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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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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

阿英同九曲於前殿定居。往日黑白無常逐日而至,一心拘攝三人魂魄。阿欽瘋魔難馴,無常本欲施法渡化,卻莫名受掣,終究作罷。歲月遷延,無常蹤跡日漸寥落,從朝夕相向,淪為月餘一訪,繼而隔季方至,最終半載一巡。

最初兩年,西宮尚未荒廢,殿中依舊煙火鼎盛。百官列班,鐘鼓齊鳴,威儀凜然。禦座之上,端坐的是元欽四弟齊王元廓。元欽生死不明,朝堂卻無半分波瀾,文武百官照常奏事應答,言辭冠冕,一如往昔。唯有阿欽,這位前朝傀儡帝王,化作不散的孤影,在殿中嘶吼沖撞、瘋癲游蕩,全然漠視世間更疊與眼前繁華。

未待來年春風回暖,阿英冷眼見證,宇文護立在大殿中央,氣勢咄咄,逼迫元廓交出玉璽。元廓面色慘白,一身帝袍徒有其表,當著滿朝文武之面,默然親手奉上傳國玉璽,宣讀禪位詔書。

西魏江山,便這般輕易拱手相讓,落入宇文氏手中。她的三弟阿覺,於凜冽朔風中登臨帝位,一躍成為天下至尊。

江山易主,社稷改姓宇文。阿英心底只剩一抹冷笑。阿耶,你在天之靈,大抵該如願無憾了。

可深秋木葉未落,龍椅再度易主。坐上高位的,換成了她的大弟阿毓。寒來暑往不過三載,帝位又輾轉落入四弟阿邕掌中。

所謂朝堂大義、天下正統,不過是掌權者粉飾權謀的體面說辭。高墻殿宇之下,翻湧的從來只有虛偽算計。世人借萬古宮墻遮掩私欲,瓜分山河,各謀其利。可笑,可嘆,亦可憐。

最是可悲如阿欽,困於舊日帝王舊夢,偏執沈淪,遲遲不醒。他到最後都未曾懂,江山從非一姓私有。權勢如流水奔湧,世人皆是逐利魚蝦,王朝更疊、你方唱罷我登場,本是世間常態。只可惜,他至死不明。

歲月一晃二十餘年,具體年歲,阿英早已記不清。西宮仍為朝堂重地,只是日漸衰敗,風物蕭條。不知從何時起,前殿繁飾盡數撤去,君臣極少再來此處。

三座孤魂,就此長久困於這座日漸空寂的廢殿之中。春草依階,夏蟬鳴梁,秋雨潤瓦,冬雪覆欄。四季輪轉,宮禁雖未撤,繁華卻日漸疏淡,已多時不聞昔日鐘鼓喧天。還剩三個被時光慢慢耗空的魂靈。

阿英立在殿門陰影中,魂影較往日愈顯單薄。她望著殿內兀自踱步的身影,望著滿室殘垣斷壁、蛛網塵灰,自身也似要融進這片荒蕪裏。阿欽生前為帝,歿時又積怨極重,雖已過十數年,魂體竟無太多消散之態,反倒怨煞比初見時更盛了幾分。

她側首看向身側,心漸漸下沈。九曲蜷縮在殿角,周身魂光微弱黯淡,邊緣虛浮飄忽,時時在無聲地消融、淡去。四肢輪廓模糊難辨,只因一縷未散的執念勉強維系著形影。

阿英已算不清九曲沈眠了多少時光,她對光陰流轉,本就日漸混沌。從前九曲尚能靜靜伴在她身側,輕聲說話,溫言寬慰,可後來便越發嗜睡,醒著的時辰一日少過一日。魂體無眠醒之分,卻有靈識沈陷之態。她更像是靈識被無盡的疲憊拖入深淵,大半時候都昏昏沈沈、寂然不動,偶有片刻清醒,也只是短暫一瞬,轉眼便又陷入死寂的沈眠之中。

阿英望著蜷縮在殿角、魂影日漸稀薄的九曲,心底清明,又漫起一陣鈍痛。她清楚,再也不能這般耗下去了。而今黑白無常好似早已遺忘這座荒殿,許久不曾前來過問。

九曲本就靈識衰微,強撐著一縷殘念伴在她身邊,不過是在一點點燃盡自身,直至徹底煙消雲散,連輪回的機會都不會再有。黃泉有路,輪回有門,她不能因自己這一點舍不得、放不下的私念,硬生生將九曲困在這荒蕪冷寂的廢殿之中,眼睜睜看著她連一點來生都不剩。放她入黃泉,投生轉世,才是真的護她。

她試著輕喚九曲,可殿角那縷殘魂寂然不動,靈識早已沈陷得深不見底,任她如何呼喚,都再無半分回應。阿英心下一冷,終於明白已是別無選擇。

從前九曲靈識尚清時,本可自行踏上黃泉路,入輪回尋一條生路。可如今她魂體破敗至此,靈識昏死如滅,莫說獨行至奈何橋,怕是剛離了這廢殿,便會在半途隨風散凈,連一絲殘魂都留不下。既如此,便只能由她親自護送,以自身魂力護著九曲,送她最後一程,入黃泉,投輪回。

她又擡眼望了一眼殿內的阿欽。十數年光陰流過,他容貌依舊,眉目清晰如昔,只是往日裏撕心裂肺的嘶吼早已沈寂,如今只剩低聲喃喃,不知在重覆著何等不甘與怨憤。步履也較從前放緩了些,卻依舊目無所見、耳無所聞,五感盡失,徹底沈陷在自己的執念世界裏,對外界一切恍若未察。

可眼下已無暇顧及其他。九曲魂體破敗,靈識沈眠,再不能獨自踏上黃泉半步,稍有風吹便會散於無形。阿英心知,唯有用自身魂力護住九曲殘魂,方能送她安穩抵達輪回之處。

當下也顧不上許多,她輕舒魂影,將幾近消融的九曲輕輕攏入自身魂力之中,細細裹住。又看了眼阿欽,似將他的模樣刻入識海中,才決然轉身踏出廢殿,一步步朝著黃泉方向行去。

殿外陰風陣陣,魂體寒浸刺骨。九曲本就油盡燈枯,阿英不敢怠慢,將魂力凝作一層薄影,牢牢裹住那縷飄搖殘魂,每走一步,便要分出幾分氣力穩住她即將散碎的魂光。腳下是灰撲撲的虛浮土徑,踏上去悄無聲息,仿佛要將魂體一同吸陷。陰風卷著細碎灰霧嗚嗚咽咽,似無數冤魂低泣,吹得阿英身形晃蕩,護著九曲的魂力也隨之一顫。她忙咬牙凝神,將單薄魂影裹得更緊。

這便是黃泉路。路兩旁寸草不生,盡是灰蒙蒙的荒蕪,遠處黑霧沈沈,將天際壓得愈發暗沈。一縷幽光遙遙懸在前方,引著阿英前行。

起初路上只零星幾個孤魂,散漫挪動。越往前,幽魂越漸密集,終匯成一條綿長隊伍。待微光愈近,眾魂再無遲滯,紛紛蜂擁向前,無論男女老少、身形完缺,都朝著那片光亮奔去。似前路便是最終歸宿,一入其中,人間苦楚盡散,萬般紛擾,皆得塵埃落定。

伴著眾鬼的,只有陰風呼嘯的嗚咽。愈近光亮,陰風愈烈。偶有幾縷弱小殘魂被狂風一卷,當即化作細碎灰霧消散,連半分痕跡都留不下。阿英忙將九曲往自己魂影深處又攏了攏,指尖魂力凝得更緊,生怕下一刻被吹散的,便是身邊這縷僅存的殘魂。

她混在茫茫鬼魂之中,循著幽光一步步艱難前行。陰風卷扯著她的魂衣,不斷耗損魂力,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沈重。她的魂影愈發透明,邊緣泛起淡淡虛浮,可她連低頭看一眼的心思都沒有,全副心神只在抵禦前路呼嘯的陰風。

九曲依舊沈睡著,魂光微弱如風中殘燭,全靠她的魂力牢牢護持,才勉強沒有消散。阿英望著前方茫茫無盡的黃泉路,望著身旁麻木前行的萬千孤魂,只在心中祈禱,但願能再快一點,再穩一點,要把九曲送到輪回之處。

正此時,前方光亮驟然熾盛,原本蜂擁的鬼魂們像是被一股無形吸力牽引,爭先恐後地撲入那片暖光之中。入了光的鬼魂,周身灰霧瞬間散去,空洞的眼神裏終於掠過一絲釋然,身形緩緩消融,徹底歸於輪回。

可那吸力也裹挾著狂暴陰風,直直朝阿英卷來。她本就魂力不濟,此刻被風一撞,魂影猛地一顫,險些脫手。懷中九曲微弱的魂光忽明忽暗,似下一秒便要熄滅。阿英咬緊牙關,將周身僅剩魂力盡數催起,牢牢裹住九曲,頂著狂風一步步朝光亮靠近。她能清晰感覺到自身魂體在一點點渙散,四肢百骸都傳來撕裂般的虛冷。可她半步未退,目光死死盯著那處輪回微光,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再近一點,就差一點,只要送她入了輪回。

終於,她踉蹌著踏入光暈之中。暖意瞬間包裹周身,肆虐的陰風戛然而止。阿英用盡最後力氣,輕輕一送,將九曲安穩送入輪回流轉之中。

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松了口氣,自身單薄的魂影,在微光中漸漸變得透明。她還未來得及看清自身,一股無形的力量忽從光暈深處湧出,將她魂影拽住。阿英只覺得周身的虛冷褪去,渙散的魂體被這股力量一點點聚攏,原本透明的身影也漸漸凝實。她不由自主被這股力量牽引著,順著光暈流轉的方向飛速前行,耳邊響起柔和風聲。

不過片刻,光暈散去,眼前景象驟變。先前灰蒙蒙的荒蕪消弭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漆黑河水,翻湧著細碎灰霧,偶有不知名的黑影在水中沈浮,伴著隱約嗚咽。遙遠處,一座石橋橫亙河上,橋身斑駁,紋路模糊難辨。

阿英瞬間明白,她已被一股巨力牽引,落至忘川河旁。

放眼望去,橋的一端,一道女子身形獨坐石凳。周身似籠薄霧,年紀容貌,看不真切。她捧著一只粗碗,碗中盛著黑稠黏膩的湯羹,木然望著過橋的鬼魂。那鬼魂形體模糊,五官身形盡不可辨,如提線木偶般上前,接過海碗仰頭一飲而盡。眾鬼擠在奈何橋下,屏息靜立,依次等候著那只大碗。四下死寂,唯有忘川河水翻湧不息,水下隱約傳來陣陣淒厲呼號,在幽冥間沈沈回蕩。

阿英在簇簇人頭間仔細辨認,眾鬼面容皆如蒙塵,模糊難辨。她試著踮腳遠眺,依舊不見九曲的魂影。

阿英混在等候的鬼魂之中,悄悄往後縮了縮魂體。這隊伍望不到盡頭,前前後後擠滿魂魄,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從橋頭一直排進忘川深處的濃霧裏。喝湯又極慢,一個接著一個,木然上前,木然飲下,仿佛歲月都在此處凝滯。莫說輪到她,便是看上一眼,也似要耗去三年五載。

她離那捧碗的女子遠得很,眼下只盼著能在攢動的模糊人影裏尋到九曲。只要親眼見九曲飲下那碗湯,忘卻前塵,安穩過橋,她便能安心歸去。心底莫名一陣心焦,不知尚在殿中的阿欽是否安好。稍頃又自行安撫,都已隔了這般時日,他還能如何?不過依舊守著空殿,喃喃自語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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