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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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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負

洛陽城郊驛道旁,一身青衫的年輕人策馬疾馳。

他名汪翊,出身西北鞏昌汪氏大族,年少勤學,弱歲登科,二十出頭便一舉及第,前程本一片坦蕩。可此刻,他眼中只剩前方漸漸清晰的長安城郭。那裏藏著他此生至深的眷戀,亦埋了一樁,需他餘生盡數贖償的罪孽。

即便後來累遷府佐,一身官袍加身,汪翊也始終無法忘卻那年春日的曲江池上。泠泠琵琶婉轉入耳,彼時那名女子撥動的從來不是絲弦,而是他一生無可逆轉的宿命。

那是至正五年,大旱未至,狼煙未起,是他此生最後一段安穩太平。長安曲江煙柳如昔,池畔桃李灼灼。新科進士曲江游宴,素來是京中第一風雅盛事。汪翊被眾人推舉題詩,他舉杯臨岸,緩聲吟道:“曲水灘頭沙似雪,窮邊城外月如霜。”一語落地,滿座皆驚。

便是那時,一曲琵琶自水榭漫來,如珠落玉盤,似泉出幽谷。循聲望去,女子靜坐朱欄之側,素手撥弦,不施粉黛,自帶一段清絕風姿。她不似一眾歌妓周旋應酬、逢迎賓客,只默然彈完一曲,垂眸斂琴,世間萬般熱鬧,皆與她無幹。

有人告知汪翊,此女名蘇小玉,乃是前朝遺脈,家道敗落後淪落樂籍,素來孤冷,不肯輕易應酬俗人。

彼時汪翊微醺,緩步走上前:“在下鞏昌汪翊,聞姑娘妙音,願以詩句相和。”

蘇小玉擡眸對望,眼底全無風塵女子的輕佻媚態,唯有深秋寒潭一般的清寂與沈靜。她輕輕接過酒盞,聲線清淺淡然:“久聞汪五郎詩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那年春日,長安桃花盛放,開得爛漫肆意,灼人眉眼。

往後數月,汪翊日日奔赴崇德坊。坊內藏著一方僻靜小院,隔絕市井喧囂,院中獨植一株老槐,亭亭而立。蘇小玉常親手煮茶相待,粗陶茶盞盛著碧色茶湯,清苦溫潤,較之宮廷玉盞珍味,反倒更令他心安,萬般妥帖。

“汪君,”有一日她問他,“他日公為朝官,妾當如何?”

這話問得輕,但汪翊聽出了其中的分量。一個娼家女愛上了一個氏族子弟。她的恐懼不是他會不會變心,而是他的家族、他的前程,會不會像碾死一只螻蟻一樣將她碾碎。

汪翊指天為誓:“來春對策,我必脫穎而出。一朝得官,便以禮相聘,十裏迎娶,此生不負蘇小玉。”他即刻取來筆墨,絹帛落字,寫下婚約為憑,筆意磊落,字字懇切。

小玉將絹帛細細折妥,貼身藏好,緩緩偎入他懷中,聲線輕軟纏綿:“妾出身樂籍,自知門第懸殊,本非良配。只願君以色相初心,此生不相負便足矣。”

彼時奉元長空,一行大雁振翅北歸,掠過蒼茫雲天,杳杳遠去。

至正六年,汪受命調任汝寧府屬縣主簿。他滿心歡喜奔赴小院報喜,預想她眉眼含笑,二人共盼來日。可蘇小玉沈默良久,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笑意。那一笑落進汪翊眼底,驟然寒徹心頭。無半分雀躍,只剩沈沈釋然,如同溺水之人耗盡氣力,終究甘心沈落寒波,再不掙紮。

“汪君。” 她輕聲道,“你此去遠赴汝寧赴任,家族管束日漸嚴苛,堂上父母必會催你聯姻結閥。妾出身樂籍,不敢奢望白頭相守,只求你再伴我八年。待你年至三十,仕途穩固,迎娶名門閨秀之日,我便自請削發為尼,青燈終老,絕不糾纏半分。”

汪翊驟然怔住。心底萬般不舍,那句 “我絕不會負你” 堵在喉間,終究說不出口。恰在今日,他剛收到鞏昌家書,族人言辭厲切:汪氏世代閥閱,斷不容娼優賤籍辱沒門楣,家中早已為他定下崔氏表妹,只待他任滿歸鄉完婚。

他將那封冰冷家信壓入書箱最底,如同藏起一樁見不得人的罪孽。可字字句句,皆如烙鐵刻入心骨:家門清譽,不可因一時私情,毀於旦夕。

愛意、許諾、少年詩情,在宗族規矩與仕途前程面前,輕飄飄不值一提。

那日之後,汪翊黯然離開長安,遠赴汝寧上任。

起初,他尚能月月寄信,言語溫存,許諾安頓妥當便接她相聚。小玉的回信素來簡短,旁人卻說,每一封來信她都會反覆細讀,日日貼身珍藏。

歲月推移,他的信漸漸變短,相隔愈發漫長。從月餘一封,到兩月、半年,到最後,音書徹底斷絕。

至正七年,汪翊回京述職。他未曾踏入崇德坊半步,徑直去往崔家,商議訂親。白日裏,他反覆說服自己:皆是為宗族門第,為仕途前程。蘇小玉見慣風月才子,未必會為一人困守半生。這般念頭,說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可入夜閉眼,滿目皆是她的模樣。研墨垂眸的沈靜,偎入懷中的輕淺呼吸,點點滴滴,揮之不去。

理智一遍遍勒令他斬斷塵緣,肉身與舊情卻萬般貪戀,不肯放下。

那一夜,他獨自立在崇德坊巷口,足足一個時辰,終究不曾擡手叩門。

他不知,薄門之後,蘇小玉靜靜立著,早聽清了他的腳步聲。她屏息等候,盼一聲叩響,盼一次回頭。可步履遲遲遠去,消散在沈沈夜色裏。她順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終於失聲痛哭。

自此,蘇小玉一病不起。心緒郁結,飲食難進,日漸咯血,湯藥無醫。大夫皆搖頭嘆息,身病易治,心病難醫,人心一死,肉身便隨之枯朽。她日日臥於病榻,唯反覆取出那卷婚約絹帛,一字一句細細凝望。經年摩挲,布邊起毛,墨跡黯淡,那紙少年許諾,早已被歲月磨得殘破。

長安城內,汪氏一族亦有人看不慣此番薄情。一日深夜,幾名汪氏遠房族人帶著仆從,夜闖私宅,將沈眠的汪翊強行拖拽而出,五花大綁,徑直架至崇德坊病榻之前。

燭火昏搖曳,光影慘淡。蘇小玉斜倚枕上,面色枯槁如紙,氣若游絲。望見汪翊的那一刻,死寂眼底驟然亮起一抹光 ——不是歡喜,是玉石俱焚的決絕,是耗盡餘生的恨意與無望。

她嗓音沙啞破碎,每一字都清晰冷冽,重重釘入他魂骨:“汪君,今當永訣。”

汪翊跪在床前,喉頭哽澀,萬般言語堵在胸腔,半分也吐不出。他徒勞張合嘴唇,如同擱淺瀕死的魚,只剩狼狽的沈默。

蘇小玉望著他淚流滿面、無言以對的模樣,忽而淺淺一笑。笑意裏裹著涼薄的嘲弄,又摻著一絲悲憫。

她緩緩伸出枯瘦的手,從枕下取出那卷舊絹婚書,徐徐展開。當年親筆寫下的字句清晰如昨:“平生志業,在此一舉。若得官職,便娶小玉,永不相負。”

她擡手,將絹帛湊近搖曳燭火。火苗緩緩舔上邊角,墨跡遇熱蜷曲焦黃,寸寸燃為灰燼。一縷輕煙裊裊上浮,混著淡墨餘味,散入昏黃夜色。

“曲水灘頭沙似雪,窮邊城外月如霜。”她靜靜望著零落飛散的灰屑,聲色平寂無波:“昔日汪君,已死。如今立身於此的,不是他。”

言罷,再不看他一眼。緩緩轉過身,面朝冷壁,就此緘口,再無只言片語。

汪翊跌跌撞撞地走在長安城的街道裏,空蕩蕩的街巷裏只有他的腳步聲,像釘入棺材的釘子。後來他常常想,或許他此生最擅長的事,不是寫詩,不是做官,而是辜負。

蘇小玉亡故之後,汪翊終究未曾迎娶崔氏。他以河南匪亂未平、邊務繁重為由,稟告父輩,言道官階尚淺、戎務壓身,無心成家,需待功業稍定再議婚娶。

他自知虧欠崔氏良多。昔日登門議親、婚約已定,到頭來卻一再擱置婚期,無故耽誤旁人。人心本私,河南匪亂連年、職事繁重,反倒被他暗自當作托詞。隱隱存著僥幸,借亂世官務纏身,便能永久回避這樁身不由己的門第姻緣。

一日拖一日,一年覆一年。從至正七年,硬生生拖到至正十二年。崔氏年華空耗,閨中苦等,妙韶韶華盡數耗在遙遙無期的婚約裏,終究是被他白白辜負。而汪翊汲汲奔赴的仕途前程,也終究毀於漫天烽火。

至正十二年,汝寧防線徹底崩碎,紅巾蜂擁入境,州縣接連陷落。元法嚴酷,守土之臣但凡丟城潰走,不問緣由,一律押赴問斬,株連宗族。城破那日,官署焚毀,吏卒四散,滿目皆是潰亂與殺伐。汪翊丟了官印,棄了官身,脫去冠袍,混在逃難流民之中倉皇奔逃。前路不敢投敵,後路不敢歸鄉。鞏昌汪氏門閥赫赫,一旦知曉他失地敗逃,斷不會容他;北上赴闕領罪,更是必死之局。

天地偌大,竟無他容身之處。萬般去路皆絕,唯有向西一路可逃。千裏風塵,一路饑寒,晝伏夜行,避兵戈、避亂民、避官府搜捕。他踽踽西行,冥冥之中,魂魄早被舊念牽引,兜兜轉轉,終究重回奉元。

彼時關中雖未遭戰火,卻連年大旱,民生雕敝。舊日長安風月,崇德坊巷陌,處處都是刺心舊影,他半步也不敢靠近。城中世家宅邸、市井街巷皆人潮湧動,唯有城郊廢棄西宮荒無人煙,斷垣殘壁,殿宇傾頹,成了亂世流民的容身夾縫,也成了他這亡命罪人的藏身之地。

他一步步踏入這座死寂破殿,外邊是人間荒旱,殿內是死氣沈沈。

一生所求的功名、門第、安穩,盡數成空;一生虧欠的兩人,一亡、一等。少年時落筆霜月詩情的人,如今只剩一身罪孽、一身狼狽,困在殘磚冷瓦之間,以殘殿為囚,以餘生贖罪。

我緩緩將靈識從他魂魄抽離,心底一聲輕嘆。

世人一生,皆困於三惑,如受心魔引誘,步步沈淪。一為肉身口腹之欲,困於饑寒溫飽,為皮囊茍活,便輕折初心;二為世間榮華之誘,權位門第、浮名富貴纏身,便低頭折節,背棄前諾;三為僥幸捷徑之念,妄圖借外力、恃詭運,逆天道而行,避入世磨煉之苦。

凡塵迷障層層疊疊,誘惑遍地,尋常凡人本就難守本心。大抵人心皆是如此,總要歷經世事磨折,方能分清何為真心,何為虛浮。來得太過輕易的人與事,向來最不被珍重,待到幡然醒悟時,一切早已落空。

世人皆貪兩全,欲念與僥幸深植心底,總想魚與熊掌兼得。可人間世事,從來取舍相伴,遺憾本是常態。

我暗觀他為官數載平生行止:身居府佐之位,算不上苛暴酷吏,卻絕非勤政良臣。案牘潦草,諸事只求敷衍蒙混。彼時河南旱荒連綿,匪禍漸起,亂世之兆已現。他常年困於情傷舊罪,執念纏身,早已無心體恤黎民。身負守土安民之責,卻一味消沈避事,漠然旁觀。轄下百姓流離饑苦,他冷眼置之,無餘力相護,亦無本心相憐。

我沈吟許久,望著殿中形銷骨立的孤魂,緩聲開口:

“你辜負的,從來不止蘇小玉,亦不止空耗韶華的崔氏。你最愧對的,是當年曲江題詩、心懷澄澈的那個少年自己。”

話音未落,那孤魂身形驟然一震。面上常年覆著的麻木漠然寸寸碎裂,掩不住猝然翻湧的悲愴與愧悔。

“你不肯輪回,以悔恨自困,不過徒勞內耗,算不得贖罪。不如放下前塵,踏往輪回。褪去凡塵枷鎖與亂世裹挾,來生隨心而行,守本心、存善念,也算補上此生對蒼生、對己身的虧欠。”

汪翊垂首苦笑,魂體微微發顫,聲線沙啞微弱,滿是自嘲與茫然:“我虧欠如許,滿身塵業,縱然入了輪回,又何來資格隨心而行?”

我神色平和,緩聲作答:

“靈魂永生,眾生平等。從無天生完人,亦無永世罪人。凡人一世,皆會在誘惑裏搖擺,於取舍間行差踏錯。你怯懦失約,懈怠失職,錯是真,悔亦是真。執念囚你半生,長年自困孤苦,早已抵去往昔萬般業債。輪回之道,不苛一時之失,不鎖一世原罪。放下枷鎖,洗去殘業,來日山川萬裏,風月無拘,你自可隨心擇路。”

言罷,我輕輕一嘆,緩聲念出那句舊詩:“‘曲水灘頭沙似雪,窮邊城外月如霜。’ 你可還記得,那份初心?”

汪翊渾身劇烈一顫。單薄透明的魂體泛起細碎震顫,生生被一句舊夢擊穿。

我不由擡眼望向殿外,冷雨初歇,長空寥落,再無北渡歸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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