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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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連旭又細數寧堅成此次出現必然帶來的一系列可怕的後果。千瑜神將為這個闖入者發怒,降疾病和災難到人間。

人們聽了他的話,不禁開始為自己擔憂,同時也就更加恨起寧堅成來。不少人揮著拳頭,喊著,“處死他!處死他!”

但在一片仇恨的聲音中,寧堅成一點也不驚慌,依然坐在那兒,歪著頭,微笑著。他不害怕嗎?他當然害怕,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在荒銀經歷的叛亂和在茫茫原野上受過的苦教會他,害怕是沒有任何用處的,與其為不確定的為了恐懼顫抖,不如盡力感受現在殘存的美好。

天蜀人再野蠻,也總比森林裏的猛獸溫柔多了。

寧堅成的笑容吸引住了紀鍇陽。這個男人仿佛什麽都不怕,什麽都不在乎,好像對世界也有一些獨特而又堅定的看法。他顯得很自信,並不急著反駁什麽,仿佛他已經確信別人不會理解他。

紀鍇陽從未見到像他這樣的人。相比之下天蜀人卻是有氣無力,那麽死氣沈沈。

連旭講話之後,衛宇博也講了一遍。

內容上大同小異,但比起大巫師富於煽動性的言辭,衛宇博一開口就蹦出一串串粗俗的詞語,惹得大家笑起來,但就是這些話反而讓人們變得活躍,不時爆發出一陣陣惡意的哄笑和咒罵。

“他一定是個探子!”一個男人叫道:“我們應該殺了他,把屍體扔進嘉郁河,讓他身上的邪惡全都流到海裏去!”

寧堅成聽到這,笑出了聲,開口說,“你說的對啊,我滿腦子都是邪惡的念頭。嗨!你想不到吧,我的邪惡足可以把你嚇得屁滾尿流……”

人群被激怒了,無數雙手揮舞著,指著他,“瘟疫”、“惡鬼”、“處死”的叫喊聲響成一片。

紀鍇陽卻偷偷笑了起來。寧堅成的話把他逗樂了。

俘虜似乎對一切都無動於衷,他擡起被捆在一起的手,抓了抓胡子,接著說,“你們這些人就知道說話,說話。光說話頂屁用,你們隨便吧,殺了我,但現在我餓極了,我要吃東西。你們高興躺著,坐著,高興罵我,但吃飯人人都缺不了。”

另一個男人喊著說,“你只配吃羊糞!”

“不要罵我啊!我是人,我們大家都是一樣的,你再罵也不會讓你的生活有一些改觀,也不會讓我因此變得更飽一些的。”

紀鍇陽看著寧堅成,聽他說話,驚訝得連嘴也合不攏了。他感覺那個荒銀人是那麽不同,他對任何人都可以那麽坦然,我行我素,辱罵和恐嚇就像樹葉打在他身上一樣不起作用。這個人並沒有抱怨命運,也不憂慮,似乎一切都是順理成章。

在越來越喜歡這俘虜的同時,紀鍇陽突然覺得那些天蜀人面目可憎起來,覺得他們窮兇極惡想殺死寧堅成的行為讓人厭惡。

紀鍇陽很了解自己部落的人。

他們都是些受盡生活苦難和自然折磨的人,多少年過的都是寂寥壓抑的生活,只有現在這種時刻,眼中的狂熱和兇惡才讓他們顯得有一點生氣。

這些人平日被生活壓彎了腰,當遇到一個比他們更淒慘,更卑賤的人時,就會全身心地投入殘酷愚昧的消遣裏,這是他們對那吞噬一切的痛苦生活作出的徒勞的反抗。

大房屋裏的爭吵仍在繼續,寧堅成的嘴裏時不時會流出一串嘲弄的話語,但紀鍇陽卻已無心再聽,他陷入了深思。

人們不應該迫害這個人。

他想著。

這個人不是壞人,也沒有惡意,他和我們其實也沒什麽不同。

如果說有,也只是他出生在草原上,他說話有奇怪的口音而已。

我們為什麽不能容納他呢?

何況他很聰明,懂得我們不明白的東西,是有用的人……

紀鍇陽的沈思被打斷。首領衛逸站起來,人群立刻安靜了。

“天蜀的人們啊,”他說,“你們已經討論了這麽長時間,應該作出決定了。我現在代表全能的千瑜神,請你們誠實回答我,如何處置俘虜?”

“處死!”人們齊齊說。

“是所有人的決定嗎?”

“是!”人們回答。

“不是!”

這一反對的聲音引起了騷動,人人都看向聲音的源頭。

紀鍇陽站了起來。

他身邊的衛卓瀾小聲嘟囔著:“他瘋了……”

與此同時衛宇博和連旭顯出深深的敵意,而寧堅成此時仍在微笑著。

首領衛逸倒是很平靜,對紀鍇陽道,“孩子,你為什麽不同意呢?”

“我想先問俘虜幾個問題。”

“必須要問嗎?”

紀鍇陽點點頭。

衛逸認真地觀察著他的兒子,發現他坦然的表情裏隱約有一種興奮,於是壓低聲音說,“你這麽做是為了什麽呢?”

“啊。父親。我相信是為了我們所有人。”

“……好吧。”

衛逸後退一步,同時示意大家保持安靜。

紀鍇陽站到寧堅成面前,略彎下腰,問:

“你不害怕嗎?”

“怕什麽?”

“你怕死啊。”

“呵呵,”寧堅成笑了,迎著紀鍇陽的目光,說:“你以為我是神嗎?我當然會害怕。漂亮的孩子,你要知道,我們大家總是要死的。”

“如果你可以活下去,你會做什麽?”

“我會大吃一頓。”

紀鍇陽也笑了。

“我問的是你能為我們做什麽。”

“哦,既然談到了條件,我哪有什麽反駁的餘地。你們要是放了我,我自然會報答的。”寧堅成突然狡猾的閃過一個笑容,輕聲說,“特別是你。”

“我可沒說要救你。”

“不。你會救我的。”他們兩個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互相較量,誰也不認輸。他們都在對方身上找到了自己迫切需要的東西。

紀鍇陽直起身體,走回衛逸身邊。

“我們不能殺他。他即不是探子,又不是搞破壞的人。”

“這些並沒有確定。”大巫師回答。

“那就更不能殺他,連他是誰都不知道就殺人,這可不是千瑜神的子孫能幹出的事情。”

“他是荒銀人,這就夠了!”衛宇博粗聲粗氣地喊。

“已經十幾年沒有發生戰爭,那時寧堅成不過是個孩子,對於曾經發生的事情並不負有責任,想想我們每個人都曾經是小孩,在那個年齡我們懂什麽呢?我們難道會拿著武器殺人麽?”

“請安靜!請安靜!”關鍵時刻,衛逸發話了,所有的人都閉上了嘴。他們知道,首領的話將決定俘虜的命運。

“在十五年前,我曾經和剛剛被推翻的荒銀首領見過面,我們決定不再侵略對方,十五年,他做到了。這個俘虜沒有參與任何一場戰爭,他沒有罪,我們不應該處死他,但我們也不能放了他,還他自由……我們要將他囚禁起來,等到確認他並不會對天蜀構成威脅時再釋放他,如果他是一個壞人,也可以立刻殺了他。”

“嘿,”寧堅成小聲說,“我可真要謝謝你啦。”

連旭站了起來。

“首領啊,我非常讚同你的決定,但要是這俘虜做了壞事,誰將為此承擔責任呢?”

衛逸想說是自己,但紀鍇陽的反應更快。

“我來負責,既然是我先提出的,就讓我負責。”

紀鍇陽盯著大巫師。他知道他不懷好意,但他不害怕。

此時寧堅成卻收斂了笑容,目光落在紀鍇陽臉上,心裏在想:

這個漂亮的年輕人和首領倒是很像,他們都很有勇氣,充滿信心,但可惜的是天蜀部落也只有他們兩個人有這樣的氣魄,如果人人都這樣的話,天蜀人根本就不可能會被荒銀人打敗。

對,只有生長在草原上的人才會養成不屈不撓的性格。

會議結束了,人們沒有反對首領的決定,事實上,俘虜的死活跟大家沒有直接的關系,他們仍會像往日般艱苦生活,把異鄉人的故事漸漸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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