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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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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心

周身似有暖陽籠罩。夢裏有一道身影,只辨得模糊側影,衣式與面容皆隱在光霧之中,看不分明。說不清是何處來的氣度,清穆、高遠,又帶著沈斂威嚴,絕非世間凡人。他指尖凝著的仙露,在漫白天光裏漾著細碎微光。

他徑直來到她身前,俯身屈膝,動作輕緩得近乎憐惜。指尖仙露徐徐滴落,落在她發間、頰邊,順著指尖、肌膚,一路漫至足尖。阿英只覺一股溫潤暖意緩緩浸透四肢百骸,連日來的幹澀與緊繃一點點被撫平,如久旱逢甘霖,連指尖都似在悄悄舒展。最沈的那縷暖意,直抵臟腑深處,輕柔無聲,卻將一身沈困慢慢化開。

阿英無法動彈,無法開口,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動作。他掌心覆在她發頂,掠過微亂發絲,緩緩撫上她臉頰,輕摩挲過眉眼,最終停在她鼻尖,指腹輕輕一蹭。那溫潤觸感,自鼻尖一點點漫進心底。

她甚至能隱約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潤氣息,如山間清風。他就那樣一遍又一遍,不急不緩地澆灌著,目光落在她臉上,柔和又專註,並無多餘動作。

阿英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周身在慢慢舒展,原本沈滯僵冷的身軀,漸漸透出幾分生機;連日來幹澀枯乏的肌理,也一點點變得溫潤。那深入骨髓的虛乏困重,正被無聲地滋潤、撫平。這份暖意順著血脈緩緩游走,悄悄滲進她身體深處,暖融融的,無半分凜冽,只有綿長溫柔。她周身的酸軟,都在這澆灌裏一點點消散,沈眠許久的力氣,也在這溫柔滋養中,慢慢回籠。

他始終守在一旁。無一言,無餘動,只有指尖溫涼、仙露輕響,與眼底沈斂的溫柔。她便在這綿長滋養裏,漸漸卸下所有疲憊。

阿英蜷在橫梁上,身上似隱隱傳來刺痛感,她睫毛顫了顫,不情願地睜開了雙目。

日光穿過窗格,照在橫梁上,她忙往陰影裏挪了挪,避開那片晃眼的光亮,才稍稍緩過勁來。

她擡眼往外,殿外冬雪已化,檐角垂著的冰棱正一滴滴融作冷水,落在階前殘雪上。枯草尖兒頂出淺嫩的青,她沈眠前還是深冬,如今竟是春天了。

她緩緩收回目光,環顧四下。殿內依舊空曠冷清,塵埃在漏進的光裏輕揚。阿欽仍在殿中徘徊,雙目赤紅,自言自語。

他周身戾氣更盛,似一層淡墨色薄霧,沈沈縈繞不去,緊緊貼著身形緩緩浮動,籠住肩背與袖擺。他腳步虛浮,竟有了幾分從未有過的踉蹌,殿內微風被這悶濁之氣擾得淩亂,卷得塵埃四散,全無殿外春日的清和。

他如今的模樣,正一步步滑向阿英最不敢想的境地。她望著阿欽無神空洞的雙眼,心猛地一沈,似被他眼底翻湧的沈郁之氣纏上,周身漫開一片徹骨的悲涼。殿外分明已是春暖,她眼前卻只餘一片茫然,仿佛往後歲月,只剩無盡陰冷與荒蕪,連半絲光亮都再看不見。

她曾試過無數次靠近,試圖喚回他一絲半縷的神智。可每一次伸手,指尖只穿過一片冰涼的怨念,連他半分衣角都碰不真切。他早已認不出她,也認不出舊殿,認不出前塵種種,只餘下一團燒不盡的執念,在軀殼裏瘋長、沖撞,將他一點點拖往無底深淵。

她看著他一日比一日癲狂,一日比一日不人不鬼。她空有一縷殘魂,守了一年又一年,除了眼睜睜看著,竟什麽也做不了。這種無力,比魂飛魄散更磨人,比塵世間所有刑罰都要刺骨。

九曲相伴時,她尚有慰藉與支撐,不至於這般孤絕。如今九曲一入輪回,舊殿之中便只剩她一人,陪著失了神智、恨怨纏身的阿欽,守著無邊孤寂,咽下所有難言的痛。

從前絕望生起時,她總對自己說:別怕,阿欽會好的,有我在,他永遠不孤單。可如今看著他眼底越來越深的瘋魔,看著那團纏死他的惡氣,她才狠狠認清,她的 “守”,救不了他;她的 “念”,解不開他的結。執念於他,是生死的囚籠,於她,卻是無力的深淵。所謂的陪伴,不過是她陪著他,一同沈向無底的深淵。

她漸入絕望。輪回又有何用?即便飲盡那碗濃稠的孟婆湯,又能如何?不過是洗去前塵,再入塵世,多受一場無邊苦難。這一世,她放在心尖上珍視的人,已淪落成這般近乎厲鬼的模樣。她拼盡全力,卻連一絲一毫都救他不得。她想讓他清醒,可清醒了又能怎樣?不過是與他一同再入輪回,再踏回這不堪世間,挨遍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嘗盡人間八苦。這般周而覆始,輾轉沈淪,何曾有過半分救贖?

可笑世間鬼魂,竟爭相要投胎入輪回。既已在人間走過一遭生死,竟然還沒看透這虛妄本質。不如就此煙消雲散,免得再入輪回,再入紅塵打滾,纏一身因果,為了虛名浮利、肉身親人,到頭來,終究還是要承受那撕心裂肺的死別之苦。

靈魂既然永生,人間處處是苦。

輪回是苦,眼見阿欽入魔是苦,她無力救他亦是苦。待她魂飛湮滅之日,阿欽仍要日覆一日困於執念,仍是苦。那倒不如,讓她來主動結束這一切。

與其寄望於他,不如信己一身。唯有信仰自己,方能斷盡執念,方有一線生機。

以己之滅,斷他之纏,從此世間再無苦厄,也再無阿英。

心底最後一絲仿徨與悲涼盡數散盡,她眼底的絕望轟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置之死地、逆叛天道的瘋狂決絕。

周身翻湧的黑氣順著她敞開的魂脈瘋狂湧入,她非但沒有半分抗拒,反而主動俯身迎上那團蝕骨煞氣,任由它鉆透魂魄最深處,任由它一點點啃噬掉她最後一絲凡俗清明。這一世她困於紅塵、苦於執念、受制於輪回天道,這一世,她便要一沈到底,以戾證道,以己身逆天命。

滅魂蝕骨的劇痛席卷而來,每一寸魂體都像是被寸寸撕裂、反覆灼燒,痛得她魂影都在不住震顫,可她挺直了魂軀,擡眼直視著殿間穹宇,將阿欽怨念、自身之憾盡數凝於魂息,用盡全部氣力,聲裂殿宇,一字一頓,如刀刻石般立誓:

“我,宇文雲英,以怨念化道、鑄我魂骨,向天道立誓 ——此生此世,永不入輪回,永不歷紅塵苦難,自此跳出六道,不受天地轄制,縱是魂飛湮滅、萬劫不覆,也絕不再踏輪回半步!”

誓言如鐵,擲地有聲,驚得殿內塵埃驟亂,連翻湧的兇氣都似為之一滯。

話音落定的剎那,她周身墨氣驟然暴漲,席卷整座大殿,那墨氣正是以阿欽和自身戾氣為養料,原本噬魂滅魄的苦楚,竟在她決絕的道心之下,盡數化作沈厚無匹的力量,牢牢凝住了她飄搖的殘魂。她沒有被暴戾吞噬,反而以一身必死的決絕,硬生生在輪回之外,為自己撕出了一條絕無僅有的生路。

一旁呢喃徘徊的阿欽,猛地頓住了腳步。他茫然轉向阿英,周身纏繞的怨戾之氣被這股力量狠狠牽動,無需半分牽引,便已洶湧磅礴地湧向橫梁上那道單薄魂體,順著墨氣的流轉,一點點被抽離自身。

隨著周身惡煞緩緩抽離,他眼底的赤紅漸漸褪去幾分。被困執念二十餘載,他原本混沌癲狂的眸光裏,竟緩緩透出一絲極淡的清明。被怨懟遮蔽的神智,終於有了松動的痕跡。

他張了張嘴,溢出的嗚咽聲褪去了大半戾氣,依舊認不出她,卻憑著魂間深處的本能察覺到,那魂影裏的氣息,是他困於執念二十載,潛意識裏仍在依賴的暖意。而這縷吞溺他怨氣的魂影,正掙脫世間沈淪,一步步走向他觸不到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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