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8.10 青梅竹馬、伊甸園和溫柔鄉

關燈
25.8.10 青梅竹馬、伊甸園和溫柔鄉

得空趕在開學前回了趟鄉下。從柳臺市區到重慶外婆家所在的鄉下需要兩小時車程。蘇意老爹開車,我在後座眼睛一閉就開始睡覺。耳機裏還放著歌。

好熱。這是我下車第一個想法。往年地下停車場的空氣總是布滿汽油味和各種灰塵,但溫度總是宜人的,不低不高剛剛好。老人家們喜歡拖張竹編椅聚在地下停車場,或是二樓露天小院裏嘮嗑、打撲克牌。

今年溫度變高了,以前回柳臺待在家的時候是不需要開空調的。今年卻是天天開,不然會變成沙漠中要被烤幹的一尾魚,掙紮著流汗,最後只剩下一具骨架。

剛進屋我就往床上躺。空調打開,手邊是剛從田裏摘的西瓜,又大又甜,若是配上一聽可樂,那一定更讓我快樂。

最近瘋狂迷戀珍珠,上網看著看著買了條孔雀藍的小米粒項鏈,和一條黑色淡水珍珠手串。扒拉手機看了一小時,貨比三家確定下單後,這才慢吞吞爬起來填表,準備申請港校的資料。

夏天稀飯、酸蘿蔔和腌生姜是最好的菜品。稀飯放涼了,吃起來像是口味清淡的雪糕。生姜脆脆的鹹鹹的酸酸的,嘎吱一口吃起來像是蘇意老爹帶我爬山時吃的一種野生植物,不過那種植物更脆更酸,現在已經很少見到了。

晚飯結束大概六點。太陽還掛在天上,藏在雲層之後,雲朵被染上光暈,像一副用彩筆渲染開的中國水墨畫,美輪美奐。

小夥伴給我打視頻,我們在超市門口匯合,互相擁抱,並肩往外走。

好熱…

我青梅竹馬的小夥伴今天穿了件吊帶裙,披著黑色的蕾絲外套。我很想問她熱不熱,我穿著無袖都覺得整個人要燒起來了,她竟然穿了兩件。好在我帶了紙扇,我把扇子遞給她,聽她說最近的生活,五月份打工回家,一直在家呆到現在,九月初再出去找工作。

可惡,怎麽幾乎我所有的小夥伴都在實習!

好叭,我也在實習,大家都是牛馬。貓貓流淚jpg.

我帶她去來時路上看到的荷花池邊轉了轉。老人家們穿著人字拖,老頭衫洗得發白而透明,路邊無人管束的大黃狗狂吠不停,小貓攀上屋檐,居高臨下地俯視人類。

喲謔,小三花!白手套!小橘貓!純黑的!

請允許我稱此地為,人類的貓貓天堂,幸福。

貓咪怕生,只親近主人。我怕嚇到他們,只是遠遠站著喚了幾聲喵喵喵,拍了幾張小糊照用作紀念。

原本打算跟我小青梅沿老路走到搬家前的舊址去看看。聽說雖然人們都搬走了,那地方卻還是空著,並沒有建起工廠來。

可惡,誰來賠我的甜甜枇杷樹、可口葡萄藤、巨甜無比的紅李子樹和我辛辛苦苦澆水種好的玫瑰花叢!

我小青梅也在抱怨她失去了她的草莓苗苗們,她家草莓應該是很好吃的,但是很遺憾,我只在假期過來,一次都沒吃到過。

我快要記不得這裏的樣子了。一路上,當我睜開眼睛,我試圖在海馬體中尋找,在視野中對應上一個足夠契合,足夠讓我留下念想的影子。

那是我獨一無二,已經失去了的,最美好的幼年記憶,我的伊甸園,我一個人的天堂時分。

我看很多座房子都像從前的外婆家,這並不好,我知道,這是因為我的記憶已經褪色,變得越來越模糊,也終究隨著時間流失消失殆盡,變成一個語言符號,卻永遠失去了回憶的權力。

要是小時候有手機該多好,那樣我一定會拍很多視頻,記載院子前面的一片金黃油菜田、清澈見底的小河,還是三樓閣樓上那臺落灰的巨大織布機,就像童話故事裏詛咒公主的器物。神秘又邪惡,在幼小的我心靈種下了一顆想象的種子。

記憶中的外婆家,二樓是屬於哥哥和舅舅舅媽的地盤。哥哥總喜歡把空調開得很低,一進來就像來到了冰天雪地,冰箱裏終日存放著各種各樣的雪糕,媽媽卻不讓我多吃。有次哥哥心軟,讓我一口氣吃了三根綠豆雪糕,當晚我就被緊急送往醫院,打吊針吃藥吃了一周。

對小時候的我來說,冰棒是苦的,是各種中藥、西藥,還是急救站消毒水的味道。

我們前進的路被一只拴在院子裏看門護家的大黑狗打斷了。它聽到路人的聲音瘋狂嚎叫,將附近兩只大黃狗一只中型小白狗兩只黑色小型犬都引來了。農家有些狗親人,喜歡貼近路人小腿聞聞,看看是不是故人歸家。但我對這件事已經產生了陰影。於是我拉著小青梅狼狽地躲進附近一戶不認識的人家裏,藏在紅色的月季花叢後面。

好窩囊,竟然還要小青梅保護我,她真的我哭死。

最後我們選了一條小路下去,兩邊的田野裏種著花生和玉米高粱。恍惚間好像外婆從前的家還在,我們還小,還奔跑在那一望無垠的田野上。

我說這裏好像從你家到小賣部那條路,你記得嗎我們在這裏遇到過菜花蛇,你嚇得只往前跑。

她點頭。路過的大媽熟稔地問我們,“像什麽”

我說,像天堂。

大媽便笑我,她說,這裏是農村,那邊有個糞坑臭臭的,大家頂著烈日搬玉米,怎麽可能是天堂。

我知道啊,不是別人的天堂,是我一個人的。

即使晚上蚊蟲飛蛾會被燈光吸引進來,別人家的貓會跑進屋來打架討吃的,頭頂上的風扇一直在轉但是總也產生不了多少風。夜晚備受期待的是螢火蟲,流星劃過就可以許願,即使從沒實現。

即使一樓窗戶破了一角,半夜只要聽到聲音我就會緊張,擔心有壞人來偷家。夏天永遠不需要燒洗澡水,只需要用化肥桶裝好水缸裏的自來水,蒙上一層布,等太陽落山的時候,桶裏的水就會變得燙燙的,還得放點井水來中和溫度,免得燙傷。

當人們耐不住高溫朝地面潑水,水汽便會一瞬間蒸發,撲到人臉上,讓額間頭發黏黏地粘在一起,水汽變成汗珠滾下去。角落裏永遠藏著大蜘蛛,雞鴨嘎嘎叫著被人趕回牙圈裏。

不算美好不算幸福,但是再也回不去。

小青梅跟我講她中二時期寫小說的故事。故事裏我和外皮初戀擁有一個完美的結局,她作為我的“娘家人”,也成功跟我初戀碰頭。只有她自己,她給自己安排了一個重生的故事。沒有死亡,只在平平無奇的一個早晨,醒來就回到過去。

她拿的劇本是追妻火葬場,骨灰都給你揚了版,加日後換男主,要素校園3F,姐妹扯頭花。

聽上去很有趣。我象征性鼓掌。

她看看路,忽然說想去拜訪初中時期的同學、現在的朋友。我們走過小路來到一個水渠兩側。水渠周圍長著竹林,在我記憶中去年這個時候這片地種滿了荷花,入口的通水口那裏聚集著一窩小蚊子,一不小心就會撞到人眼睛上、鼻子嘴巴裏。

呸呸呸,討厭這樣的蛋白質。

她找朋友討了兩大杯涼井水,咕嚕咕嚕喝下去,大喊一聲“我真的太愛你了”。接著撒嬌求朋友跟她一起上街玩,慘遭拒絕。

開始還以為她朋友於我而言是陌生人,沒想到她母親認識我的媽媽,阿姨還說她小時候見過我。

果然,農村就沒有“陌生人”這個概念。走出來十裏路,十裏都是小時候抱過你的老人。那世界很小了。

她朋友並沒有培她上街,走到一半天暗下來,她朋友覺得可能會下雨。我們剛走到一個路燈底下,雨點果然大了起來。還好我帶了傘,我撐傘她拿手機打燈。就像我們小時候用茅草和廢傘面搭建了秘密基地,傍晚躲在那裏烤韭菜吃,哈哈。

送她回家,跟叔叔阿姨(其實不能叫叔叔阿姨,得叫堂叔堂嬸還是什麽來著我不知道)打招呼。他們熱情地邀請我在這裏住下。就幾步路而已,我搖頭拒絕,轉身走到雨幕裏去。

第二天就要回家了。十二號的高鐵回學校,明天想找央哥玩,也不知道他在不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