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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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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磨

她已不知在鬼隊裏排了多久,忘川無日月,濃霧終年不散,唯有死寂與等待,消磨著每一縷魂靈的執念。

阿英縮著單薄的魂影混在眾鬼中,望向橋頭孟婆與接湯的魂靈,隊伍慢慢挪動。

她微微踮腳,仔細辨認每一個接湯的魂靈,不錯過九曲的蹤跡。

如今她離橋邊女子愈加近了。阿英不免更加焦急。

不遠處,一道魂影忽然掙開隊中擁擠的虛影,踉蹌著撲向河沿。魂身在霧氣裏晃了幾晃,便直直朝著黑沈沈的忘川墜去。下墜時衣袂無聲翻卷,連一聲哀嚎都未曾發出,便 “咚” 地輕響墜入水中,只濺起一點微不可察的水花,轉瞬便被暗流卷得無影無蹤。

橋頭立著的女子循聲轉頭,目光淡淡一掠,忽然頓住。不過一息,她便又扭回頭去,面色如常地端起大碗,遞向下一個前來領湯的鬼。阿英心頭微緊,總覺得方才那女子短暫的停頓,分明是望向自己。可轉念一想,忘川時時都有魂靈投水,她不過是萬千待渡之魂中的一個,又怎會被特意留意,定是自己的錯覺。

她又打起精神,仔細辨認前面隊伍虛影,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朦朧魂影,忽然在靠近孟婆橋頭的位置一頓。有道身影透明單薄,正和前方眾鬼擠在一處,都快被其他魂影壓扁了,是以阿英一直沒有看見她。如今她正微微垂首等著接湯。

是九曲。她看見九曲了。

她靜靜看著九曲前方的眾鬼一個個端起大碗,飲下湯汁,面露困惑地看看四周,再步履蹣跚地走向橋的另一端。

終於輪到九曲了。

橋邊女子沈默著將盛滿濃湯的大碗遞到她面前。

九曲擡起頭,魂影在霧氣裏微微發顫,卻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阿英心猛地一提,正暗自擔心。便見橋頭那遞湯的女子,緩緩轉過了頭。濃霧遮不住那道視線,似穿透重重魂影,直直朝她這邊落了過來。

周遭眾鬼皆渾渾噩噩,目色空洞茫然,只麻木地往前挪動。無人留意此間片刻異樣,亦無人察覺那道落於隊列之中的目光,一味沈在各自未盡的執念與混沌裏,連身側魂影微動都渾然不覺。

眼看身後亡魂越擠越亂,孟婆忽然廣袖一拂,身後眾鬼頓如遭狂風卷掠,齊齊被逼得倒退數步。她再轉回身,對著九曲唇齒輕動,阿英隔得遠,一字也未曾聽聞。

九曲原本顫巍巍的鬼影驟然一僵。片刻後,她單薄的魂體便攥緊了那只大碗。

她沒有再遲疑,仰頭將碗中渾濁濃湯一飲而盡。

湯汁入魂,不見吞咽之聲,只一瞬,那雙曾藏著機敏與思量的眼眸便迅速空茫下來,先前的掙紮與執念,如同被忘川之水沖刷殆盡,再無半分痕跡。阿英心口一陣一陣發緊地疼,竟連方才孟婆對九曲低語的那一幕,都忘得一幹二凈。

她眼睜睜看著九曲仰頭喝下那碗湯,看著那雙從前總透著機靈、遇事最有分寸的眼睛,一點點變得空洞茫然。阿英心裏清楚,九曲會忘了她,忘了往昔在府裏和宮裏的日子,忘了所有牽掛與托付,什麽都不剩下。

喉頭微動,一句 “保重” 險些脫口而出。可她只是僵立在原地,隔著重重虛影,望著九曲同萬千亡魂一般,茫然轉頭,一步步踏上奈何橋,走向對岸,再不回頭。

既已前塵盡忘,何必再擾她來世清凈。多說一字,只是徒添輪回裏無端的牽絆。

九曲的身影很快便沒入橋對岸的濃霧之中,再也尋不見半分蹤跡。阿英仍怔怔立在原地,連周遭鬼眾擁擠推搡的力道都感受得模糊了。

忘川的風卷著濕冷霧氣,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湯氣,漫過她單薄的身影。

腦海中一片空茫,隊伍仍在向前挪動,身後的魂影不斷湧來,將她一步步推到了橋頭,推到了那只盛滿濃湯的大碗面前。

亡魂擁擠,推得她魂影飄搖,一碗忘卻前塵的湯碗就在眼前,渾濁的霧氣漫進眼底,九曲消失的方向早已只剩一片白茫茫。可就在指尖要觸到碗沿的剎那,阿英猛地頓住。

不是遲疑,是驟然清醒。

方才心口那陣發緊的疼還沒散,忘川的風再冷,也吹不散心底那一點殘念。

她還記得那座荒廢的宮殿,還記得在前殿裏飄蕩的殘魂,記得那雙赤紅而空洞、卻在生前只對她露出過柔軟的眼。

阿欽還在。還在那暗無天日的殿內,守著一場不會醒的舊夢,連輪回都不肯入。

她若喝了這碗湯,是否會忘了他?倘若忘記了他,他怎麽辦?誰還記得他在冰冷殿中日覆一日地呢喃徘徊?誰還認得他那副瘋癲又殘破的模樣?誰還會在輪回裏,念著要回去尋他?

身後的魂影撞在她身上,催促著,擁擠著,無數空洞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像浸了忘川水的絮語,模糊又聒噪。端湯女子擡眼看來,目光平靜無波,似早已看透她心底所有的牽掛與執拗。

阿英緩緩收回手,單薄的魂影在濕冷的風裏微微發顫。周身那點未散的清明,在萬千渾噩亡魂中,像一盞快要熄滅卻始終不肯低頭的燈。

“我不能喝。”

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穿透了周遭的嘈雜,落在那女子的耳中。

不入輪回,不洗前塵,不拋牽掛。哪怕永留這陰陽交界處,哪怕魂體日漸消散,她也不能喝。她要想法回去,回到那座殿裏,回到他身邊。

那女子立在她對面,咫尺之遙,可阿英始終看不清她的模樣。一層淡淡的、似霧非霧的朦朧籠罩著她,像裹了一層化不開的黃泉瘴氣,眉眼輪廓都隱在雲霧之後,明明是面對面佇立,卻隔著萬水千山般的遙遠,雲山霧罩,看不真切。那身影似靜立了千百年,早已與這忘川、這奈何橋融為一體,一身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與淡然。

忽的,她耳邊響起一陣粗噶難聽的女聲,如砂紙磨木,卻含著幾分了然的笑意:“姑奶奶!別以為換了模樣,便能來瞞我。你因果未了,還不到時候。不想喝,便速速回去,從何處來,便回何處去!”

她頓了頓,目光沈沈落定在她身上,語氣雖含不耐,卻掩著一絲熟稔的縱容:“後頭無數幽魂爭著求渡,你莫在黃泉路上耽擱。今日便送你一程…… 往後,少來擾我。”

話音落,那女子猛地揮了揮寬大的衣袖,袖風卷起一股濃烈的湯氣與濕冷的霧氣,瞬間裹住了阿英單薄的魂體。阿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渾身的魂影都在震顫,耳邊的嘈雜聲、忘川的風聲、女子粗噶的聲音,全都在剎那間被抽離,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棉絮,聽不真切。周身的濕冷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帶著塵埃與腐朽的涼意,裹挾著殿宇深處傳來的微弱氣息,漫過她的四肢百骸。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再睜開時,天旋地轉的眩暈感已然消散。

眼前哪裏還有忘川的迷霧、奈何橋的影子,分明是那座她刻在骨血裏的西宮前殿殿外。朱紅的宮墻早已斑駁褪色,墻頭上的荒草在風裏輕輕搖曳,落滿了塵埃與歲月的痕跡,殿門半掩著,裏面黑漆漆的,透著一股常年無人問津的死寂。一切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仿佛她從未踏上去往忘川的路,仿佛那奈何橋邊的相遇、九曲的離去,都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

只是,身邊沒了那個總透著機靈、會拉著她的衣袖輕聲說話的身影——九曲走了,喝了孟婆湯,入了輪回,前塵盡忘,再不會出現在這裏了。

阿英站在殿外,單薄的魂影在風裏輕輕晃動,心底掠過一絲空落落的疼,卻很快被一股滾燙的牽掛壓了下去。

不,她不是一個鬼。

還有阿欽。

阿欽還在殿裏,還在那片暗無天日的角落,守著他未醒的舊夢,守著一份可笑可嘆的執念,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不願清醒。

風卷著宮墻上的荒草碎屑,落在她的魂影上,她微微擡步,朝著那半掩的殿門走去。

她輕步入殿。殿內依舊塵灰漫地,風破窗而入,簌簌有聲,連光影斜落,都與離去時分毫不差。

殿內魂影依舊在緩緩踱步,身形分毫未改,還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樣。只是雙目依舊赤紅空洞,嘴唇微微開合,破碎的囈語在死寂中低低回蕩,翻來覆去,仍是那幾句不甘的恨、不醒的夢。

阿英心口輕輕一沈,一絲難言的失落漫了上來。她離開的這段時日,她心底終究是抱著一絲微渺希冀的,盼著他能稍許清醒,能從那場無盡噩夢中掙出一線神智。可眼前景象,生生將那點期盼按了下去。

他還要這樣多久?究竟何時才能醒過來?他這般沈陷執念,永世困於這座囚殿,還能有清醒的一日嗎?

一個冰冷的念頭悄無聲息地冒出來 ——若歲月一直這般消磨下去,會不會,她的魂體先一步撐不住,先他一步消散在這世間,她或許,等不到他清醒的那日?

可只一瞬,她又將惶然壓下。不會的。他不會永遠這般。總有一日,他會停下徘徊,會看清眼前荒蕪,會從這場纏了他一生的夢裏,醒過來。

她靜靜立在陰影裏,望著那道往覆不休的身影,再一次,無聲地、固執地,守了下去。

她身形一縱,悄無聲息躍上橫梁,靜靜蜷坐下來。居高望著整座空寂大殿,目光輕輕落至殿中那道往覆不休的身影。魂體泛起一陣難言的疲憊,她緩緩閉上雙目,只是小憩片刻,一會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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