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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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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皖地

數日之後,那姓汪的魂魄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堂堂大元,奸佞當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鈔買鈔,何曾見?賊做官,官做賊,混賢愚,哀哉可憐!

如今世道越發混亂,綱紀崩壞,刑律嚴苛卻不辨善惡。地方官吏肆意妄為,苛政猛於刀兵。紅巾戰火已然蔓延至阿英所轄地界,這首無名謠曲,不知由何人所作,自大都一路傳遍江南。就連荒殿之內的流民,人人皆能口誦。

我凝神鋪開往生幽途,那條引渡輪回的徑道,依舊靜靜懸在殿中,未曾消散。

殿中徘徊的孤魂本來寥寥,時日一久,愈發稀薄,到如今已剩不下幾縷。可亂世最不缺的,便是枉死之人。

城外旱荒連綿,戰火不息,日日都有餓殍倒斃路旁,流離之人曝於荒野。無數亂世冤魂掙脫軀殼,漫無目的地朝此處飄蕩而來。

這座荒廢的舊日西宮,成了塵世夾縫裏無人過問的渡口。舊魂得渡,次第解脫;新魂銜恨,接踵而至。來去往覆,從無斷絕。

日常裏,我總會悄然探察阿欽的魂魄。殿中陰魂往來游蕩,卻絲毫侵擾不到他半分,反倒令他魂體一日日愈發充盈凝實。我心頭暗喜,疑慮卻也隨之滋生,不知這般異狀,是不是他魂底潛藏的那縷莫名靈識所致,前路吉兇難料,往後會生出何等變數,全然無從知曉。

思緒落處,難免又念起阿英,心口沈沈下墜。這幾日,我數次借同源靈息暗中傳訊,皆是石沈大海,杳無回音。想來戰火阻隔,亂世纏身,她自顧尚且艱難,早已無暇回應我的牽掛。

我自天歷年間深秋化形,至今已是二十四載。前二十一年光陰裏,十載苦修不輟,餘下十一載修行時斷時續。曾陰錯陽差撞見神官荒冢,冥冥中道心震顫,修為暗自沈澱,日積月累,靈識穩固至方圓二百四十裏。其後,我的靈識墜入阿英魂海,親見她八百載證地仙的漫漫前路,受其道韻潛移默化;又經三載日夜不輟的靜心潛修,神魂愈發凝厚。此刻即便將神念盡數舒展,也僅能覆及二百八十餘裏。

我與阿英前世同根,血脈氣機相連,她若真有不測,我理應有所感應。可人心從來皆是關心則亂,道理縱然明晰,牽掛依舊日夜難安。如今戰火蔓延至西安,亂世烽火步步蠶食,皖地偏遠,想來更是亂象叢生。

兩地相隔千裏山海,以我如今的靈識修為,根本無法跨越阻隔,探得彼方半點音訊。若憑肉身趕路,晝夜疾馳,半月便能抵至皖地。可阿欽體內那道潛藏的詭異靈識始終暗藏隱患,變數難料,我終究不敢輕易遠離荒殿。

思來想去,我終究決意,將牽掛阿英、靈識受限無從聯絡的難處,如實告知阿欽、七七,還有黑白二位老爹。

七七率先開口,神色坦蕩,語氣輕快地寬慰我:“這有何難,不如我走一趟便是。我腳程迅捷,晝夜兼行,約莫十幾二十日便能抵至皖地;阿英是三府之主,地界上無人不曉,尋到她並不難。”

七七話音剛落,白爹爹便溫聲附和,語氣懇切:“我同你一道去吧。路途千裏,紛亂難測,你一人獨行太過兇險,有我在,也好有個照應。”

“不行。” 黑爹爹當即搖頭,聲線沈冷,“老白,你性子軟,不適合跑遠路、涉險地。你留在殿中,我隨七七同行便可。殺伐斷事,我比你妥當。”

白爹爹當即微微蹙眉,不肯退讓,低聲辯駁:“休要這般定論。千裏荒路兇煞遍野,亂世行路,從來不是只靠殺伐便能安穩。我擅辨陰陽、通曉避煞之法。有我同往,才更周全穩妥,反倒該是你留在殿中坐鎮。”

黑爹爹正要開口再爭,七七已然上前一步,從容打斷二人的爭執:“好了兩位爹爹,不必為此相爭。你們全都留在荒殿便好,我一人前往足矣。只是去一趟皖地,尋見阿英報個平安,事了便即刻折返,算不得什麽兇險大事。”

“萬萬不可。” 我當即出聲,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打斷了七七的話,“亂世千裏,兇煞遍地,亂兵流寇橫行,你孤身一人,縱是腳程迅捷,也難防暗處殺機,萬萬不可獨自前往。”

我望著爭執不休的黑白二位老爹,又看向一臉執拗的七七,心底已然有了決斷:“黑爹爹,便勞你隨七七一同南下。你殺伐果決,能護她周全;七七腳程快、識路數,可助你們速抵皖地,二者相輔相成。”

話音剛落,我又轉向面露不甘的白爹爹,溫聲安撫:“白爹爹,還請你留在殿中。荒殿是亂世亡魂的渡口,渡魂之事不可耽擱,阿欽也習慣有你在側,有你坐鎮,我才能放心專註於渡魂,殿中諸事,離不開你。”

白爹爹聞言,雖仍有顧慮,卻也知曉這是最妥當的安排,終究輕輕點頭:“罷了,便依你所言。你們二人一路務必謹慎,凡事相互照應,莫要逞強,若遇危險,即刻折返。”

黑爹爹則沈聲道:“放心,我定護好七七,尋到阿英,帶回她的平安信訊。”

七七雖仍想堅持獨自前往,見我態度堅決,又看二位爹爹已然妥協,便也不再執拗,輕輕頷首:“好,聽你的,我與黑爹爹一同去。”

我望著二人,心頭依舊沈郁難安。亂世千裏,烽煙阻路,縱有二人相互護持,變數依舊難測。思慮片刻,我暗中凝神,指尖凝出一縷極淡的靈識,似輕煙般悄然飄出,無聲附於七七魂息之上,不驚分毫。

七七本是棋盤化形,靈識遠超黑白二爹,最適合承住這縷遠距牽系。何況白、黑二位老爹源自黑白棋子,與棋盤本源的七七同出一脈,天生氣機相牽,冥冥自有共鳴牽制。

我只需縛住七七一縷氣息,便能借棋盤與棋子的本源羈絆,隱隱牽連黑爹爹行跡。他二人但凡遭遇兇險、身陷困局,不僅我能借靈識察覺,留守殿中的白爹爹,亦會心生莫名悸動。

做完這一切,我才稍稍壓下心頭顧慮,輕聲叮囑:“此去一路,避禍為上。尋到阿英,確認安好便可,不必強求其他。但凡局勢不妥,即刻折返,平安最是要緊。”

黑爹爹與七七齊聲應下。二人稍作打點,各自貼身收好一枚棋子原身,一縷靈氣輕斂,趁著沈沈暮色,悄然踏出荒殿,往皖地千裏長路而行。

殿內依舊安靜,遍地皆是倦極休憩的流民,呼吸沈沈,死氣與疲意纏在梁柱之間。

我收回遠眺的目光,餘光落至阿欽身上。

他靜靜坐在陰影裏,脊背繃得筆直,眉眼沈沈垂落,指尖死死攥緊,全程緘默不語。

我與白老爹悄然對望一眼,心底皆是憂緒。他魂體日漸凝實,卻困守荒殿,半步不得遠離。阿英因他久囿皖地,如今七七與黑老爹又為尋她,橫穿亂世險途,千裏奔波涉險。萬般因果皆系於己身,他卻束手無策,分毫無從分擔。這份沈鈍的自責與虧欠,靜靜纏裹在他周身。

我正欲開口寬慰一二,不想一道細碎怯懦的女聲,忽然在殿中輕輕響起:

“幾位大人…… 可是引魂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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