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關燈
黃昏,幹爽的空氣中蕩漾著新鮮的野草氣息,遠方的群山已沈沒在霧霭中。鴻爍從地平線後露出半張臉來,把殘褪的紫紅色晚霞繞掛在天空。幾顆蒼白的小星已經開始閃爍了。

蕭玉手裏端著一盤面餅,身邊跟著游樺,他拎著一籃水果。兩個人一邊說笑,一邊向紀鍇陽的房子走去。

在紀鍇陽屋前的空地上,燃著一堆旺火,幾條梭魚被烤得黃橙橙的,飄散出誘人的香味。

“紀鍇陽,我們來了哦。”蕭玉說。

“我都準備好了,正等你們吶。”

門簾被掀開,露出了俊美的、微笑著的臉。

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分食各自帶來的食物。

蕭玉顯然對昨天舉行的部落議事非常關心,像她這樣的女性是不允許參加的,現在她便把所有的疑問都提給了紀鍇陽和游樺。

“你為什麽要救那個荒銀人呢?你這種做法惹惱了很多人。”她問。

紀鍇陽剛把一條梭魚送進嘴裏,他一邊吐著魚刺一邊含含糊糊地回答:“他將會對我有用。”

“不怕他是個奸細?”游樺插嘴說。

“這有什麽可怕的。如果他是個奸細,我們應該能在附近發現更多的荒銀人,但直到現在連一點跡象都沒有。而且寧堅成真的是很特別。”

蕭玉笑了起來,臉蛋上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

“唔……我真不知道紀鍇陽你原來對中年男人感興趣啊。游樺,你怎麽都不知道?”

她突然說了這麽一句,嚇了游樺一跳,害的正在喝水的他差點嗆到自己。

“咳!我,我知道什麽?為什麽我要知道?”

少年慌慌張張地擦著嘴邊的水珠,局促不安,看著蕭玉,又看看紀鍇陽,最後低下頭看著地面。

紀鍇陽被他的表情逗樂了,說道:“蕭玉,游樺怎麽能清楚我的想法呢,他又不是能窺探人心的千瑜神。再說,我所說的寧堅成的特別之處是他在昨天的議事上留給我的印象,跟他是不是中年男人沒有關系啊。”

“哦?寧堅成給你留下什麽印象,值得你違背部落大多數人的決定。”

紀鍇陽思考了一會,說:“他和我們不同。”

“就這?”

“就這個。”

“我不明白你的話,”蕭玉握住紀鍇陽的手腕,誠懇而又關切的說,“我也不懂你的理由,但我能怎麽樣?我能做的只有相信你……對了,我們為什麽不去看看俘虜呢?他被關在哪?”蕭玉問游樺。

“在北面的老囚籠。”

所謂‘老囚籠’不是真的籠子,而是幾間被帶刺的植物和毒草圍起來的棚屋,一般用來關俘虜和受罰的人。現在裏面只關著寧堅成。

“你一說我倒想起來了,”紀鍇陽說,“我們應該給他帶些吃的。看守們肯定不會認真管他的吃喝,如果他還未獲得自由就餓死了可就太糟糕了。”

說著,他拿出剛才吃剩一半的一罐蜜餞水果,抓了一條烤魚,幾根羊排骨,再加上面餅和新鮮水果,一股腦全都塞進罐子裏。

游樺看著這一堆東西,不禁發出疑問:“他真的會吃這個?全叫你混在一起,味道一定很不好。”

“有的吃就不錯了,他哪還敢挑三揀四的。我們快走吧,不然天都要黑了。”

的確,鴻爍已經沈到地平線以下,整個天空只有最東邊的一條低低的帶子發出紅光,其餘均已為黑暗覆蓋。照耀天蜀部落的已經不是陽光而換成了各家門前的火把。

三個年輕人來到老囚籠。在圍成圈的籬笆缺口處,兩個看守正在吃飯,他們一見有人來便立刻站起來阻攔。

紀鍇陽交涉了半天,看守們才同意他一個人進去,但蕭玉和游樺只能在外面等著。這讓蕭玉很失望。

紀鍇陽向看守要了火把,手裏抱著罐子鉆進棚屋。屋裏,寧堅成正在睡覺,四肢向四個方向伸開,嘴巴大張著,胡須上沾了口水。在他身邊散落著一些說不清是昨天還是前天的啃的幹幹凈凈的野雞骨頭。紀鍇陽把火把插在木架上,蹲下身,準備叫醒寧堅成。他的手指剛碰到俘虜的肩膀,寧堅成突然睜開了眼睛。

“啊,”被嚇了一跳的紀鍇陽叫著說:“你沒睡著嗎?”

“我當然睡著啦。只不過我聞到有吃的東西就醒了。這可是我在叢林生活裏鍛煉的本領。”

雖然在跟紀鍇陽說話,寧堅成卻死死盯著放食物的罐子。

“這是給我的?”他問。

“是。”

“哦,太好了。”寧堅成把手指伸進去,摸出了一條魚,剛放到嘴邊,卻臉色一變,淒慘地喊起來:“啊!神啊!神啊!”那聲音就像被人狠狠打中了心窩。

“餵,你怎麽了?”

“神啊!這是誰幹的好事?怎麽能把魚和蜂蜜混在一起!啊啊!”他比手劃腳地叫著,在他身邊的人明顯有被打一巴掌的危險,魚身上的蜂蜜飛得到處都是。

“你給我安靜下來!”紀鍇陽一把奪回了罐子,說:“你要麽老老實實地吃下去,要麽就等著餓死。這些吃的是我放的,怎麽樣。你選一種吧。”

“嘿嘿,”荒銀人笑了,舔著手指上的蜂蜜,說:“別生氣,你要了解,在草原和叢林裏走了三個月,又被人險些殺死,任何人碰到這種情況總是有怒氣要發洩一下的。好,好,別生氣。我吃,我保證吃得毫無怨言,吃得幹幹凈凈,即便你送過來的是蝮蛇褪下的皮或是龍的腳趾甲蓋……”

話還未說完,寧堅成接過罐子,開始挖東西吃,那種執著的勁頭好像他挖的是傳說中浦昂人的寶藏。他看都不看自己手裏拿到的是什麽,一律往嘴裏塞。最讓紀鍇陽覺得奇怪的是,荒銀人居然不吐骨頭和魚刺……

寧堅成當然不會把骨頭和魚刺吃進肚,畢竟他的胃可不想屈角龍的胃一樣具有強大的消化功能。在塞了一嘴食物後,他開始‘噗’、‘噗’的吐骨頭,吐的地上到處都是,同時還不忘哼哼唧唧地說話。

“漂亮的孩子,你想說什麽就快說吧。”不要妨礙我吃喝啊。寧堅成沒說出這句話,不過紀鍇陽的確感覺到了。

“你怎麽就認定我一定有什麽要跟你說的呢?”

“難不成你是為了送飯才來的?”寧堅成從罐子後面擡起頭,看著紀鍇陽,“你以為我猜不出來吧?你以為自己很聰明?哼,你們天蜀人這些傻瓜。”

“你說什麽!”

“我說你們是傻瓜。孩子。”

“別叫我孩子!”

“好吧。紀鍇陽,我是個外來人,懂得你們不明白的事。天蜀人種糧食,你們種啊種啊種啊,把自己種成了傻瓜,你們就知道和那些什麽都不會的植物打交道,以為懂得麥子的生長規律就懂得了一切;而我們荒銀人啊,我們在草原上追蹤野獸,你知道那些玳貓、卡戈都是多麽狡猾的動物嗎?我們要抓住他們,就得比他們更聰明才行,那是艱苦的生活逼迫的。你理解我的意思了嗎?”

他當然理解了。

“你說的有理,”紀鍇陽說,“不過你既然這麽聰明,反正也不需要我們這些人幫你,我就告訴他們說我不再保護你了……”

“然後等他們殺我。”寧堅成打斷他。這時他的黑眼睛裏已不見了嘲諷而換之以認真的神情。

“紀鍇陽。每個部落都有它的聰明人,也有傻子。我早就知道,不論是我信仰的祥炎神,還是你信仰的千瑜神,都是些偏心眼。神賦予人的智慧本來就少,要是所有人都一樣多就好了,可實際上並非如此。孩子,我想你是聰明人,既然你幸運地得到了智慧,就好好地做人吧。”

紀鍇陽認真想著寧堅成的話。這些話就像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告誡一樣,但有些東西卻是他從未聽說的。

他自己好好做人。

做什麽人?

首領?

他想做首領,卻不願像父親那樣庸碌無為。

做巫師嗎?

他更不想成為連旭那麽冷酷殘忍的人。

“好好做人是要做什麽人呢?”他不禁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孩子,做什麽樣的人不是別人告訴你的,需要你自己決定,是你自己想要成為什麽人。”

紀鍇陽微微笑了一下,說:“我想做一個對部落有用的人,這是我目前的想法。寧堅成。”他蹲在俘虜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天蜀部落需要改變,它不能總是這樣子直到永遠。我想要它改變,我要你幫助我。”

寧堅成早料到他會這麽說,便放下了手裏的吃的,回答:“你總是說‘我要這個’、‘我要那個’,可見你仍是個孩子,你的想法也全是不成熟的願望……”

“你到底幫不幫我?”

“……但是你有野心,有夢想,有只屬於年輕人的無所畏懼的勇氣,如果再加上沈穩的思想和深謀遠慮,天蜀部落也許會從你開始改變……”

“回答我啊!”

“……說真的,如果幫助你失敗了,我不會有好下場。不過,你是個招人喜歡的孩子,又給我送吃的,為了這個,我會幫你的。”

寧堅成裝作不情不願地伸出了沾滿蜂蜜的手,眼睛裏卻閃著喜悅的光芒。紀鍇陽勝利般地握了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