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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契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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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契闊

一個讀書人,若是本就厭書,日日困在筆墨經卷裏,便如同身陷無間地獄。王二便是這般。

於他而言,世間最好的晨光,從不是伏案苦讀。而是與娘子相守一處,慢悠悠消磨尋常光陰。

爹娘時常暗自愧怍,總覺自家頑劣幺兒,配不上這般靈秀的幺幺。王二心底,也藏著幾分相似的自卑。他書讀不通,不會砍柴,不懂耕田。家中雖有薄田數畝,一應活計全靠長工操持,自己半分力氣也出不得。

幺幺一手繡活絕妙,若是日日接活,家境自會安穩無憂。可他打心底舍不得。幺幺的母親,便是常年伏案走線,日夜勞作,生生熬壞了一雙眼睛。他寧可日子清貧,銀錢拮據,也絕不讓娘子重蹈覆轍。

“幺幺,你的眼睛生得這樣好看,萬萬不能熬壞。”

每至申末,日頭西斜,他定會強硬收走她的針線。夜裏絕不點燈,斷了她偷偷趕繡活的念頭。王二事事依她、容她,唯獨此事,偏執又強硬,寸步不肯退讓。

朝夕相伴,煙火裊裊。這般平淡安穩,已是他此生所求的全部福氣。

二人成婚兩載,琴瑟和鳴,唯獨腹中遲遲無音訊。公婆寬厚和善,從未有過半分苛責,眉宇間藏著的焦灼,卻日日落在幺幺眼底。

王二並非不急,只是看得寬松。歲月漫長,來日方長,只要二人平安康健,一切皆有可期。

反倒是幺幺,比誰都焦灼急迫。

她每月獨自奔走求醫,從鄉間老醫,輾轉尋訪城中名醫。後來更是跟著生母與婆母,四處奔波祈福。山頭破廟燒香,山坳道觀許願,案頭符紙層層疊疊。那氣味古怪的符水,她一碗碗強飲入腹,毫無遲疑。

王二每每看著,只覺心驚費解。可幺幺說,夫妻同飲方才靈驗,他便不再多言。蹙眉相陪,一飲而盡,縱是苦澀難咽,也從無怨懟。

長夜寂寂,枕畔微涼。幺幺背身側臥,聲音哽咽潮濕:“王二,我肚子不爭氣…… 不然,你便納個妾吧。”

這話刺得他心口發緊,語氣裹著賭氣的悶意:“好啊。你只管去尋,挑個年少貌美的回來,最好活活氣死你。”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你是這般想的。”

幺幺瞬間潰不成聲,肩頭劇烈顫抖。淚珠滾落,砸在被褥之上,暈開深淺交錯的濕痕。她拼命掙紮,只想離他遠些,躲開這份臆想的嫌棄。

“我不過順著你的話罷了。”王二立刻收斂戾氣,照舊是年少無賴模樣,伸手將她牢牢箍在懷中。下巴輕抵她的背脊,聲線驟然放軟,帶著淺淺詰問:“你就這般盼著,我去溫存旁人?”

“你這無賴!”她掙紮不得,怨惱裏裹著化不開的委屈,語聲破碎,“既是你情願,明日我便替你挑選……”

未盡之語,盡數被溫柔吻封。急切,又珍重,斷了她所有自苦傷人的言辭。

良久,他緩緩擡眼,眸光灼熱深沈,定定望進她眼底。一字一句,鄭重無比:“要我也這般待旁人嗎?”

幺幺一怔,瞬間失語。

他眸底藏著認真,又摻幾分自嘲的冷意,誓言擲地有聲:“死生契闊,與子成說。你要我許諾你的話,也說與旁人聽嗎?”

自那日後,幺幺再未提及納妾,也不再苦苦求子。

只是命運無常,安穩短暫。亂世傾覆,別離驟至。

他們,再也沒有相守的機會了。

我靜靜凝望這段塵封往事,心神震蕩。記憶無端扯入阿英的過往,密密麻麻的鈍痛席卷而來,久久難平。

女鬼語聲輕緩,漫著陳年的溫柔懷念,似在撫摸一碰就碎的舊時光。“王二本不算頑劣。”

她慢慢細數那些細碎溫柔:寒冬臘月,她河邊洗衣凍紅雙手,是他偷偷送來暖爐;上山割草不慎崴腳,是他一邊罵她笨拙,一邊穩穩將她背回家中。

話音發顫,酸澀入骨,尾音壓著壓抑的哽咽。“他待我的好,樁樁件件,刻在心底。我如何忘,又怎舍得獨自脫身?”

須臾,柔弱盡數褪去,只剩歷經生死的沈靜與篤定。“我們此生有約,便無輕言忘卻的道理。”

她微微俯身,姿態卑微懇切,語聲染著哀求的沙啞。“仙官神通廣大,求您行行好,幫我查一問。我夫君,王遇,長安城外渭曲鄉柏裏村,如今,是生是死。”

天道冷寂,世事虛妄,宿命輪轉向來薄情。亂世無義,山河傾頹,人間從無長久的安穩與公允。

可凡人親手許下的情分,落地生根,歲歲不改。滿目荒蕪的亂世裏,唯有真心與舊諾,能撐起一寸人間暖意。

天道桎梏業力,世道劃分尊卑,人性本就軟弱,極易在風雨裏妥協辜負。可紅塵浩蕩,終有一諾千金,終有生死牽掛。

這份不循天命、不隨亂世動搖的私念,是渺小眾生,對抗蒼茫天地,僅存的溫柔與倔強。

古來“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從來不是風月閑言。而是紅塵眾生,在無常命數裏,最堅韌的信仰。

世事翻覆,生死相隔,萬人皆被宿命裹挾前行。唯有刻骨深情,相守之諾,可跨越陰陽,隔絕荒寒,守住本心赤誠。

執念未必是囚籠,深愛從來皆救贖。人間滿目瘡痍,風雨連綿,從來沒有天降的神跡。是人心中不滅的赤誠與堅守,於無邊絕境裏,硬生生造出獨屬於人間的溫柔奇跡。

幺幺如是,阿英亦如是。

我不自覺望向殿中孤寂身影,暗自慶幸。還好,阿欽看不見這段過往。

他本就困於自責,枷鎖纏身,早已負重難行。若再見這般情深緣淺、宿命捉弄,只會愈發沈淪,永無解脫。

世人皆說情關難渡,一朝看破,便可超脫紅塵。卻不知情關磨人,根源從來刺骨。

名利得失皆是外在劫數,縱有萬般艱難,尚可咬牙硬抗,留有退路與周旋之地。唯獨情關,向內剖骨,自我撕扯。對抗的從來不是旁人世事,而是心底最眷戀、最舍不得的自己。

女子情根深重,一朝動情便全心交付,一朝別離便根脈碎裂。這份痛,不止是失去的悵然,更是信念崩塌、自我沈淪的絕望。

眾生常在破碎裏自省。痛到極致,執念剝落,方會叩問本心,看清愛恨疾苦。這一問,便是掙脫紅塵、踏向大道的開端。

同樣困於亂世別離,同樣信守舊諾,同樣被宿命碾碎。姚三娘與阿英,卻走出兩條截然相反的路。

幺幺之苦,是困情溺念,終生不醒。她將婚約與諾言當作全部,以夫君為天地,以情愛為命脈。亂世離散後,甘願化作怨魂,困守故土,窮盡陰陽只求一個生死答案。她困在回憶裏,困在意難平裏,不肯接納聚散無常。情愛於她,是溫柔舊夢,更是永世沈淪的泥沼。執念為牢,相思為鎖,終生困於情網,做了宿命的囚徒。

阿英之苦,是碎後覺醒,破情立道。她亦深情,亦有不舍,見過故人入魔,嘗過別離剜心之痛。卻不曾被情愛捆綁,看透天命輪轉,明白亂世深情本就脆弱易碎。她放下癡念,不戀朝夕,不求圓滿。銘記過往,卻不沈溺過往。深知深情無罪,執念方為劫。最終斬斷兒女情長,逆道修行,於荒蕪絕境裏,重塑魂骨,自成天地。

二人選擇,高下立見。幺幺以情縛己,越是世事殘酷,越緊抓過往不放,用舊諾對抗無常。阿英以心正己,越是苦難深重,越清醒決絕,剝離癡纏,獨立身行。

世間救贖,向來兩種。一則如幺幺,為一人困萬古,忠貞不假,深情不假,卻被執念囚困,終生苦海沈浮。一則如阿英,念一人度餘生,愛過無悔,痛過自醒,將別離之苦淬成道心,浮沈自渡。

幺幺向外求索,求相守、求圓滿、求天命垂憐。求而不得,歲歲煎熬。阿英向內安守,不求重逢,不求偏愛,只求本心澄澈,獨善其身。

同一句死生契闊,一人囚己,一人釋然。同一場亂世別離,一人執念成劫,一人破劫明道。

世人皆知情關難渡,卻不知情愛只是淺劫。真正難解的,是藏在宿命裏、刻在骨血中的羈絆。

阿英早已踏碎情關,跳出輪回,掙脫天道轄制。唯獨繞不開與阿欽的半生糾纏。

她看透天命不公,卻無法坐視他戾氣蝕骨、神志潰散。明知因果難破,仍以殘魂納煞,以道業為代價,護他最後一絲清明。自願舍棄紅塵安穩,終生孤守,背負旁人看不見的枷鎖。

這份牽絆,無關風月,無關愛戀。是歲月沈澱的牽掛,是不忍割舍的惻隱,是清醒之下,心甘情願的負重。

姚三娘是被動沈淪,為愛自困。阿英是主動獨行,為緣負重。

一個困於小愛,癡念難斷。一個困於大緣,清醒無解。

情愛之劫,她早已跨過。羈絆之劫,她自願死守。

世間最可憐兩類人:一是一諾等一人,紅塵情囚,歲歲孤單。二是放下愛恨,一身承萬煞,世外孤仙,萬古寒涼。

同一段亂世,同一句古誓,釀兩片苦海。原來遍歷滄桑才懂:世間最難渡的,從來不是愛恨離別。而是看透一切荒蕪後,依舊心甘情願,為一人,獨守萬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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