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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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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當傑森再次醒來時,他第一眼看見的仍然是天花板,但不再是醫院蒼白的墻漆。這個天花板正中央掛著水晶吊燈,剩餘的墻面散落著與華麗水晶燈完全不符的劣質的矽膠星星。那些星星在白天無法發出熒光,呈現出暗淡的灰綠色,傑森甚至能看見幾顆星星表面被人用馬克筆畫出來的微笑。

他不僅能看見笑臉,還知道其中一顆星星底下遮蓋著一塊掉了的墻漆,角落裏的另一顆則藏著一塊被羅賓鏢打出來的凹陷。時間仿佛沒有任何流逝。

這是他過去想要逃離的地方,是他做夢都想回來的地方。

傑森以為自己永遠也不會再回到這裏。

他全身都跟卡死的機器一樣無法動彈,唯一能動的左手僵硬地拽過臉,“Fuuuuck——”

“Language,Master Jason”一聲熟悉的訓斥傳來。

傑森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不知道自己僵硬了多久,但當他緩緩扭頭看過去時,不是幻覺。阿爾弗雷德一如既往地穿著黑色燕尾服,胡須跟頭發都打理的十分整潔。他臉上的皺紋比傑森記憶中多了一些。但是又沒有變化,那有神且包容的眼睛看向他,裏面似有淚光。

阿爾弗雷德吐氣,聲音有一絲顫抖,“My dear boy。”音量輕到像是怕稍微大點傑森就會消失。

傑森哽咽,“Alfie,”

“我在這兒,Master Jason。”阿爾弗雷德走上前,彎腰,蒼老的手輕輕蓋在傑森的頭發上,“你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

“你現在感覺還好嗎,my dear?”

“不太好。”傑森承認,仰頭毫無幽默地笑了一下,“我現在感覺就像是被火車撞了。”

英國管家看向立在床邊的輸液機,“你想要我往裏面加止痛藥嗎?”但不等他伸手傑森就已經迅速道,“不!不用,um,謝了。”

“Thats quite alright, Master Jason。”阿弗像是感受到他的緊張,“但是假如你忍不住了,請隨時跟我說。”

“Yea,okay。”傑森吞咽。

但這動作似是被理解錯了,阿弗轉身從床頭拿起一個馬克杯往裏面倒水,放進一根吸管。他小心翼翼地將傑森扶著稍微坐起來一點。然後將插了吸管的馬克杯遞到他嘴邊。

傑森順從地喝下。一直到坐起來他才能看見阿弗身後還有個小推車,最上層堆著紗布跟藥,下層的金屬托盤上放著被換下來的粘滿血的紗布。他挪開視線。

當傑森把水喝光後阿爾弗雷德問他還要不要,他搖頭拒絕。於是阿弗就將水杯放回床頭,但是也沒離開,而是坐在床邊的一張椅子上。

房間變得安靜,傑森發現自己無法忍受阿弗的視線。

“我睡了多久?”他脫口而出。

阿弗卻問,“你之前已經醒來過幾次,你還有記憶嗎?”

“Oh,”傑森喉嚨滾動,“不記得。”

“那也沒事。你是大前天才從出院回來的,在出院前你在醫院裏住了五天。”阿爾弗雷德的嘴角抿起來,溫柔又不失嚴厲道,“你把所有人都給嚇壞了,my boy。假如那任務如此危險,你應該找人一起合作。”

“我只是沒想到有人會瘋到在市中心地段安炸彈。”

阿弗搖頭,“那絕不是第一次。你起碼應該把計劃告訴提姆少爺跟芭芭拉小姐。”

“我沒想過——”傑森猛然頓住。Shit,阿弗怎麽知道羅賓跟紅頭罩合作的事?

他僵硬問道,“你知道了?”

“是提姆少爺自己說的,在他跟蝙蝠俠去救你的路上。他怎麽能不說?尤其是在爆炸發生的地點跟他的案子完全重合,而紅頭罩行蹤不明的時候。”阿弗嘆息,聲音變輕,“你也把他給嚇到了,Master Jason。”

愧疚突然升起,傑森垂下頭羞愧道,“我很抱歉。”

“我知道,my boy。但是你應該向提姆少爺道歉,而我相信他也一定會原諒你。”

傑森抿嘴沒有回答。阿爾弗雷德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嘆息著站起來。

“我剛剛在幫你清洗傷口,Master Jason。假如你不介意,我還有一部分傷沒有清理完。”阿弗轉身從小推車上拿起紗布沾上鹽水,然後彎腰輕輕地將紗布按在傑森的肩膀上。一陣刺痛傳來,傑森抽氣,皺著眉扭頭看,這才意識到自己只有腰以下蓋了被子,而右肩膀跟手臂直接接觸空氣。整條手臂幾乎沒有多少完好的皮膚,大部分都微紅刺痛,還有一塊塊地方表皮已經破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麻癢的感覺陣陣傳來。

“我知道這很難受,但是請忍一下。我會盡快的。”阿弗快速且穩地替他清洗傷口,然後擰開膏藥輕輕塗抹那些破皮的地方。

傑森觀察手臂的傷,“是燙傷?”

“都是一級跟二級,萬幸沒有更嚴重的了。”在塗抹完藥後,阿弗沒有用紗布將傷口裹住,“因為基本沒有傷到真皮層深處所以讓傷口接觸空氣反而能好的更快,醫生說你甚至不會留疤。”那只蒼老的手又拂過傑森的頭發,“只是這一兩周會難受一些,請忍耐下來。”

“沒事的。”傑森含糊道,躺回枕頭疲憊地閉上眼睛。

他並不想睡,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已經睡了夠久的了,但是同樣也沒有精神做更多的事。

“你想吃些什麽東西嗎,Master Jason?”他聽見阿弗詢問道。

“我不餓,但是謝了,Alf。”

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充滿著不讚同,“你該吃些東西的。你的身體才經歷了很多,而且……你真的瘦了,my dear。”

傑森用自己沒受傷的那半邊肩膀聳肩,仍然閉著眼睛以免自己因為管家的表情產生愧疚。

Actually,他想騙誰呢。哪怕阿弗只是坐在這兒什麽都不幹,傑森就已經要被愧疚壓垮了。不管阿弗表現得再自然傑森也無法忘記這他們四年多來第一次再見。他們兩個都知道傑森當初選擇離家出走時相當於丟下了阿弗。然後傑森死了,又活過來,然後成為了蝙蝠的敵人,可世界天翻地覆後阿爾弗雷德仍然坐在這兒,像過去那樣幫他清理傷口。還有這間臥室。提姆之前就說傑森的臥室還在,但他沒想到會保留成這樣,甚至、甚至傑森十五歲時的代數課本跟草稿紙都還fucking散落在書桌上。時間仿佛停滯,有人像是朝聖一般將一切維持著原貌。

他突然感覺無比壓抑,幾乎無法喘氣。

“我什麽時候能離開?”傑森沙啞問道。

阿弗端放在膝蓋上的手收緊,“你才回家,Master Jason。”

“I know.”傑森磕絆道,“我不是、我不是不想見你,Alf。我一直很想你,真的。It's just——我受不了,I can't——我沒法在這裏呆著。”他掙紮著呼吸。

“你當然可以,這裏是你的家。”阿弗堅持。

他搖頭,“這裏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當阿弗沒有立刻回答時,傑森才突然意識到那話聽起來有多麽傷人。

但這是事實,他下巴緊繃,慶幸自己始終閉著眼睛。

如此僵持十幾秒後,阿爾弗雷德清了下嗓子,“Well,我猜我現在沒有辦法說服你,時間會自然證明這裏仍然是你的家。但是現在,就算你想要離開,Master Jason,我必須強烈反對。起碼等到你適應了之後。你才做完手術,傷口還需要修養,你的醫生也建議你盡快開始覆健,覆健越早開始就越容易適應。”

傑森終於睜開眼睛,皺眉低頭看肩膀,“你不是說燒傷不嚴重嗎?”

然後,“噢。”他想起黑狗與爆炸,“我的腿。”

“是的,你的腿。”阿爾弗雷德將手蓋到他的手上,握住。

傑森掙紮著坐起來,一彎腰他肩膀上的燒傷就開始一陣麻癢。現在阿弗提到了,傑森就註意到了右小腿中段傳來的陣痛,是之前被狗咬到的位置。似乎咬得比傑森以為的還要深,因為不僅是皮肉,他的骨頭也一樣的疼。

也許是因為爆炸導致他的腿又骨折了?他的腿傷比想象中還要嚴重?

“Master Jason——”阿弗在說,但傑森已經掀開被子,“所以我的腿怎麽了?”

他凍住,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麽。

又或者說,沒看到什麽。

“What the hell.”他喃喃道。

阿弗抓著他的手收緊,“傷口現在可能還容易流血,但是萬幸炎癥控制的很好沒有太多腫脹。你的主治醫生建議我們每天清理傷口更換紗布,他也說你只要願意立刻就能開始覆健。他教我一些動作,只要你願意從今天下午開始我們就能……”

他說了很多,傑森一個字都沒有聽見。

他唯一能看見的就只有自己的右腿。曾經他腳上的繭、腳踝上作為紅頭罩時被敵人割到留下的疤、還有被狗咬到本該留下牙印的血肉,都不見了。他仍然能看見自己的膝蓋,以及膝蓋下的一截小腿,但是再往下的,都不見了。All gone。他視線所看的跟他所能感受到引發了強烈的沖突。因為傑森could fucking FEEL his leg,他腿明明還在,小腿肌肉還能繃緊,他能感覺到自己能轉動腳踝移動腳趾,甚至還能感受到腳跟壓在床墊上。但是他看不見,什麽都看不見,只有被夾板固定住比左側短了一大截的右腿跟空蕩蕩的床單。

他的視線開始眩暈。

“What the hell,”他重覆。

“Oh,”阿爾弗雷德道,“你不記得了。”

傑森扭頭看他,呼吸急促,哀求,“Alfie,我的腿——”

阿爾弗雷德的眼睛泛出淚光,站起來摟住傑森。傑森將頭埋在他懷裏忍不住顫抖。“My dear dear boy,”阿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如此的難過,“Im so sorry.”

傑森放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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