記得自己的存在，知道蝙蝠俠到底是愛過二代羅賓。但這些認知仍然沒有讓他在第二天來到法庭時做好準備。
因為外面整條街，法庭內的整個觀眾席，都變成了紅與黃與綠的海洋。
每當有人移動，有人站起或坐下，有人扭身跟旁邊的人交談，他們衣服上的顏色也就跟著移動。從遠處看，那些湧動的色塊幾乎像是小鳥在扇動翅膀。
You remain unrevenged，塔利亞說過。
她的潛意思是，you remain unloved。因為即便你死去，也沒有人想要為你覆仇。
但現在回首去看，那是個不能更加明顯的謊言。Sure，也許沒有人像是傳統意義一樣幫傑森把他的兇手殺死。可傑森從一開始就不在乎那fucking覆仇。羅賓也不需要那膚淺的覆仇，他只想要哥譚改變。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可現在？哥譚對它的愛清晰可見。
五日的庭審如同馬拉松般漫長，但哥譚從未表現出一點不耐煩或氣餒。訴訟持續五日，電視機的直播就持續了五日，守在法庭外街道上的民眾不曾減少，酒吧裏的電視不曾改過頻道。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一個個屏幕，不知道多少禱告晝夜不停地念出，整個哥譚耐心地等待最終一日的到來。
也許正是當他們等待了太久，這最後一天的到來反而變得格外快。
哥譚訴小醜案一共由九個不同的案子組成，傑森挑選的都是造成了最大傷亡、影響最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那些。
比如西區工業園爆炸與瑞安布雷之死案因為是小醜最近一次作案，人們仍然記得很清晰。比如市政廳槍擊案，因為市政廳這個建築本身就有特殊的社會經濟地位。哥譚碼頭武器走私案，無數次走私案件中的其中一個罷了，被選中是因為小醜毒氣的液體跟彈藥落入海裏後洩漏，導致整個哥譚外面的一大片海域都連續一周飄散著綠色的武器，發瘋後死掉的魚與海鳥不計其數。還有警長吉姆戈登綁架案*，因為在GCPD任職二十年，出現在電視中不知道多少次廣為人知的戈登警長本人被綁架到了荒廢游樂園。因為他唯一的女兒芭芭拉·戈登因此癱瘓。
蝙蝠女孩就是因此才變為神諭，而在芭芭拉癱瘓甚至還沒能出院前，傑森就為了尋找生母去到埃塞俄比亞。
他們因此從未有過正式的告別，傑森回歸後兩個人都因為彼此的改變而感到陌生。但芭芭拉似乎完全沒料到傑森會在無數個可以選擇的案子中選擇這一件。
在最開始傑森找到她與戈登警長詢問是否有可能出庭作證時，兩個人都沈默了很久。
戈登警長扭頭去看他的女兒，芭芭拉雙手交叉搭在被毯子蓋著的雙腿上，眼眶微紅。
他們坐在哥譚市中心圖書館三樓芭芭拉的辦公室裏，羅賓趴在地上睡覺。傑森早就已經不再需要芭芭拉幫忙修改大學申請文書。但他們兩個時不時在芭芭拉辦公室見面閑聊的習慣仍然保留了下來，好幾次芭芭拉也去參加了潛水松鴉周末的圖書聚會。
他們的關系仍然無法完全回到傑森死之前的樣子，無法再像以前維持親密無間的姐弟，但這新的關系並不賴，並不疏遠。
當傑森終於快要頂不住那安靜，他忍不住說道，“不想也沒事的，Barbie。”
「不。」芭芭拉道，咬緊下唇，「我願意。我願意出庭作證。」
「你確定？」傑森確認，警告，「因為假如你真的要作證，你會在不知道多少人面前重新回顧那些痛苦的回憶。所有人都將知道你因為這件事永遠地變了。很多人會憐憫你，很多人會認為你的人生從此毀了。哪怕我們都知道你仍然優秀，都知道你的價值無法衡量。」
因為就是這件事才讓原本的蝙蝠女孩就此消失。傑森覆活歸來後神諭已經出現，他錯過了芭芭拉蛻變的過程。神諭在輔助方面看起來游刃有餘，但傑森知道那不可能容易。
“你有任何時候因為你的腿而自卑嗎？”芭芭拉看向他被牛仔長褲覆蓋的右腿。
傑森的腿有在恢覆，但沒有那麽快。距離能完全長好還剩下很多年，距離他連站都還站不起來的時候並沒有過去太久。傑森仍然需要每天佩戴義肢，每晚夜巡結束後脫下義肢，底下的皮膚仍然會紅腫脹痛，破皮過爛過結痂過起疹子過，痛苦仍然無時無刻地伴隨。
「Well，當然有過。」傑森回答道，下意識地也順著芭芭拉視線朝義肢看過去，“但現在不了。”
他誠實回答，「現在，I'm so fucking proud of myself。因為我即便這樣也還是站起來了，即便是這種事也沒能打倒我。」
「我也是，傑森。」芭芭拉也是神諭說道。And wow，誰能相信幾年前紅頭罩才為了鬥狗案不得不求助到神諭那兒，誰能相信他們一度將彼此當成敵人，一度恨著彼此互相說過傷人的話。「我也是。」
她朝傑森微笑，“你已經這麽勇敢了，Jay，從犯罪巷一路走到現在。忍不住讓我們剩下的這些人也想如此勇敢。”
傑森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熱，“假如你要作證，你需要為你自己，Barbie。”
「我向你保證，Jay。我同樣也是為了自己。」芭芭拉肯定道，「我願意出來作證。」
傑森扭頭看向戈登警長。
後者一直什麽都沒說，從始至終芭芭拉都沒有告訴過她父親除了白天的工作外的其他活動，但是也許警長早就已經知道。戈登警長跟布魯斯比沒有後者保養的那麽好，臉頰上已經有了很多皺紋，蓄起來的胡須已經灰白。
他朝傑森微笑，“只要芭芭拉願意，我也願意作證。傑森，謝謝你來問我們。”
現在他們在這最後一日的庭審上，之前的八個案子的證據跟證詞都已經呈現完畢。這最後一個的實體證據也都已經全部被法官接受，比如蝙蝠俠前去救援戈登警長時面罩內的錄像，將絕大部分小醜對戈登施加的折磨都記錄其中，比如小醜拍下來的照片，還有就是從芭芭拉脊椎裏取出來的那顆子彈，射出子彈的那把槍。
芭芭拉已經給出證詞，描述了她如何在自己家裏面被人襲擊，襲擊人的臉如何符合小醜的相貌。描述了她因為那顆子彈變癱瘓後生活造成的影響，描述了心理上的落差跟自我懷疑的痛苦。戈登同樣。他講了自己如何被小醜綁架，對方如何試圖讓他「have a bad day」，他剛剛描述完小醜對他的折磨。
“這些折磨給你造成了什麽影響嗎，戈登先生？”傑森問道。
“那之後將近一整年，我因為噩夢折磨無法入睡。即便入睡後也會在兩個小時內驚醒。”戈登脊背挺直地坐在證人的座位上，今天終於將一身警服脫下換成西裝。
“我總是想起我女兒倒在血泊裏的照片，我總是夢見她真的在醫院裏死去。我很長一段時間對我的制服都產生恐懼，更是無數次升起要搬離哥譚的想法。我在襲擊發生後立刻就搬家了，但即便在新的家也很難產生安全感。我那之後連續五年都去看心理醫生，他給我開了很多藥。但直到現在，我仍然會偶爾做那些噩夢。”
他背後，哥譚無聲且難過地看著他們的警長。
“謝謝你的回答，戈登先生。”傑森道，“Your honor，控方請求將這段證詞列為兩百七十三號證據。”
“請求通過。”法官道。
戈登朝傑森點頭，微笑，然後轉身離開法庭。
他是今天要出場的第十九位證人中的第十八位，是整個哥譚訴小醜案中九十六名證人的其中之一，提供了二百七十四個證據中的其中一個。
傑森不知為何被這個認知擊中，就像是有人突然打開了黑暗房間裏的燈。他之前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他知道小醜對哥譚造成了多大的影響，知道有很多很多人因此失去生命或者失去工作，知道不止一個人像傑森一樣成為受害者，他身邊的人，他不認識的其他哥譚人。可是像現在這樣看著戈登警長，看著之前出現的芭芭拉，看著他們倆之前上百個證人，數著這一切，傑森突然就真正意識到這個案子對於哥譚來說多麽重要。
他站在法庭上，但他背後是九十六名證人，兩百七十四個證據是他身後超過上千人辛苦工作的成果。因小醜死去數百人，因他受傷留下後遺癥的數千人，背後是數千個家庭，受影響的是那數千個家庭裏的每一個成員跟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工作他們的社區。這九個案子不止是九個，是全部，是整個哥譚。傑森站在法庭內，但整個哥譚都與他同在，他們所有人都站在這戰場上，打那曾經看起來無望獲勝的仗。
“請最後一位證人出場。”傑森對一旁的法警說道。
他感覺像是被整個哥譚捧在手心裏，被她輕柔地整理羽毛，餵上幹凈的水跟糧食，給予充足的時間休息。五日訴訟的疲憊淡去，羅賓鳥煥然一新。
就像是第一天庭審那樣，蝙蝠俠是最後一位出場的證人。
法警將他傳喚入法庭內，也跟第一日一樣，蝙蝠俠被要求宣誓。
“請舉起你的右手。”法警肅穆道，“你是否宣誓，你即將在本庭所作的證詞全將句句屬實、毫無隱瞞，絕無虛言，無愧上帝監察？”
蝙蝠俠的右手蓋在他的心臟上，“我宣誓。”
“你可以坐下了。”法警說道。
蝙蝠俠坐下，意味著這最後的一段證詞即將給出。
“請問你的名字是什麽？”傑森已經重覆這問題無數次。每一個證人進來，他都必須要先問出這個問題。
“蝙蝠俠。”他父親回答道。
“請問你與這個案件有何聯系？”
“小醜給我發送邀請函，要我去到廢棄游樂園。我在那找到被綁架的戈登警長。我將警長救下，將小醜捉拿歸案。”
傑森展示出印著小醜照片的臉，“這個是你見到的綁架了戈登警長的人嗎？”
“是的。”蝙蝠俠回答。
“他對戈登警長做了什麽？”
“被告用鞭子抽打戈登警長，逼迫他觀看自己女兒受傷的照片，將他放在游樂園的怪人展示區，用言語貶低他。”
直到現在，奧斯伍德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出聲了。因為每一個證據都無比確鑿，每一段證詞都無可指摘。他面無表情地坐在辯方的位置上，一旁，小醜的臉色慘白。
羅賓鳥已經跳上枝頭，健康卻輕盈，它的羽毛恢覆亮麗，眼睛充滿生氣，它已經測試過自己的翅膀，準備好重新飛翔。
傑森看向法官，“控方請求將以上證詞列為第兩百七十四號證據。”
“請求通過。”法官道。
蝙蝠俠離開法庭。整個法庭都像是被按下暫停鍵。很多人的視線盯著證人進入的那個門口等著下一個的出現。因為過去五天都是如此不斷的重覆。總有下一個證據，總有下一個證人，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跟著這般流程起伏。但是法警沒有再出聲，門沒有再打開，沒有下一個證人了。
“這就是全部了，your honor。”傑森道。
不再只是安靜，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兩秒後，法官頜首。
“假如是這樣的話，韋恩先生，請給出你身為控方的結案陳詞。”她說道。
羅賓仰頭面對晴空。它壓低了身體，展開了翅膀。
傑森同樣站起來，面前的那本記錄簿已經翻到了尾聲。隨著蝙蝠俠的離開傑森已經將最後一頁合上。記錄簿仍然重得像是塊磚頭，但比起第一天，磚頭已經翻了一個身，像是哥譚掙紮的希望。
枝頭還在抖動，但小鳥不見蹤影。它已飛入那空中。
“在過去五天期間，本庭一共呈現了九個案件，分別為工業園爆炸及瑞安布雷之死案、中心銀行搶劫案、市政廳槍擊案、哥譚碼頭走私及毒氣洩露案、洗錢案、游樂園縱火案、小醜毒氣改造案、哥譚騎士隊恐怖威脅及踩踏案、以及最後，戈登警長綁架案。”
“在工業園爆炸案內，被告攜帶油桶及炸彈進入工業園，使得辦公樓被燒盡，倉庫被炸毀，並且在用撬棍折磨完受害者瑞安布雷後將其殺死。中信銀行搶劫案內，被告持槍傷害門口的兩名保安，並且用槍威脅銀行多名工作人員，逼其為他打開銀行金庫，奪走超過五十公斤重的實體黃金。市政廳槍擊案中超過九名受害者因被告射出的子彈而喪命，哥譚碼頭毒氣洩露案中，超過一噸的小醜液體毒氣流入大海，導致不計其數的海鳥與海魚死亡，整整一周哥譚碼頭附近大片海域都飄散毒氣，碼頭無法運行。”
“洗錢案內，被告違規盜走超過一千萬的美金購買虛假藝術品。游樂園縱火案導致上萬名游樂園的游客被迫從園區疏散，恐慌引起的踩踏導致數十人死亡，游樂園承擔了近千萬美金的經濟損失。毒氣改造案內，超過十名受害者因此患上精神疾病，終生失去自理能力。哥譚騎士隊恐怖威脅案內，騎士隊主場遭到惡意破壞、被安裝爆炸品，球隊因為恐怖威脅錯過三場比賽，導致聯賽積分墊底。以及最後，戈登警長綁架案內芭芭拉戈登因子彈傷及脊髓導致癱瘓，吉姆戈登被綁架超過十二個小時，遭受嚴重的精神創傷。”
羅賓繞著它起飛的樹盤旋了幾圈，從空中的角度看樹繁盛無比，茂密的枝葉，粗壯的枝幹，給大片地面投上陰影。萬物都圍繞著這棵樹長大，依靠它陰影的庇護成長。但只有從樹下起飛的小鳥才能看見緊緊纏繞樹將其包圍的藤蔓，看藤蔓將根紮進樹幹，看粗糙樹皮撥開後裏面精華被蛀得半空。
傑森同樣回首看向身後沈默聆聽的數百人，以及他看不見卻知道存在於墻外仰頭看著大屏幕的無數哥譚人，他們一起走過了過去的五天，一起聽見了無數的證據。
他繼續道，“在這九個案件內，被告犯下多項重罪，包括一級謀殺罪、縱火罪、安裝爆炸裝置罪，使用化學藥物罪、綁架罪、走私罪、購買違法物品罪、人身威脅罪、恐怖襲擊罪、高額盜竊罪等等。其罪行數目眾多，甚至有重覆犯罪的歷史，所造成的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導致了眾多受害者失去性命，幸存者留下終身影響。”
“不僅如此，被告犯下的每一個罪證都證據確鑿，不存在任何汙蔑。每一個案件都有錄像，清晰地記錄被告犯罪的行為。每一個案件的時間線都連貫，不存在任何不確定因素，並且從頭至尾都有證人作證被告在主導犯罪。除此之外每一個案件都證據確鑿，從使用的武器、受害者的屍檢報告、非法可燃物的購買記錄、實驗室化驗結果、犯罪現場收集的被告的生物信息，等等等。”
“本次訴訟內足足兩百七十四項證據及九十六名證人，以及過去這五天都只是不斷地重覆一個事實——”傑森的聲音響亮且清晰，羅賓同樣發出憤怒的啼鳴。
“那就是被告是每一個案件的始作俑者，他預謀了犯罪，主導了犯罪，他在犯罪期間全程清醒，他的罪行無法辯駁！”
“基於以上呈現的所有證據及證詞，”傑森道，他身後的哥譚道，“控方認為被告有罪，當接受司法制裁。”
他坐下。法官的視線從傑森移到奧斯伍德身上。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辯方，請給出你們的結案陳詞。”
“謝謝你，your honor。”奧斯伍德從座位上站起，整理自己的衣領。
“我明白，過去這五天讓被告看起來無惡不作，天生邪種。”他誠懇道，“但就像是我已經說過，請大家都不要忘記被告的過往經歷。”
“被告也曾是哥譚普通的一員，也曾辛苦勞作，誠實守信。但失去工作並不是他的錯，流落街頭不是他的錯，跌入化工池也並不是他的錯，最後被告因此性情大變，也不是他的錯。被告也許犯下了多項罪行，但這不是因為被告天生邪惡。請相信我，他只是這個社會的投影，將最糟糕的、最底層的一面展現出來。”
“每個人都在責怪被告，但每個人都只是像對待一條流浪狗一樣將被告丟進阿卡姆瘋人院。我們都知道阿卡姆的環境惡劣，病人身處其中無法接受良好的醫療。被告長期生活在有毒的環境裏，無人引導，受所有人厭棄，同時還得忍受精神疾病困擾，有誰能在這樣的情境下仍然不憎恨社會？”
“這九個案子也許的確是被告犯下，但在這過去二十多年間從未有人對被告施以援手。從未有人試圖引導過他，從未有人幫助過他。這些罪行不是被告在報覆社會，這是他在孤單與絕望中發出的悲鳴。因為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地方再發洩內心的痛苦。”
“此次訴訟是被告第一次進入法庭。盡管艱難，但在等待訴訟的期間被告始終表現良好，在獄中不曾有任何過激行為。這一切都說明被告並且沒意識到他自己做錯了。他明白自己做錯了，並且在努力改變。這讓我相信被告仍然有被改造的可能。他只是一時迷茫，一時困惑，缺乏幫助。社會已經讓他失望過無數次，社會底層還有無數像被告這般走投無路的人。難道我們要因此將所有人都打入地獄嗎？我懇請在座的所有人能看見在這層層疊疊罪名下真實的被告——”
“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的普通人。”
奧斯伍德深吸一口氣，吞咽，“他值得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法庭的某個角落有人發出噓聲，但是沒有人扭頭，所有人都表現的像是沒有聽見，連法警都沒有要求肅靜。在奧斯伍德坐下後，莫裏安娜法官只是重新將視線挪回傑森。
“控方，”她道，“你擁有一次反駁辯方發言的權力。”
“謝謝你，your honor。”傑森再次站起來。
跟之前不一樣，傑森不知為何感到平靜。這不是他總結過一次後感到疲憊，也不是因為辯方發言後氣勢衰弱。相反，假如說給出第一次總結時傑森還有一點緊張，那現在的他感到游刃有餘。因為羅賓已經飛翔過一次，已經知道自己的飛行平穩，知道自己的翅膀有力。再後面，每一次飛翔他都只會變得更加熟練，更加自在。
“辯方的陳詞有一部分是事實，”他說道，哥譚屏住呼吸聆聽他的發言，“被告的確是在遭受一系列打擊後突然開始犯罪，過去多年期間，他也的確被長期關押在阿卡姆瘋人院，無法接觸正常的社會。阿卡姆長期以來職工流失率高，被告的確沒有接收到最高規格的醫療待遇。”
傑森捏緊拳頭，“但是辯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痛苦並非我們傷害他人的借口。”
失業？天知道羅賓fucking失業過。墜入化工池？羅賓被活活打死過。孤獨？紅頭罩被迫體驗過。遭人厭棄、遭人嫌惡？被蝙蝠鏢劃開喉嚨的經歷更是蛋糕上的那顆紅櫻桃。
小醜所經歷的一切傑森都經歷過，甚至就連現在他右腿都因為連續七八個小時都壓在義肢上而傳來鈍鈍的痛。芭芭拉直到現在仍然癱瘓，戈登被小醜羞辱過後到現在仍然做著噩夢，他們這些人之外，被小醜傷害的無數受害者也仍然在承擔著痛苦。他們沒有經歷過糟糕的一天嗎？他們沒有想要去死的時候嗎？但每個人到現在，不還是在努力生活嗎？他們有因此變成小醜二號、小醜三號嗎？沒有。沒有！
羅賓鳥仍然在飛，它飛過樹梢後在外面繞了一大圈。法庭外，哥譚是紅與黃與綠的海洋，色塊隨著每個人的動作在湧動。羅賓鳥隨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振翅後壯大。它又朝樹飛了回來，帶著所有人的期望。他們所有人都在打著這場仗。
“被告從最開始被關進阿卡姆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假若他真的遭受精神疾病困擾並且沒能得到良好的醫療系統支撐，那他那些不受控制的行為可以理解。但是被丟進阿卡姆並非是社會對小醜的不公。而是因為他故意偽造出了一系列精神疾病的特征，故意表現出無法承擔刑事責任的樣子，故意讓自己被關進安防系統不如監獄牢固的精神病院。住進阿卡姆不是因為他需要，而是為了躲過司法的制裁。”
鋒利的鳥喙紮進藤蔓，有力的鳥爪將那吸附枝幹的細根扯下。
“假若法庭沒有聘請四名司法精神科醫生，依靠重覆的、系統性的精神評估測試將被告的把戲戳穿，那麽直到今天被告仍然會留在阿卡姆，仍然假裝瘋子。他還需要機會改過自新嗎？在這過去二十年間，他不是隨時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傑森聲音放輕，“假若這是一個真的精神病人，假如這是被告第一次犯罪，那麽是的，我讚同辯方的論點，每個人都值得擁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但問題這不是被告的第一次犯罪，而是他持續犯罪的第二十二年。跟他營造出來的形象相反，被告並沒有遭受精神疾病的折磨，這意味著過去每一次犯罪期間他都保持著清醒。他明白自己的行為是在犯罪，清楚自己違反了社會的公序良俗，知道自己正在給他人造成痛苦，而他仍然選擇繼續。”
整個法庭安靜得能聞針落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撕扯下來的散落藤蔓飄向地面，羅賓鳥孜孜不倦地勞作。它完全沒有展現出任何疲憊，相反，它每扯下一根藤蔓都像是變得更加輕盈明亮，紅色的羽毛像是火焰在燃燒。
“二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證明很多東西。”傑森說道，“比如被告不會悔改，無法悔改，不論給出多少次機會。他已經被給予了無數次機會，只是都被他毫不猶豫地丟棄。因為假如他有任何可能悔改，那就不會像是現在這樣——距離羅賓死亡十年後，又有另一位年紀相仿的男孩因為同樣的方式死去。司法的意義正在於此，不是嗎？懲惡揚善，匡扶公義，讓犯罪的人得到處治。”
“因此，控方堅持認為被告有罪，證據確鑿，且不該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值得為一個小醜的笑話死去。”
傑森坐下。法庭寂靜了整整十秒，像是他的話在慢慢沈進每個人的心底。
直到法官終於再次開口，讓所有人的視線轉移到法庭的側面。
“陪審團的成員們，現在輪到你們就本庭所呈現的證據進行評議。被告在未經排除合理懷疑並被證明有罪之前，依法推定為無罪。你們的裁決將決定被告是否有罪，並且必須僅依據本庭已采納的證詞及證物作出，不得受到同情、偏見，或社會輿論的影響。”
莫裏安娜法官朝法警示意，後者打開法庭側面的一扇木門，“法警，現在請帶領陪審團前往評議室開始合議。”
十二名陪審團的成員逐一站起，消失在評議室門的後面。
傑森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隱約聽見法官在說法庭將在陪審團得出結論後再開啟。但更多的人像是傑森一樣仍然留在庭內等待。無數人低聲交談的聲音組成的嗡嗡聲像是具像化，時間似乎都不再是線性。可能已經過了十分鐘，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是好幾個小時，他都只是閉目，長長地吐氣。
“嘿，傑森！”有人小聲地喊他的名字。
傑森回頭，發現不知何時觀眾席最前面一排的人已經換了。整個韋恩家族跟其親友都坐在上面。
布魯斯在長椅的正中央，蝙蝠俠的制服變成了藍色領結的西裝，看向傑森的眼裏全是驕傲。他兩側分別是提姆跟迪克，因為看見傑森回頭立刻臉色亮起朝他揮手。提姆隔壁坐著他的爸爸傑克，再過去是芭芭拉跟戈登警長。迪克那側過去則是女孩們。斯蒂芬妮跟卡珊德拉將達米安夾在中間。看見傑森回頭，斯蒂芬妮一把手掐住達米安的下巴讓他嘴唇像魚一樣嘟起，下一秒達米安用力打開她的手看起來差點就要抽出劍來決鬥覆仇，斯蒂芬妮捂著嘴笑到彎腰。傑森再往後看，在法庭的最後，有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角落。他的愛人朝他眨了眨藍色的獨眼。
那些愛與支持是傑森一路走下來最大的倚仗。魔法讓他活了下來，但頑固的疤卻是在愛中撫平。他朝他們所有人微笑，幾乎要張嘴說些什麽，但法警已經開口。原來是不知道何時陪審團已經從側門走出，再次落座於法庭的側面。
“全體起立。”
他們所有人再次站立，註視法官再次回到高位。
莫裏安娜法官面向陪審團說道，“陪審團長，請問十二位陪審團成員達成了一致的裁決嗎？”
一位長相跟身高都非常普通的中年女士站立。她的金發因為年紀已經變深，沒染金的發根露出銅褐色，眼角也有著細微的皺紋。她穿著雖然正式，但能看出並不富裕。她就像是傑森在街頭見過的無數普通的哥譚人，上著早九晚五的班，倒黴被選中不得不請假來做這陪審團的責任。她看起來很緊張，一只手緊緊攥著裙邊，像是知道陪審團的決定將扭轉哥譚的命運。
“我們已達成一致意見，your honor。”她深吸一口氣，將一縷頭發從臉邊撥開。
法警的手裏拿著一張紙，紙上寫著所有的罪名。他將紙張打開，沙沙的聲音如此清晰，像是樹葉在微風中搖擺。
“關於第一項指控，一級謀殺罪。陪審團的裁決是？”
“有罪。”陪審團長果斷道。
整個哥譚都屏住呼吸。
“關於第二項指控，綁架罪。”
“有罪。”
“關於第三項指控，安裝爆炸裝置罪。”
“有罪。”
“關於第四項指控，縱火罪。”
“有罪。”
“關於第五項指控，使用非法化學物質罪。”
“有罪。”
“關於第六項指控……”
在一聲與一聲有力的響應中，法庭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法官的臉變成一團影子，奧斯伍德與小醜直接從視線淡去。影子之上，綠蔭之下，傑森看見了凱瑟琳，看見了Gloria，看見年輕的蝙蝠俠跟布魯斯，看見十五歲的自己，十九歲的紅頭罩。他還看見死去的瑞安布雷、死掉的那名證人、癱瘓後的芭芭拉、始終辛勤工作的戈登警長、警局檔案內每一個受害者的照片。
他們所有人都在打仗。打那即將獲勝的仗。
當最後一項指控也被念出，當最後一項裁決仍然是有罪，法庭在陪審團長坐下後陷入安靜，直到法官說道，“鑒於陪審團已就全部指控一致裁定被告有罪，本庭接受該裁決，並將裁決結果正式記入庭審記錄中。”
“陪審團的成員們，本庭感謝你的時間與付出，感謝你們在長達五天的庭審中始終保持註意力的集中。你們現在可以離開了。”
陪審團成員離開的背影幾乎像是慢動作上映，理論上現在應該已經喧囂，哥譚應該已經開始慶祝，但是仍然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他們都打這一仗打了太久太久，以至於戰鬥來到尾聲，黑暗隧道盡頭亮起的光幾乎讓人害怕。整個法庭安靜得聞針落地。傑森的呼吸滯住，全身都無法動彈，看著一切在自己面前上演。
“接下來我本該宣告休庭，”法官說道，表情平靜中立地看著下方的眾人，“我本該說，被告的刑量將在下周五二月一號公布。”
沒有人發出聲音。羅賓鳥再次朝藤曼俯沖，它的雙爪抓住了藤曼的主枝，它的翅膀拼命扇動，想要向上飛起。這僵持的一刻仿佛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人靜止了，風靜止了，法庭靜止了。這寧靜像是火山爆發前的預告。
“但經過五天的庭審後，在聆聽了足足兩百多個證據後，我想我們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答案。即便我擔當法官超過五十年，我也是頭一次看見如此多的重罪被判下在同一個被告身上，並且時間線跨度如此之大，如此囂張，造成的影響如此惡劣。”
莫裏安娜法官的手摩挲著一旁的木錘，表情莊嚴，一身黑袍安靜地垂地，“因此盡管在庭審後就立即宣布刑量對於這類案子不同尋常。但思量與等待在本案中並沒有意義，因為結果不會改變。”
“被告人傑克·奈皮爾先生，”她看向小醜。他本人如何已經不再重要了，他已經成為了一個象征，是哥譚想要活下去必須擺脫的一株寄生。
“本庭現依法宣判。就本案內多項一級謀殺、綁架罪、縱火罪、安裝爆炸裝置罪、恐怖主義罪等共十三項重罪，將判處你死刑。刑罰將於三十日後執行，在此期間你將被押回監獄等待。”
小鳥在那一瞬間嘩啦將整根藤蔓扯下，連紮進樹幹的根須都一同拔出。
法官敲下最後一次木錘。
“本次庭審到此完畢。退庭。”
傑森在漂浮，在飛翔。他隱約聽見了什麽，那聲音像是雷炸，像是火山噴發。他眨了眨眼睛回頭看去，意識到那不是雷炸也不是火山噴發。而是法庭外、透過外墻傳來的不計其數的民眾發出的驚天動地的歡呼。
他的視線一黑，同時被不下三個人撲中，傑森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他看不見是因為迪克整個人跳到他身上把他頭摁在自己黑色的外套。
“傑森！傑森！OH MY FUCKING GOD，LITTLE WING!!!”
傑森右手被提姆用力抱住，左手則是被激動的斯蒂芬妮捧到嘴邊mua mua地親。他大腦又一次空白，然後猛地反應過來抽回手。
“Eww！”傑森噫道，“What the fuck, STEPH”
“你是我的英雄，傑森彼得韋恩！”斯蒂芬妮尖叫，“我發誓我這輩子將對你言聽計從！”
環顧四周，傑森發現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法庭裏似乎沒有一個觀眾選擇離開，所有的鏡頭都對著他錄下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對他鼓掌尖叫。
迪克終於將傑森松開從他身上跳下，他驚恐地發現大藍鳥哭的淚流滿面臉都紅了。
“我、我為你驕傲，小翅膀。”迪克打著嗝說道，然後下一秒就被人推開。卡珊德拉用力抱住傑森將他整個提起。他再扭頭，達米安抱臂站在一旁，嘴角難得地擡起，“Tt，你做的還不錯，韋恩。”
好不容易被卡珊德拉放下來後，傑森感覺有一個人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回頭，布魯斯的眼眶濕潤，“你做到了，chum。”
是的，傑森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但這不是傑森一人的功勞。
他目光所及之處，芭芭拉將頭靠在她父親的手臂上。瑞安布雷的母親坐在地上喜極而泣，她的丈夫單膝跪在一旁摟住她的肩膀同樣再哽咽。許多傑森叫得出名字的受害者在互相擁抱，互相道喜。法庭外，震天的歡呼仍然源源不斷地傳來，一浪高過一浪。傑森幾乎能透過石墻看見外面的景色。他知道激動的人群必然擠滿了街頭，知道所有人必然在歡呼雀躍，知道今夜哥譚所有的酒吧必然徹夜狂歡。
這一切吵鬧都像是在宣告，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
這場仗打贏了！
哥譚就像是那株古老卻在逐漸走向衰亡的巨樹，它終於挖出了吸附在它身上的最大最醜陋的那株藤蔓。從此它身上的枷鎖就輕了，受傷的皮膚終會愈合，它將如羅賓一樣，從此迎來新生。
“I love you so much, Jaylad.Im so proud of you.”他父親哽咽道。
“Love you too, Dad.”傑森朝布魯斯微笑，但剛說完就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布魯斯的手插進他的頭發，拇指心疼地拂過傑森眼皮下的青黑，“我認為…我認為你需要休息一下了，chum。你值得一個假期。你有哪裏想去的地方嗎？”
“Ooooo——”斯蒂芬妮插嘴，“我們其他人也可以去嗎？”
“當然了，”布魯斯的表情像是根本不理解這有什麽好問的，“我們全家一起出游。”
“我想去坎昆！”斯蒂芬妮立馬道。
“我想去歐洲，瑞士跟冰島，還有法國意大利都值得一去。”提姆提議。
迪克擺手，“歐洲也太沒新意了。巴西如何？裏約、聖保羅，還能從更南邊出發去南極看看。”
“Tt，那還不如非洲。”達米安嗤道，“那邊獨特且豐富的野生動物值得所有人去了解。”
卡珊德拉安靜地說道，“香港、日本、新加坡、上海。”
“嘿，嘿，你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布魯斯安撫道，“以後我們有的是機會去那些地方。但是這一次先讓你們的兄弟來決定，傑森忙了太久，他值得一次假期。”
所有人的眼神又刷地看向傑森。他眨了眨眼，按捺住想要笑彎眼睛的沖動。他在這一刻感到如此的滿足，如此的被愛，像是小鳥被人捧在手心裏，讓它被愛填到滿溢。
“我uh，我不知道能去哪玩。”他回答道，“但是yea，放假聽起來很不錯。我先回去睡上一覺再想想我想去哪。”
“You do that，little wing。”迪克揉了揉他的頭發，“你是太累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剩下的人自動將傑森包圍，他們開始朝外面走去，不出意外整個哥譚都成了歡慶的海洋。紅與綠與黃將肉眼可見的地方覆蓋。傑森踏出法庭門口的那一刻，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人群朝他鼓掌尖叫，久久都不曾停息。
傑森看不清他們每一個人臉，不僅是因為人實在太多連成一片，還因為現在是冬天，盡管才五點但天色幾乎已經全黑。但這一點都消磨不了哥譚的欣喜。從整個城市的反應來看倒不如說今天從此時此刻才剛剛開始。但明天，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Yea，假期聽起來真的很不錯。
傑森發現他已經開始期待明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羅賓之死在哥譚引起了軒然大波。
蝙蝠俠會出庭作證這件事本就已經前所未有。義警雖然已經保護哥譚了這麽多年，但對普通人來說始終戴著一層神秘的面紗。這是故意的，因為神秘會讓人警惕，未知會讓人恐懼。
但因為哥譚的這些標志已經存在了這麽多年，有些信息多少還是會洩露，比如羅賓披風下的人有過更變就是半公開的事實。因為這沒法掩蓋，羅賓從一個男孩慢慢長大變成一個青少年，然後有一天突然消失，就又突然變回了小孩的體型，還換了個口音跟膚色。甚至在斯蒂芬妮擔任的期間更換了性別。
所以傑森知道二代羅賓是有人記住的，甚至直到現在紅頭罩夜巡犯罪巷時都仍然偶爾會有人提起那個同樣有著犯罪巷口音的羅賓。他理智上知道這一切，知道哥譚記得自己的存在，知道蝙蝠俠到底是愛過二代羅賓。但這些認知仍然沒有讓他在第二天來到法庭時做好準備。
因為外面整條街，法庭內的整個觀眾席，都變成了紅與黃與綠的海洋。
每當有人移動，有人站起或坐下，有人扭身跟旁邊的人交談，他們衣服上的顏色也就跟著移動。從遠處看，那些湧動的色塊幾乎像是小鳥在扇動翅膀。
You remain unrevenged，塔利亞說過。
她的潛意思是，you remain unloved。因為即便你死去，也沒有人想要為你覆仇。
但現在回首去看，那是個不能更加明顯的謊言。Sure，也許沒有人像是傳統意義一樣幫傑森把他的兇手殺死。可傑森從一開始就不在乎那fucking覆仇。羅賓也不需要那膚淺的覆仇，他只想要哥譚改變。遺忘才是真正的死亡，可現在？哥譚對它的愛清晰可見。
五日的庭審如同馬拉松般漫長，但哥譚從未表現出一點不耐煩或氣餒。訴訟持續五日，電視機的直播就持續了五日，守在法庭外街道上的民眾不曾減少，酒吧裏的電視不曾改過頻道。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一個個屏幕，不知道多少禱告晝夜不停地念出，整個哥譚耐心地等待最終一日的到來。
也許正是當他們等待了太久，這最後一天的到來反而變得格外快。
哥譚訴小醜案一共由九個不同的案子組成，傑森挑選的都是造成了最大傷亡、影響最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那些。
比如西區工業園爆炸與瑞安布雷之死案因為是小醜最近一次作案，人們仍然記得很清晰。比如市政廳槍擊案，因為市政廳這個建築本身就有特殊的社會經濟地位。哥譚碼頭武器走私案，無數次走私案件中的其中一個罷了，被選中是因為小醜毒氣的液體跟彈藥落入海裏後洩漏，導致整個哥譚外面的一大片海域都連續一周飄散著綠色的武器，發瘋後死掉的魚與海鳥不計其數。還有警長吉姆戈登綁架案*，因為在GCPD任職二十年，出現在電視中不知道多少次廣為人知的戈登警長本人被綁架到了荒廢游樂園。因為他唯一的女兒芭芭拉·戈登因此癱瘓。
蝙蝠女孩就是因此才變為神諭，而在芭芭拉癱瘓甚至還沒能出院前，傑森就為了尋找生母去到埃塞俄比亞。
他們因此從未有過正式的告別，傑森回歸後兩個人都因為彼此的改變而感到陌生。但芭芭拉似乎完全沒料到傑森會在無數個可以選擇的案子中選擇這一件。
在最開始傑森找到她與戈登警長詢問是否有可能出庭作證時，兩個人都沈默了很久。
戈登警長扭頭去看他的女兒，芭芭拉雙手交叉搭在被毯子蓋著的雙腿上，眼眶微紅。
他們坐在哥譚市中心圖書館三樓芭芭拉的辦公室裏，羅賓趴在地上睡覺。傑森早就已經不再需要芭芭拉幫忙修改大學申請文書。但他們兩個時不時在芭芭拉辦公室見面閑聊的習慣仍然保留了下來，好幾次芭芭拉也去參加了潛水松鴉周末的圖書聚會。
他們的關系仍然無法完全回到傑森死之前的樣子，無法再像以前維持親密無間的姐弟，但這新的關系並不賴，並不疏遠。
當傑森終於快要頂不住那安靜，他忍不住說道，“不想也沒事的，Barbie。”
「不。」芭芭拉道，咬緊下唇，「我願意。我願意出庭作證。」
「你確定？」傑森確認，警告，「因為假如你真的要作證，你會在不知道多少人面前重新回顧那些痛苦的回憶。所有人都將知道你因為這件事永遠地變了。很多人會憐憫你，很多人會認為你的人生從此毀了。哪怕我們都知道你仍然優秀，都知道你的價值無法衡量。」
因為就是這件事才讓原本的蝙蝠女孩就此消失。傑森覆活歸來後神諭已經出現，他錯過了芭芭拉蛻變的過程。神諭在輔助方面看起來游刃有餘，但傑森知道那不可能容易。
“你有任何時候因為你的腿而自卑嗎？”芭芭拉看向他被牛仔長褲覆蓋的右腿。
傑森的腿有在恢覆，但沒有那麽快。距離能完全長好還剩下很多年，距離他連站都還站不起來的時候並沒有過去太久。傑森仍然需要每天佩戴義肢，每晚夜巡結束後脫下義肢，底下的皮膚仍然會紅腫脹痛，破皮過爛過結痂過起疹子過，痛苦仍然無時無刻地伴隨。
「Well，當然有過。」傑森回答道，下意識地也順著芭芭拉視線朝義肢看過去，“但現在不了。”
他誠實回答，「現在，I'm so fucking proud of myself。因為我即便這樣也還是站起來了，即便是這種事也沒能打倒我。」
「我也是，傑森。」芭芭拉也是神諭說道。And wow，誰能相信幾年前紅頭罩才為了鬥狗案不得不求助到神諭那兒，誰能相信他們一度將彼此當成敵人，一度恨著彼此互相說過傷人的話。「我也是。」
她朝傑森微笑，“你已經這麽勇敢了，Jay，從犯罪巷一路走到現在。忍不住讓我們剩下的這些人也想如此勇敢。”
傑森感覺自己的臉頰發熱，“假如你要作證，你需要為你自己，Barbie。”
「我向你保證，Jay。我同樣也是為了自己。」芭芭拉肯定道，「我願意出來作證。」
傑森扭頭看向戈登警長。
後者一直什麽都沒說，從始至終芭芭拉都沒有告訴過她父親除了白天的工作外的其他活動，但是也許警長早就已經知道。戈登警長跟布魯斯比沒有後者保養的那麽好，臉頰上已經有了很多皺紋，蓄起來的胡須已經灰白。
他朝傑森微笑，“只要芭芭拉願意，我也願意作證。傑森，謝謝你來問我們。”
現在他們在這最後一日的庭審上，之前的八個案子的證據跟證詞都已經呈現完畢。這最後一個的實體證據也都已經全部被法官接受，比如蝙蝠俠前去救援戈登警長時面罩內的錄像，將絕大部分小醜對戈登施加的折磨都記錄其中，比如小醜拍下來的照片，還有就是從芭芭拉脊椎裏取出來的那顆子彈，射出子彈的那把槍。
芭芭拉已經給出證詞，描述了她如何在自己家裏面被人襲擊，襲擊人的臉如何符合小醜的相貌。描述了她因為那顆子彈變癱瘓後生活造成的影響，描述了心理上的落差跟自我懷疑的痛苦。戈登同樣。他講了自己如何被小醜綁架，對方如何試圖讓他「have a bad day」，他剛剛描述完小醜對他的折磨。
“這些折磨給你造成了什麽影響嗎，戈登先生？”傑森問道。
“那之後將近一整年，我因為噩夢折磨無法入睡。即便入睡後也會在兩個小時內驚醒。”戈登脊背挺直地坐在證人的座位上，今天終於將一身警服脫下換成西裝。
“我總是想起我女兒倒在血泊裏的照片，我總是夢見她真的在醫院裏死去。我很長一段時間對我的制服都產生恐懼，更是無數次升起要搬離哥譚的想法。我在襲擊發生後立刻就搬家了，但即便在新的家也很難產生安全感。我那之後連續五年都去看心理醫生，他給我開了很多藥。但直到現在，我仍然會偶爾做那些噩夢。”
他背後，哥譚無聲且難過地看著他們的警長。
“謝謝你的回答，戈登先生。”傑森道，“Your honor，控方請求將這段證詞列為兩百七十三號證據。”
“請求通過。”法官道。
戈登朝傑森點頭，微笑，然後轉身離開法庭。
他是今天要出場的第十九位證人中的第十八位，是整個哥譚訴小醜案中九十六名證人的其中之一，提供了二百七十四個證據中的其中一個。
傑森不知為何被這個認知擊中，就像是有人突然打開了黑暗房間裏的燈。他之前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他知道小醜對哥譚造成了多大的影響，知道有很多很多人因此失去生命或者失去工作，知道不止一個人像傑森一樣成為受害者，他身邊的人，他不認識的其他哥譚人。可是像現在這樣看著戈登警長，看著之前出現的芭芭拉，看著他們倆之前上百個證人，數著這一切，傑森突然就真正意識到這個案子對於哥譚來說多麽重要。
他站在法庭上，但他背後是九十六名證人，兩百七十四個證據是他身後超過上千人辛苦工作的成果。因小醜死去數百人，因他受傷留下後遺癥的數千人，背後是數千個家庭，受影響的是那數千個家庭裏的每一個成員跟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工作他們的社區。這九個案子不止是九個，是全部，是整個哥譚。傑森站在法庭內，但整個哥譚都與他同在，他們所有人都站在這戰場上，打那曾經看起來無望獲勝的仗。
“請最後一位證人出場。”傑森對一旁的法警說道。
他感覺像是被整個哥譚捧在手心裏，被她輕柔地整理羽毛，餵上幹凈的水跟糧食，給予充足的時間休息。五日訴訟的疲憊淡去，羅賓鳥煥然一新。
就像是第一天庭審那樣，蝙蝠俠是最後一位出場的證人。
法警將他傳喚入法庭內，也跟第一日一樣，蝙蝠俠被要求宣誓。
“請舉起你的右手。”法警肅穆道，“你是否宣誓，你即將在本庭所作的證詞全將句句屬實、毫無隱瞞，絕無虛言，無愧上帝監察？”
蝙蝠俠的右手蓋在他的心臟上，“我宣誓。”
“你可以坐下了。”法警說道。
蝙蝠俠坐下，意味著這最後的一段證詞即將給出。
“請問你的名字是什麽？”傑森已經重覆這問題無數次。每一個證人進來，他都必須要先問出這個問題。
“蝙蝠俠。”他父親回答道。
“請問你與這個案件有何聯系？”
“小醜給我發送邀請函，要我去到廢棄游樂園。我在那找到被綁架的戈登警長。我將警長救下，將小醜捉拿歸案。”
傑森展示出印著小醜照片的臉，“這個是你見到的綁架了戈登警長的人嗎？”
“是的。”蝙蝠俠回答。
“他對戈登警長做了什麽？”
“被告用鞭子抽打戈登警長，逼迫他觀看自己女兒受傷的照片，將他放在游樂園的怪人展示區，用言語貶低他。”
直到現在，奧斯伍德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出聲了。因為每一個證據都無比確鑿，每一段證詞都無可指摘。他面無表情地坐在辯方的位置上，一旁，小醜的臉色慘白。
羅賓鳥已經跳上枝頭，健康卻輕盈，它的羽毛恢覆亮麗，眼睛充滿生氣，它已經測試過自己的翅膀，準備好重新飛翔。
傑森看向法官，“控方請求將以上證詞列為第兩百七十四號證據。”
“請求通過。”法官道。
蝙蝠俠離開法庭。整個法庭都像是被按下暫停鍵。很多人的視線盯著證人進入的那個門口等著下一個的出現。因為過去五天都是如此不斷的重覆。總有下一個證據，總有下一個證人，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跟著這般流程起伏。但是法警沒有再出聲，門沒有再打開，沒有下一個證人了。
“這就是全部了，your honor。”傑森道。
不再只是安靜，仿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兩秒後，法官頜首。
“假如是這樣的話，韋恩先生，請給出你身為控方的結案陳詞。”她說道。
羅賓仰頭面對晴空。它壓低了身體，展開了翅膀。
傑森同樣站起來，面前的那本記錄簿已經翻到了尾聲。隨著蝙蝠俠的離開傑森已經將最後一頁合上。記錄簿仍然重得像是塊磚頭，但比起第一天，磚頭已經翻了一個身，像是哥譚掙紮的希望。
枝頭還在抖動，但小鳥不見蹤影。它已飛入那空中。
“在過去五天期間，本庭一共呈現了九個案件，分別為工業園爆炸及瑞安布雷之死案、中心銀行搶劫案、市政廳槍擊案、哥譚碼頭走私及毒氣洩露案、洗錢案、游樂園縱火案、小醜毒氣改造案、哥譚騎士隊恐怖威脅及踩踏案、以及最後，戈登警長綁架案。”
“在工業園爆炸案內，被告攜帶油桶及炸彈進入工業園，使得辦公樓被燒盡，倉庫被炸毀，並且在用撬棍折磨完受害者瑞安布雷後將其殺死。中信銀行搶劫案內，被告持槍傷害門口的兩名保安，並且用槍威脅銀行多名工作人員，逼其為他打開銀行金庫，奪走超過五十公斤重的實體黃金。市政廳槍擊案中超過九名受害者因被告射出的子彈而喪命，哥譚碼頭毒氣洩露案中，超過一噸的小醜液體毒氣流入大海，導致不計其數的海鳥與海魚死亡，整整一周哥譚碼頭附近大片海域都飄散毒氣，碼頭無法運行。”
“洗錢案內，被告違規盜走超過一千萬的美金購買虛假藝術品。游樂園縱火案導致上萬名游樂園的游客被迫從園區疏散，恐慌引起的踩踏導致數十人死亡，游樂園承擔了近千萬美金的經濟損失。毒氣改造案內，超過十名受害者因此患上精神疾病，終生失去自理能力。哥譚騎士隊恐怖威脅案內，騎士隊主場遭到惡意破壞、被安裝爆炸品，球隊因為恐怖威脅錯過三場比賽，導致聯賽積分墊底。以及最後，戈登警長綁架案內芭芭拉戈登因子彈傷及脊髓導致癱瘓，吉姆戈登被綁架超過十二個小時，遭受嚴重的精神創傷。”
羅賓繞著它起飛的樹盤旋了幾圈，從空中的角度看樹繁盛無比，茂密的枝葉，粗壯的枝幹，給大片地面投上陰影。萬物都圍繞著這棵樹長大，依靠它陰影的庇護成長。但只有從樹下起飛的小鳥才能看見緊緊纏繞樹將其包圍的藤蔓，看藤蔓將根紮進樹幹，看粗糙樹皮撥開後裏面精華被蛀得半空。
傑森同樣回首看向身後沈默聆聽的數百人，以及他看不見卻知道存在於墻外仰頭看著大屏幕的無數哥譚人，他們一起走過了過去的五天，一起聽見了無數的證據。
他繼續道，“在這九個案件內，被告犯下多項重罪，包括一級謀殺罪、縱火罪、安裝爆炸裝置罪，使用化學藥物罪、綁架罪、走私罪、購買違法物品罪、人身威脅罪、恐怖襲擊罪、高額盜竊罪等等。其罪行數目眾多，甚至有重覆犯罪的歷史，所造成的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導致了眾多受害者失去性命，幸存者留下終身影響。”
“不僅如此，被告犯下的每一個罪證都證據確鑿，不存在任何汙蔑。每一個案件都有錄像，清晰地記錄被告犯罪的行為。每一個案件的時間線都連貫，不存在任何不確定因素，並且從頭至尾都有證人作證被告在主導犯罪。除此之外每一個案件都證據確鑿，從使用的武器、受害者的屍檢報告、非法可燃物的購買記錄、實驗室化驗結果、犯罪現場收集的被告的生物信息，等等等。”
“本次訴訟內足足兩百七十四項證據及九十六名證人，以及過去這五天都只是不斷地重覆一個事實——”傑森的聲音響亮且清晰，羅賓同樣發出憤怒的啼鳴。
“那就是被告是每一個案件的始作俑者，他預謀了犯罪，主導了犯罪，他在犯罪期間全程清醒，他的罪行無法辯駁！”
“基於以上呈現的所有證據及證詞，”傑森道，他身後的哥譚道，“控方認為被告有罪，當接受司法制裁。”
他坐下。法官的視線從傑森移到奧斯伍德身上。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辯方，請給出你們的結案陳詞。”
“謝謝你，your honor。”奧斯伍德從座位上站起，整理自己的衣領。
“我明白，過去這五天讓被告看起來無惡不作，天生邪種。”他誠懇道，“但就像是我已經說過，請大家都不要忘記被告的過往經歷。”
“被告也曾是哥譚普通的一員，也曾辛苦勞作，誠實守信。但失去工作並不是他的錯，流落街頭不是他的錯，跌入化工池也並不是他的錯，最後被告因此性情大變，也不是他的錯。被告也許犯下了多項罪行，但這不是因為被告天生邪惡。請相信我，他只是這個社會的投影，將最糟糕的、最底層的一面展現出來。”
“每個人都在責怪被告，但每個人都只是像對待一條流浪狗一樣將被告丟進阿卡姆瘋人院。我們都知道阿卡姆的環境惡劣，病人身處其中無法接受良好的醫療。被告長期生活在有毒的環境裏，無人引導，受所有人厭棄，同時還得忍受精神疾病困擾，有誰能在這樣的情境下仍然不憎恨社會？”
“這九個案子也許的確是被告犯下，但在這過去二十多年間從未有人對被告施以援手。從未有人試圖引導過他，從未有人幫助過他。這些罪行不是被告在報覆社會，這是他在孤單與絕望中發出的悲鳴。因為除此之外，他沒有別的地方再發洩內心的痛苦。”
“此次訴訟是被告第一次進入法庭。盡管艱難，但在等待訴訟的期間被告始終表現良好，在獄中不曾有任何過激行為。這一切都說明被告並且沒意識到他自己做錯了。他明白自己做錯了，並且在努力改變。這讓我相信被告仍然有被改造的可能。他只是一時迷茫，一時困惑，缺乏幫助。社會已經讓他失望過無數次，社會底層還有無數像被告這般走投無路的人。難道我們要因此將所有人都打入地獄嗎？我懇請在座的所有人能看見在這層層疊疊罪名下真實的被告——”
“一個走投無路的可憐的普通人。”
奧斯伍德深吸一口氣，吞咽，“他值得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法庭的某個角落有人發出噓聲，但是沒有人扭頭，所有人都表現的像是沒有聽見，連法警都沒有要求肅靜。在奧斯伍德坐下後，莫裏安娜法官只是重新將視線挪回傑森。
“控方，”她道，“你擁有一次反駁辯方發言的權力。”
“謝謝你，your honor。”傑森再次站起來。
跟之前不一樣，傑森不知為何感到平靜。這不是他總結過一次後感到疲憊，也不是因為辯方發言後氣勢衰弱。相反，假如說給出第一次總結時傑森還有一點緊張，那現在的他感到游刃有餘。因為羅賓已經飛翔過一次，已經知道自己的飛行平穩，知道自己的翅膀有力。再後面，每一次飛翔他都只會變得更加熟練，更加自在。
“辯方的陳詞有一部分是事實，”他說道，哥譚屏住呼吸聆聽他的發言，“被告的確是在遭受一系列打擊後突然開始犯罪，過去多年期間，他也的確被長期關押在阿卡姆瘋人院，無法接觸正常的社會。阿卡姆長期以來職工流失率高，被告的確沒有接收到最高規格的醫療待遇。”
傑森捏緊拳頭，“但是辯方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痛苦並非我們傷害他人的借口。”
失業？天知道羅賓fucking失業過。墜入化工池？羅賓被活活打死過。孤獨？紅頭罩被迫體驗過。遭人厭棄、遭人嫌惡？被蝙蝠鏢劃開喉嚨的經歷更是蛋糕上的那顆紅櫻桃。
小醜所經歷的一切傑森都經歷過，甚至就連現在他右腿都因為連續七八個小時都壓在義肢上而傳來鈍鈍的痛。芭芭拉直到現在仍然癱瘓，戈登被小醜羞辱過後到現在仍然做著噩夢，他們這些人之外，被小醜傷害的無數受害者也仍然在承擔著痛苦。他們沒有經歷過糟糕的一天嗎？他們沒有想要去死的時候嗎？但每個人到現在，不還是在努力生活嗎？他們有因此變成小醜二號、小醜三號嗎？沒有。沒有！
羅賓鳥仍然在飛，它飛過樹梢後在外面繞了一大圈。法庭外，哥譚是紅與黃與綠的海洋，色塊隨著每個人的動作在湧動。羅賓鳥隨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振翅後壯大。它又朝樹飛了回來，帶著所有人的期望。他們所有人都在打著這場仗。
“被告從最開始被關進阿卡姆到現在已經過去二十多年。假若他真的遭受精神疾病困擾並且沒能得到良好的醫療系統支撐，那他那些不受控制的行為可以理解。但是被丟進阿卡姆並非是社會對小醜的不公。而是因為他故意偽造出了一系列精神疾病的特征，故意表現出無法承擔刑事責任的樣子，故意讓自己被關進安防系統不如監獄牢固的精神病院。住進阿卡姆不是因為他需要，而是為了躲過司法的制裁。”
鋒利的鳥喙紮進藤蔓，有力的鳥爪將那吸附枝幹的細根扯下。
“假若法庭沒有聘請四名司法精神科醫生，依靠重覆的、系統性的精神評估測試將被告的把戲戳穿，那麽直到今天被告仍然會留在阿卡姆，仍然假裝瘋子。他還需要機會改過自新嗎？在這過去二十年間，他不是隨時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嗎？”
傑森聲音放輕，“假若這是一個真的精神病人，假如這是被告第一次犯罪，那麽是的，我讚同辯方的論點，每個人都值得擁有改過自新的機會。”
“但問題這不是被告的第一次犯罪，而是他持續犯罪的第二十二年。跟他營造出來的形象相反，被告並沒有遭受精神疾病的折磨，這意味著過去每一次犯罪期間他都保持著清醒。他明白自己的行為是在犯罪，清楚自己違反了社會的公序良俗，知道自己正在給他人造成痛苦，而他仍然選擇繼續。”
整個法庭安靜得能聞針落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撕扯下來的散落藤蔓飄向地面，羅賓鳥孜孜不倦地勞作。它完全沒有展現出任何疲憊，相反，它每扯下一根藤蔓都像是變得更加輕盈明亮，紅色的羽毛像是火焰在燃燒。
“二十年的時間已經足夠證明很多東西。”傑森說道，“比如被告不會悔改，無法悔改，不論給出多少次機會。他已經被給予了無數次機會，只是都被他毫不猶豫地丟棄。因為假如他有任何可能悔改，那就不會像是現在這樣——距離羅賓死亡十年後，又有另一位年紀相仿的男孩因為同樣的方式死去。司法的意義正在於此，不是嗎？懲惡揚善，匡扶公義，讓犯罪的人得到處治。”
“因此，控方堅持認為被告有罪，證據確鑿，且不該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他深吸一口氣，“沒有任何一個孩子值得為一個小醜的笑話死去。”
傑森坐下。法庭寂靜了整整十秒，像是他的話在慢慢沈進每個人的心底。
直到法官終於再次開口，讓所有人的視線轉移到法庭的側面。
“陪審團的成員們，現在輪到你們就本庭所呈現的證據進行評議。被告在未經排除合理懷疑並被證明有罪之前，依法推定為無罪。你們的裁決將決定被告是否有罪，並且必須僅依據本庭已采納的證詞及證物作出，不得受到同情、偏見，或社會輿論的影響。”
莫裏安娜法官朝法警示意，後者打開法庭側面的一扇木門，“法警，現在請帶領陪審團前往評議室開始合議。”
十二名陪審團的成員逐一站起，消失在評議室門的後面。
傑森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他隱約聽見法官在說法庭將在陪審團得出結論後再開啟。但更多的人像是傑森一樣仍然留在庭內等待。無數人低聲交談的聲音組成的嗡嗡聲像是具像化，時間似乎都不再是線性。可能已經過了十分鐘，可能是半小時，也可能是好幾個小時，他都只是閉目，長長地吐氣。
“嘿，傑森！”有人小聲地喊他的名字。
傑森回頭，發現不知何時觀眾席最前面一排的人已經換了。整個韋恩家族跟其親友都坐在上面。
布魯斯在長椅的正中央，蝙蝠俠的制服變成了藍色領結的西裝，看向傑森的眼裏全是驕傲。他兩側分別是提姆跟迪克，因為看見傑森回頭立刻臉色亮起朝他揮手。提姆隔壁坐著他的爸爸傑克，再過去是芭芭拉跟戈登警長。迪克那側過去則是女孩們。斯蒂芬妮跟卡珊德拉將達米安夾在中間。看見傑森回頭，斯蒂芬妮一把手掐住達米安的下巴讓他嘴唇像魚一樣嘟起，下一秒達米安用力打開她的手看起來差點就要抽出劍來決鬥覆仇，斯蒂芬妮捂著嘴笑到彎腰。傑森再往後看，在法庭的最後，有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角落。他的愛人朝他眨了眨藍色的獨眼。
那些愛與支持是傑森一路走下來最大的倚仗。魔法讓他活了下來，但頑固的疤卻是在愛中撫平。他朝他們所有人微笑，幾乎要張嘴說些什麽，但法警已經開口。原來是不知道何時陪審團已經從側門走出，再次落座於法庭的側面。
“全體起立。”
他們所有人再次站立，註視法官再次回到高位。
莫裏安娜法官面向陪審團說道，“陪審團長，請問十二位陪審團成員達成了一致的裁決嗎？”
一位長相跟身高都非常普通的中年女士站立。她的金發因為年紀已經變深，沒染金的發根露出銅褐色，眼角也有著細微的皺紋。她穿著雖然正式，但能看出並不富裕。她就像是傑森在街頭見過的無數普通的哥譚人，上著早九晚五的班，倒黴被選中不得不請假來做這陪審團的責任。她看起來很緊張，一只手緊緊攥著裙邊，像是知道陪審團的決定將扭轉哥譚的命運。
“我們已達成一致意見，your honor。”她深吸一口氣，將一縷頭發從臉邊撥開。
法警的手裏拿著一張紙，紙上寫著所有的罪名。他將紙張打開，沙沙的聲音如此清晰，像是樹葉在微風中搖擺。
“關於第一項指控，一級謀殺罪。陪審團的裁決是？”
“有罪。”陪審團長果斷道。
整個哥譚都屏住呼吸。
“關於第二項指控，綁架罪。”
“有罪。”
“關於第三項指控，安裝爆炸裝置罪。”
“有罪。”
“關於第四項指控，縱火罪。”
“有罪。”
“關於第五項指控，使用非法化學物質罪。”
“有罪。”
“關於第六項指控……”
在一聲與一聲有力的響應中，法庭的景象逐漸變得模糊，法官的臉變成一團影子，奧斯伍德與小醜直接從視線淡去。影子之上，綠蔭之下，傑森看見了凱瑟琳，看見了Gloria，看見年輕的蝙蝠俠跟布魯斯，看見十五歲的自己，十九歲的紅頭罩。他還看見死去的瑞安布雷、死掉的那名證人、癱瘓後的芭芭拉、始終辛勤工作的戈登警長、警局檔案內每一個受害者的照片。
他們所有人都在打仗。打那即將獲勝的仗。
當最後一項指控也被念出，當最後一項裁決仍然是有罪，法庭在陪審團長坐下後陷入安靜，直到法官說道，“鑒於陪審團已就全部指控一致裁定被告有罪，本庭接受該裁決，並將裁決結果正式記入庭審記錄中。”
“陪審團的成員們，本庭感謝你的時間與付出，感謝你們在長達五天的庭審中始終保持註意力的集中。你們現在可以離開了。”
陪審團成員離開的背影幾乎像是慢動作上映，理論上現在應該已經喧囂，哥譚應該已經開始慶祝，但是仍然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音。他們都打這一仗打了太久太久，以至於戰鬥來到尾聲，黑暗隧道盡頭亮起的光幾乎讓人害怕。整個法庭安靜得聞針落地。傑森的呼吸滯住，全身都無法動彈，看著一切在自己面前上演。
“接下來我本該宣告休庭，”法官說道，表情平靜中立地看著下方的眾人，“我本該說，被告的刑量將在下周五二月一號公布。”
沒有人發出聲音。羅賓鳥再次朝藤曼俯沖，它的雙爪抓住了藤曼的主枝，它的翅膀拼命扇動，想要向上飛起。這僵持的一刻仿佛像是過了一個世紀。人靜止了，風靜止了，法庭靜止了。這寧靜像是火山爆發前的預告。
“但經過五天的庭審後，在聆聽了足足兩百多個證據後，我想我們所有人都已經知道答案。即便我擔當法官超過五十年，我也是頭一次看見如此多的重罪被判下在同一個被告身上，並且時間線跨度如此之大，如此囂張，造成的影響如此惡劣。”
莫裏安娜法官的手摩挲著一旁的木錘，表情莊嚴，一身黑袍安靜地垂地，“因此盡管在庭審後就立即宣布刑量對於這類案子不同尋常。但思量與等待在本案中並沒有意義，因為結果不會改變。”
“被告人傑克·奈皮爾先生，”她看向小醜。他本人如何已經不再重要了，他已經成為了一個象征，是哥譚想要活下去必須擺脫的一株寄生。
“本庭現依法宣判。就本案內多項一級謀殺、綁架罪、縱火罪、安裝爆炸裝置罪、恐怖主義罪等共十三項重罪，將判處你死刑。刑罰將於三十日後執行，在此期間你將被押回監獄等待。”
小鳥在那一瞬間嘩啦將整根藤蔓扯下，連紮進樹幹的根須都一同拔出。
法官敲下最後一次木錘。
“本次庭審到此完畢。退庭。”
傑森在漂浮，在飛翔。他隱約聽見了什麽，那聲音像是雷炸，像是火山噴發。他眨了眨眼睛回頭看去，意識到那不是雷炸也不是火山噴發。而是法庭外、透過外墻傳來的不計其數的民眾發出的驚天動地的歡呼。
他的視線一黑，同時被不下三個人撲中，傑森過了好一會才意識到他看不見是因為迪克整個人跳到他身上把他頭摁在自己黑色的外套。
“傑森！傑森！OH MY FUCKING GOD，LITTLE WING!!!”
傑森右手被提姆用力抱住，左手則是被激動的斯蒂芬妮捧到嘴邊mua mua地親。他大腦又一次空白，然後猛地反應過來抽回手。
“Eww！”傑森噫道，“What the fuck, STEPH”
“你是我的英雄，傑森彼得韋恩！”斯蒂芬妮尖叫，“我發誓我這輩子將對你言聽計從！”
環顧四周，傑森發現周圍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法庭裏似乎沒有一個觀眾選擇離開，所有的鏡頭都對著他錄下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對他鼓掌尖叫。
迪克終於將傑森松開從他身上跳下，他驚恐地發現大藍鳥哭的淚流滿面臉都紅了。
“我、我為你驕傲，小翅膀。”迪克打著嗝說道，然後下一秒就被人推開。卡珊德拉用力抱住傑森將他整個提起。他再扭頭，達米安抱臂站在一旁，嘴角難得地擡起，“Tt，你做的還不錯，韋恩。”
好不容易被卡珊德拉放下來後，傑森感覺有一個人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回頭，布魯斯的眼眶濕潤，“你做到了，chum。”
是的，傑森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但這不是傑森一人的功勞。
他目光所及之處，芭芭拉將頭靠在她父親的手臂上。瑞安布雷的母親坐在地上喜極而泣，她的丈夫單膝跪在一旁摟住她的肩膀同樣再哽咽。許多傑森叫得出名字的受害者在互相擁抱，互相道喜。法庭外，震天的歡呼仍然源源不斷地傳來，一浪高過一浪。傑森幾乎能透過石墻看見外面的景色。他知道激動的人群必然擠滿了街頭，知道所有人必然在歡呼雀躍，知道今夜哥譚所有的酒吧必然徹夜狂歡。
這一切吵鬧都像是在宣告，你聽見了嗎？你聽見了嗎？！
這場仗打贏了！
哥譚就像是那株古老卻在逐漸走向衰亡的巨樹，它終於挖出了吸附在它身上的最大最醜陋的那株藤蔓。從此它身上的枷鎖就輕了，受傷的皮膚終會愈合，它將如羅賓一樣，從此迎來新生。
“I love you so much, Jaylad.Im so proud of you.”他父親哽咽道。
“Love you too, Dad.”傑森朝布魯斯微笑，但剛說完就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布魯斯的手插進他的頭發，拇指心疼地拂過傑森眼皮下的青黑，“我認為…我認為你需要休息一下了，chum。你值得一個假期。你有哪裏想去的地方嗎？”
“Ooooo——”斯蒂芬妮插嘴，“我們其他人也可以去嗎？”
“當然了，”布魯斯的表情像是根本不理解這有什麽好問的，“我們全家一起出游。”
“我想去坎昆！”斯蒂芬妮立馬道。
“我想去歐洲，瑞士跟冰島，還有法國意大利都值得一去。”提姆提議。
迪克擺手，“歐洲也太沒新意了。巴西如何？裏約、聖保羅，還能從更南邊出發去南極看看。”
“Tt，那還不如非洲。”達米安嗤道，“那邊獨特且豐富的野生動物值得所有人去了解。”
卡珊德拉安靜地說道，“香港、日本、新加坡、上海。”
“嘿，嘿，你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布魯斯安撫道，“以後我們有的是機會去那些地方。但是這一次先讓你們的兄弟來決定，傑森忙了太久，他值得一次假期。”
所有人的眼神又刷地看向傑森。他眨了眨眼，按捺住想要笑彎眼睛的沖動。他在這一刻感到如此的滿足，如此的被愛，像是小鳥被人捧在手心裏，讓它被愛填到滿溢。
“我uh，我不知道能去哪玩。”他回答道，“但是yea，放假聽起來很不錯。我先回去睡上一覺再想想我想去哪。”
“You do that，little wing。”迪克揉了揉他的頭發，“你是太累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剩下的人自動將傑森包圍，他們開始朝外面走去，不出意外整個哥譚都成了歡慶的海洋。紅與綠與黃將肉眼可見的地方覆蓋。傑森踏出法庭門口的那一刻，一眼望不到盡頭的人群朝他鼓掌尖叫，久久都不曾停息。
傑森看不清他們每一個人臉，不僅是因為人實在太多連成一片，還因為現在是冬天，盡管才五點但天色幾乎已經全黑。但這一點都消磨不了哥譚的欣喜。從整個城市的反應來看倒不如說今天從此時此刻才剛剛開始。但明天，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Yea，假期聽起來真的很不錯。
傑森發現他已經開始期待明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