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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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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尋人

那些阿貓阿狗不似尋常看門護院抓老鼠的好苗子,身上皆一塵不染精細非凡,個個小巧玲瓏盈盈一握。眾人見狀紛紛低身蹲下輕揉慢撫,輕言細語盡顯仁愛之態,多有認狗為子之勢,摸摸捏捏好不歡喜。

景塵頭也未低,只眼睛向下瞟了一眼——

只見一小小灰狗打醉拳一般顛三倒四溜到他腳邊,沒找準方向一頭撞過去。

它好似聞到景塵身上若有若無的草藥香,便一下賴在他腳邊不動了,只用那小腦袋蛄蛹景塵的腿,還嗚嗚唧唧受了委屈一般叫喚個不停。景塵看著此景突然覺得這狗東西極像林忘行,一時忍不住後退幾步。

那狗失去落腳點,跟著往前去,卻猝不及防對上景塵的冷冰冰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眼睛毫無憐香惜玉之態,那狗登時便覺五臟六腑都一涼,再上前一步只怕小命難保,兩腿戰戰抖如篩糠,夾著尾巴立馬退回狗子堆裏去了。

景塵見它離去本有些想追,身側那拿鑼的人卻手起鑼落“框擦”一聲——

眾人皆停下動作擡頭看去,站在前頭的姑娘高喊一聲,開始朗聲宣告入圍之士。景塵又聽到自己的名字正覺蹊蹺,下一瞬便聽到那姑娘振振有詞道:

“第二輪,放貓狗小物,冷臉對待者,勝,恭喜各位。”

景塵:……

“最後一輪為比武,請各位俠士移步到樓下擂臺一試。”

未叫到名字的長嘆一聲相繼離去,景塵則和篩出來的幾個奇形怪狀的能人異士一起被那敲鑼之人帶到外邊一擂臺上。

一站上去,四周便來了無數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嗑瓜子之人,在街邊吃飯的也匆忙端碗而來。景塵面無表情地看著擂臺下興致勃勃的熱心百姓,又看了看臺上摩拳擦掌的高矮胖瘦,心裏重重嘆了口氣:

來都來了。

他只想趕緊結束此局看那幕後之人到底是誰,便二話不說蓄一道內力,輕推了一下那幾個看著羸弱無比的比武之人。

他自認為出手已是緩上加緩,也以為那幾人還會躲一躲,卻不想竟紛紛中招,個個倒在地上驚訝不已鬼哭狼嚎。這時,那敲鑼之人突然敲了一聲,然後道:

“第三輪比武正式開始。”

還未開始便前行出手,臺下之人紛紛指責景塵光明正大行偷襲之事,如此行徑實在令人不齒。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七嘴八舌之際,敲鑼之人卻又用力敲了一聲鑼,臺上那姑娘大聲道:

“第三輪比武招親,不講武德者,勝,恭喜這位俠士!”

景塵:......

眾人本義憤填膺鄙視不已,聞言立馬倒戈變臉,紛紛拍手咂舌,讚嘆眼前人實在真人不露相,果真是天字第一號不講武德之人!

景塵面無表情被那力大如牛的小姑娘扯到擂臺中間宣告勝出。他一臉菜色,也不知這貴府小姐是要找何方神聖,琴棋書畫皆無所會,阿貓阿狗冷眼相對,不講武德潑皮耍賴......景塵心想:

在姓林的眼裏老子就是這樣的人?

他忍不住面無表情翻了個白眼。

那姑娘將景塵帶下擂臺,無多言,只是找人給他安排了一間上好的客房,景塵有些疑惑:

“這是何意?不帶我去見那王八羔……貴府小姐?”

“小姐不在此地,現今只是在江湖各地挑選合適的夫婿,而後一起送去郴陽。”

景塵:“......郴陽?郴陽怎麽走?”

“大俠勿急,此番必須由小人一道送去,否則無從印證是否通過層層比試,我家小姐不認的。”

景塵:“林......他在郴陽?”

那姑娘搖搖頭:“不知,我也沒見過小姐,只知她江湖四處游走,居無定所,若想見她,還需和我們一道先去郴陽。”

幾次三番碰到硬石頭,景塵無言以對了,突然覺得這林忘行氣人還真是有本事。他心煩意亂,索性破罐子破摔:

那姓林的是死是活與我何幹?

話雖如此,他卻還是有些不甘心。幾個挑擔子的小商販橫街而過,他避讓一二往街角走,卻突然腳步一頓,瞧見個眼熟的背影。

那是......

他飛快上前,輕輕碰了碰那人的肩:

“師......師父?”

那老頭有些驚訝地轉過身來,景塵看此人面貌才明他並非師父,只是側臉有幾分相似。他心下寂寥,又忍不住多看了那人幾眼,卻突然察覺這老頭的手偷偷摸到了自己的錢袋。

他沒有聲張,讓這老頭將錢袋摸了去。那人假裝糊塗轉身而走,景塵沒多說什麽,只不動聲色地在他身後跟著。

老頭將那銀子換成了好幾鬥米和幾塊大餅,景塵瞧見他七彎八拐進一破茅屋,然後喜不自勝地將米和餅給嗷嗷待哺的小娃娃和一坐在草地上的婦人看,這才死心,確信那人並非師父。

景塵走過去,那人看到景塵立馬渾身緊繃有些不自然。景塵看著他心虛的模樣心下嘆氣,伸出手毫無情緒道:

“方才你偷了我的錢袋,還錢。”

“錢袋?什、什麽錢袋,我可不知!”

那人裝傻充楞心虛地不敢看景塵的眼睛,景塵也無意多糾纏,本想拿塊餅便走,卻不想突然有一人沖到那偷錢老頭跟前,灰頭土臉涕泗橫流道:

“大哥,嗚嗚幺狗......幺狗也被那該死的賊人抓去了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命怎會這麽苦......”

他撲倒在地好似痛不欲生,那偷錢老頭聞言嘆了口氣:

“唉,樁頭啊,事已至此,不如想開些。”

街坊聽到動靜紛紛前來安慰,好似對這種事見怪不怪,景塵見此情此景隨口問道:

“這又是何事?”

一人聞言回應他道:

“你不知?前幾年旱災頻頻,糧食長不活,米價上漲,餓死好多人 ,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如今江湖又有人抓剛會走路的童男童女,不覆得回。為人父母,無能為力,天災人禍齊齊而來,眼下又少了一個剛通點人事的孩子,真是......”

抓童男童女?

看來這豬狗不如的賊人實在變態至極。

景塵心中了然,突然這時不知哪個眼尖的認出景塵為今日比武招親擂臺獲勝者,看熱鬧不嫌事兒大高喊一聲:

“劉樁頭,你眼前這位可是今日比武招親獲勝之人,不如求他一求,讓他幫你尋你家幺狗啊!”

那人聽了這話一楞,立刻撲通一聲跪倒在景塵腳邊,聲淚俱下道:

“大俠,求你救救我兒!小人給您磕頭了!只要你能救救我兒......”

景塵看著這變化莫測的局勢直皺眉,不曉得怎麽就惹到了自己身上,可看著那人撲通一聲跪下來,他心中卻也有些觸動:

求人辦事,便是這般。

他有些受不起這毫不熟知的人雙膝下跪,往右側挪了挪,那人卻好像頭上長了眼睛,腦袋雖埋在地上,卻十分靈活地跟著景塵挪的方向轉。他本就身穿補丁,衣擺破損,面容枯槁,這麽跪著亦步亦趨看著更加可憐非凡。

景塵忍不住扶住他胳膊想把他從地上拉起,那人卻反手緊緊抓住景塵的手臂哭道:

“大俠求你救救我兒,你若不答應我便不起來!”

景塵看著他胡攪蠻纏的架勢和眼中盈盈淚水,一個不留心順嘴應道:

“行,你先起來。”

那人本沒想過景塵會答應,只活馬當死馬醫,這會兒突然聽到此話便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從地上彈射而起,哭得更加悲愴欲絕:

“多謝大俠,多謝大俠!我與我妻活著定會永記你這份恩情,就算是死了做鬼也不會忘了你......”

景塵心想:

反正已到這種田地,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不如就多做件好事。凡人生老病死入輪回,如今他也是凡人,在陽間多積點德,以後下了地府轉世也能投個好胎。

“你那孩子何時被擄走的?”

那人聽到此話嘴角向下又要哭:

“昨日午時,我瞧見他被一黑衣人蒙住頭帶走,我本想追過去,可那人輕功了得,只一兩聲便沒了蹤影。此處並非我一家被擄,村中已有十幾個孩子被帶走,我一遠房表親住在卞州,來信說自家小女也被一群黑衣人擄了去。”

他哭道:“這世道怎會如此?這些年我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了點錢開了個羊肉鋪子,又和我媳婦生了個兒子,可前些年鬧瘟疫,羊都得了瘟,鋪子便幾兩碎銀轉手賣給了官府當別院,只能日日給人幹苦力勞工。我人也沒想過大富大貴,只想我媳婦孩子能吃得飽飯,睡得好覺,多過上幾天好日子,可幾番波折,好日子沒享過幾天,如今我兒又被擄了去,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啊啊嗚嗚嗚......”

那偷了錢袋的人疑似此人大哥,嘆了口氣:

“樁頭啊,想開些,這世道與人一樣,沒有絕對的好壞,等你想死的時候它給你點小恩小惠讓你茍活,你拼命想活的時候它卻又總讓你頻頻瀕死。”

他從草席裏摸出一破酒壺喝了一口咂舌道:“我等普通人一輩子雞零狗碎多又長,長到有足夠的日子把活著的苦個個嘗個夠,不過,縱使這世上疾苦千千萬,冷眼旁觀的人多又多,卻總會有不求回報的好人挺身而出。”

他邊說邊用眼睛瞟景塵,所意不言而喻。景塵暗暗稱奇,沒想到這老賊竟還有這般真知灼見。

那被偷了孩子的父親扒著景塵褲腿不撒,景塵沒多拒絕,應了下來。

當晚他回到客棧細細思索:

若是童男童女就會被擄走,何不偽裝成小孩將計就計?

景塵左右一思便下定決心,下樓買了一身童男衣裳,用一縮骨功將自己身形疊小,又將臉上塗了幾層厚厚的灰,然後便大喇喇地躺到街頭的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沒過幾個時辰,他便覺四周有些詭異。果不其然,兩名輕功卓絕的黑衣人將他五花大綁捆進一蛇皮袋中。

景塵屏氣將那迷藥用內力推開,一聲不吭假裝暈了過去。

那二人毫不懈怠一心趕路,趕了約摸一天一夜,景塵在那袋中安穩睡了一覺,醒來時已不知到了什麽地方。

那二人將他放到地上解開袋子像要驗貨,景塵並非童身僅是縮骨疊化為形,這下一來定要露餡。

他悄然睜眼,那二人解袋之際,景塵立刻舒展身形蓄一內力兩掌而去狠狠劈之,那二人不設防毫無遮擋,兩掌下去便如兩塊木頭“哐啷”兩下倒在地上,沒了動靜。

景塵舒展了一下筋骨,伸手撿起掉落在地的腰牌,只見那雕紋畫刻上竟是熟悉二字:

瓊刀

真是陰魂不散。

景塵看著牌子上的字直道晦氣,想起那日在崖邊與瓊刀交手之景。

彼時太過輕敵,至今若是再遇荒桐,定不會再如先前那般。此人對他和林忘行二人殺意已決,也不知何時又會在追殺而來,他得先下手為強。

還有那日林忘行,他受了那樣重的傷,若是死了還好,可若是活著,不知如今那傷怎麽樣了。

景塵環顧四周,窗外可聽到車水馬龍的動靜,這客棧隱蔽小巧,應是瓊刀暗線交手的據點,他靈機一動:

此番豈不正好順勢混入瓊刀,查明他們到底要擄走那些孩子所為何事?

他立馬三下兩下將其中一人的衣服扒了下來,舊事重演,他邊換邊在心裏又罵了瓊刀一道。這麽一對比,林忘行雖是個油嘴滑舌的無賴流氓,可跟這欺男霸女強搶民童的荒桐一比,簡直就是個清風明月的正人君子。

景塵一頓,他如今怎麽事事都能想到林忘行?

這麽一來他又想起那日在深淵林忘行血流成河的樣子。那人雖沒說過,想來定也是有幾分痛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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