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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澈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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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澈女鬼

我正欲開口寬慰阿欽,耳邊忽飄來一道細弱女聲:“幾位…… 可是引魂仙官?”

我微微一怔,心頭泛起詫異。我與白老爹、阿欽三人皆隱於橫梁之內,氣息盡斂,形跡難察,尋常孤魂絕無可能窺見我們分毫。

我與白老爹悄然對視,尚未深思其中古怪,那女鬼怯懦的聲音又輕輕響起:

“仙官莫怕,方才我遠遠望見兩位高人自橫梁動身,遠赴前路。又見殿中引魂幽息綿長,梁上靈息未散,便知此處應藏有渡魂仙官。”

我沈吟片刻,緩聲開口:“我觀你魂識清明,並無渾噩纏怨,為何滯留此地,不肯赴往生之路?”

她躊躇半晌,唇齒微顫,似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我心底悄然一嘆。人鬼殊途,世間游魂大多昏沈蒙昧,渾噩度日,彼此避之唯恐不及。唯有這般魂識澄澈、身無兇戾的陰魂,才會固守塵念,甘願滯留荒殿,不肯踏往往生。她言語怯懦,模樣怯弱,卻敢孤身靠近引魂之人,主動問詢。可見性子看似柔軟,內裏自有韌勁,絕非尋常畏縮游魂可比。

“也罷。” 我聲線輕緩,緩緩開口,“你既有難言之隱,不妨容我取一縷殘魂,窺你前塵過往。”

此女聞言,似卸下千斤枷鎖,急急點頭,聲中藏著一絲淺淡期許:“那就麻煩仙官了。”

我閉目凝神,指尖微動,輕輕引過她一縷殘魂靈息。剎那間,她此生歲月、前塵過往層層鋪開,盡數映落在我眼前。

姚三娘生於關中郊野村落。春日斜陽溫軟,漫覆山村田壟,歲歲安寧平和。她阿娘是遠近聞名的巧手繡娘,鄉野之間,一戶人家若娶得繡女,便註定家底殷實、衣食無憂。姚家良田數畝,門戶安穩,當年阿爹迎娶阿娘,本是鄉裏人人艷羨的好姻緣。

她排行最末,上頭有兩位兄長、兩位阿姐。鄰裏皆喚她姚幺兒,時日一久,人人便順口軟聲稱她 —— 幺幺。

幺幺幼時玩伴頗多,唯獨瞧不上鄰家王二。那人素來頑劣游蕩,不事生計,還愛偷耍取樂,日日夥著同村徐老三捉弄於她,處處尋她難堪。猶記年少暮色昏沈時,二人故意將她鎖進村裏荒廢的空屋。那屋素來流傳鬼事,四下死寂幽暗,她孤身被困,又寒又怕,險些熬到天明。幸而王二長姐心善,連夜尋來將她放出,才免了一場驚嚇。

自那以後,幺幺撞見二人便遠遠繞道。王二自幼被家中縱容,性子野慣了,越是避離,越要刻意招惹。唯有王家長姐能管束得住他,每每幺幺委屈訴說,大姐必會將他訓責懲戒。可他向來不長記性,挨過責罰安分幾日,轉頭依舊糾纏不休。

這般惱人的年少時日,直到幺幺稍長,被送往鎮上拜師學繡,才得以脫身。她阿娘與鎮上繡坊往來深厚,兩位阿姐繡藝天成,針法反倒勝過母親。唯獨幺幺悟性平平,針腳生硬,學起來格外吃力。師父礙於舊情面不曾打罵,神色卻常嚴厲,日日嚴苛提點。

幺幺氣性要強,越是做不好,便越發日夜苦練。指尖磨破血泡,結痂又被針線劃破,早已是尋常。她心底最懼的是傷了雙眼 —— 阿娘常年伏案刺繡,目力耗損過重,早早染了眼疾。阿爹心疼妻子,自幺幺五歲起,便不再讓阿娘接繡活、熬夜走線。

從前她每月尚可歸家小住,為潛心學繡、少耗夜燈傷眼,便漸漸減少歸期。往後,反倒成了阿娘每月奔波,來鎮上看她。

一日師父差她上街采買針線,鬧市之中,竟意外撞見王二。數年未見,少年身形拔高,褪去幼時稚氣頑劣。昔日針鋒相對的同鄉,一朝在異鄉偶遇,從前嫌隙盡數淡去,只剩同鄉相依的暖意,眼底隱隱發酸。

王二早已收斂野性,性子變得拘謹內斂。閑談幾句才知,他也被家中送入鎮上私塾苦讀。身為王家獨子,全家寄望一身,只待年歲達標,便可奔赴科考、求取安穩前程,亦是尋常人家的無奈期許。

鎮子狹小,二人偶遇愈發頻繁。那時王二剛滿八歲,幺幺未滿七齡,皆是孤身在外、各有煎熬。幾句鄉音,一點寬慰,便成了孤寂歲月裏僅有的暖意,相互勉力,慢慢熬過孤苦時日。

那日她路過布鋪,正撞見王二從書肆走出。原不過尋常寒暄,卻見他驟然紅了眼眶,面皮漲得通紅,死死憋著不肯落淚。

幺幺心頭一怔,難免局促難堪。念起二人皆是異鄉孤童,終究軟下心,輕聲寬慰:“你怎了?可是想家念母了?”

不曾想王二緩緩點頭,眼底水霧翻湧,嗓音悶澀:“幺幺,我想家了。我不想念書了,我們一同回去好不好?”

這話戳中了心底積攢許久的孤苦。幺幺鼻尖一酸,眼眶瞬時泛紅,淚珠無聲滾落。兩個孤零零的鄉野孩童,立在異鄉街頭,各自滿腹委屈,只差相擁一場痛哭。

二人就那樣在街邊哭了一場,淚水洗去了大半委屈與孤苦。鎮上行人見了,只當是兩個異鄉孩童念家情切,紛紛含笑搖頭,並未放在心上。

哭過之後,從前的針鋒相對、嫌隙隔閡,竟如被淚水沖淡一般,悄悄散了。二人之間的情誼,也自此有了顯而易見的轉機,褪去了幼時的頑劣糾葛,多了幾分同鄉相依的溫軟。

此後二人平日雖少見,卻早已養成默契。每逢年節返鄉,必會結伴同行;少了其中一人,心底便空落落的,莫名膈應。村裏長輩瞧在眼裏,時常笑著打趣,笑她昔日處處避嫌,如今反倒與王二格外親厚。

轉眼幺幺長至十歲。那一年端午,王阿娘特意登門,拉著她阿娘躲在裏間,低聲絮絮說了許久話。待到王阿娘走後,阿娘目送其人轉出巷口,方才折回屋中,眉眼含著淺淡笑意,悄悄湊近她耳邊:“幺兒,娘替你定下了一門好姻緣,王家小子,你覺得好不好?”

幺幺彼時已然漸懂人事。繡坊裏的張二娘只比她大半歲,早早便定了親事。耳濡目染之下,婚嫁之事,她並非全然懵懂。驟然聽見阿娘這般問話,一時怔在原地,神色發懵,心底莫名泛起幾分惱意。細究緣由,卻又說不清楚,只臉頰發燙,大抵是少女羞赧在心,無從言說。

入夜之後,幺幺躺在床上輾轉難安,翻來覆去如同烙餅一般。

心底反反覆覆,皆是白日裏母親的那番話。忽而想起王二如今拘謹安分的模樣,忽而又憶起兒時舊事 ——他曾偷偷拿走她的點心,轉頭便餵了村裏的黃狗。一樁樁細碎小事浮上心頭,想著想著,她便獨自抿唇,低低笑了出來。

待到第三日,二人照舊結伴返程回鎮。只是幺幺心底揣了隱秘心事,一舉一動都格外不自在。手腳無處安放,連邁步落腳都分外拘謹。往日同他說話,坦蕩直視,如今卻不敢擡眼相望。只覺他眉目之間似落了細碎星光,稍稍對視便心頭發慌,只得頻頻垂眸,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她只顧著心頭紛亂,全然未曾察覺,身旁的王二比她還要局促難堪。往日肆意頑劣的人,此刻手足無措,渾身都透著僵硬。素來愛打趣說笑的口舌,像是被軟糯年糕牢牢黏住,幾番欲言又止,平日裏的伶牙俐齒盡數不見,反倒訥訥失語,成了拘謹的小結巴。

拘謹歸拘謹,王二卻實實在在上心待她。常會悄悄買些軟糯點心,送到繡坊門口遞給幺幺。可每每二人在外偶遇,他又耷拉著眉眼,一副委屈模樣,嘟囔著說,只因分心買糕點、耽擱課業,回去又挨了夫子訓斥。

幺幺聽得又氣又惱,只覺他荒唐可笑。分明是自己不肯潛心向學,偏要拿她做借口搪塞。當即冷下臉色,撂下狠話,勒令他往後不許再送糕點,也別再來尋自己。

王二被她一訓,便不敢再提挨訓受罰的話,只是送來的點心,從未間斷。

也不知是心境漸定,還是心事悄然沈澱,往後時日,幺幺的繡藝忽然一日千裏。連師父都連連點頭,嘆她總算是開竅,針法沈穩靈動,再無往日生硬滯澀。

一晃又是兩年。恰逢端午佳節,王家正式登門提親。由村裏輩分最長的王阿婆做媒,陪著王父與王二一同來到姚家。幺幺父親收下王家送來的三十貫寶鈔,禮數周全。除此以外,王家還備了添頭,給幺幺兩位阿姐各備一對銀鐲、一支銀簪,體面周到。

依照鄉間定親舊例,女方亦需回禮。幺幺母親早早就領著兩位阿姐備好物件,五雙棉襪、兩雙布鞋,再加十方繡帕,針腳細密,皆是親手繡制。王阿婆與王阿娘坦然收下,一來一往,禮數齊全,兩家心意既定,這門親事,便算是穩穩定下了。

婚事就此穩穩定下。

自定親之後,王二待幺幺愈發上心,二人同行往來,也不再刻意避嫌。偶爾有鄉間同伴打趣起哄,往日拘謹內斂的少年,反倒露出幾分年少潑皮氣,腰桿一挺,理直氣壯:“這是我媳婦,我待她好怎麽了,看不慣趕緊滾。”

世人總說富戶子弟薄情寡義,規矩纏身,難有真心。可放眼整個村落,多少富家子弟眼高於頂,視女子如草芥,偏王家這小二不一樣。他既有小家安穩養出來的赤誠,又有少年人獨有的護短,這般純粹待她的心意,便是大戶人家,也尋不出幾個。

日子依舊不緊不慢地過著,幺幺的繡功一日比一日精進,終究磨得繡坊師傅松了口,準許她接外頭客人的繡活。

這是她頭一回接單,是鎮上一戶富戶為自家小女定做的繡帕,只繡一枝素色並蒂蓮。看著圖樣簡約,針腳排布、花色暈染卻處處考究,半點馬虎不得。

幺幺捏著繡針,繡得格外上心。指尖起落,一針一線落得細密平整,像在描摹往後的光景,又似在親手縫制來日的嫁衣,每一針都斟酌再三,不敢有分毫差錯。

期間王二幾番尋來,她心緒沈靜,滿心只剩案上繡帕,一概閉門不見。

整整三日沈心靜坐,一方繡帕總算完工。事後張二娘同她說起,這幾日王二日日前來,皆被師傅攔在了門外。

聽聞這話,幺幺心底不由得揪緊,暗暗掛念王二別是遇上了什麽難處。

沒隔多久,王二果然又尋了來。她飯也顧不上吃,慌忙撂下碗筷奔出門外。幾日未見,王二瞧著憔悴得厲害,眼底烏青浮腫,像是夜夜不曾安睡,蔫蔫的,全無往日鮮活模樣。

幺幺輕聲追問,他卻只局促地垂著頭,囁嚅半晌,半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她心裏越發焦急,生怕他惹了禍事,只好軟下語氣,將人引至僻靜巷中,慢慢寬慰細問。

誰知話音剛落,方才還強撐著的少年,忽然紅了眼眶,當著她的面落了淚。原來不過是讀書笨拙,又被私塾夫子厲聲責罵,滿心委屈無處訴說,才一遍遍跑來尋她。

“幺幺,你莫要不理我。夫子總兇我,你再不願見我,我就沒人要了。”

少年已十三歲,此刻卻蔫頭耷腦,像只受了委屈的流浪狗。幺幺見狀,心一下子就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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