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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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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

“阿檀,我已無大礙,不必再日日耗損靈力為我穩魂。”

夜半更深,阿欽的魂識輕應我的靈念,語調裏仍帶著幾分慣有的無奈,只是聲線微虛,不似往日淡然。

我正凝神將靈力化作極細極柔的絲,一縷一縷織補他魂體上的微痕。幻境裏的畫面仍在識海中盤旋不去 —— 那是他藏了七百年的執念,豈是一朝一夕便能撫平。

我只以靈識輕聲應他,語氣溫軟卻執拗:“我靈力正無處安放,恰好為你溫養魂體,你便由著我。”

自七七在前殿布過幻境,我們已在橫梁原體中修行一載。阿欽的魂體,始終不穩。起初只是終日昏沈,魂息虛浮,我便日日以靈力溫養。裂痕確在愈合,可我分明察覺,他魂息之下始終壓著一股暗流 —— 那是幻境撕開的傷口,未曾結痂,不過被他強行按捺。如今我的靈識日益深厚,他魂體上半點微末波動,都逃不過我的感知。輪回一事,我再也不敢輕易提起。

正凝神修補,先前護魂時察覺的異狀忽然浮上心頭。那縷始終伴在他魂中的溫軟靈息,日漸清晰。沈吟片刻,我以靈識緩緩問道:“阿欽,我察覺你魂中藏著一縷外靈,與你相融已久。你七百年未入輪回,魂體尚能保全,莫非…… 便是它在護你?”

橫梁裏靜了許久,久到殿外風聲都似頓了一頓。我幾乎以為他不願回應,才聽見他緩緩開口,聲音裹著化不開的疲憊:“阿檀,你看得太細了。我魂中確有一縷溫軟氣息,只是歲月太久,前塵模糊,我只當是殘魂自固,從未深思。”

他話音微頓,魂影驟然一震,如被銳器刺入神魂,聲線微顫:“那日幻境…… 父皇的模樣,我至今閉眼便見。我恨了宇文泰七百餘年,我以為…… 一切都是他的錯。”

“可幻境不會錯。” 他聲音沈了下去,只剩一絲澀意,“阿母的死,他本可攔,卻沒有。”

餘下的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我能清晰感覺到他魂息劇烈波動,如狂風中的燭火,剛愈合的裂痕又泛起細碎微光,似要再次崩裂。我連忙放緩靈力,將他魂影輕輕裹住,如護一件易碎珍寶,不敢驚擾,只以靈識靜靜相陪。

阿欽沈默了更久,久到殿外月色移過窗欞,光影在檀木上流轉反覆。他的魂影漸漸平覆,卻仍透著沈沈滯重。許久,靈識中才又響起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

“這一年昏睡,我常看見阿母的背影。依舊看不清她的臉,連她泣訴些什麽,也聽不分明。可我看得清楚,一直都清楚……”

“我不該恨任何人,” 他頓了頓,聲裏無半分激烈,只剩一片自嘲,“我護不住她,也不敢恨。到頭來,最該恨的,應是我自己。”

“輪回又有何用。不過再添一場身不由己。”

我心中大慟,喉間似堵著棉絮,只以最輕柔的靈識緩緩撫過他魂影,聲音輕得像月光落於魂上:“阿欽,你只是太怕了。因為太怕,是以自苦。”

他魂影驟然一滯,淡白魂光微縮,似被道破藏了七百餘年的怯意,連浮動都慢了半拍。

我狠下心腸,輕聲繼續:“你只是怕,即便恨,也改不了結局。所以才轉頭恨自己,好像恨了自己,這樁事便還有個歸處。”

“可你要知道,愛是恨之極。你這般苛責自己,從不是真的怨懟,只是太愛阿母,孝心至誠 —— 誠到極致,才因護不住她,轉而怪罪自身。”

“你這七百年煎熬,從不是恨,而是放不下阿母的愛別離之苦,是求而不得的憾。”

我頓了頓,聲軟卻沈:“阿欽,世人各有前因,各有果報。你將一切因果盡攬自身,是癡心;又以自苦縛住自己七百餘年,是自縛。”

“癡尚可嘆,縛最可惜。你守著一份放不下的苦,卻把真正該記住的前塵溫情,都忘了。”

頓了頓,我放輕聲音,近乎嘆息:“你這樣怕…… 也辜負了阿母,那日為你落的淚。”

他分明在拼命斂攝神魂,死死攥緊翻湧的痛楚,不肯洩出半分,可指尖凝成的虛影仍控制不住地發顫。那股沈滯之氣剛要翻湧上來,又被他硬生生按回魂體深處。

待他再擡眼時,魂息動蕩已散大半,只剩掩不住的疲憊,眼底那點殘存的微光,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我心頭一緊,再顧不得其他,當即催動靈力,輕柔卻不容分說地裹住他虛浮的魂影,細細穩住他潰散的魂息。直到他魂體漸趨安穩,那縷將散未散的微光重新凝住,我才稍稍松氣,心底卻漫出一陣澀澀的懊悔 —— 方才實在情急,竟直戳他最痛處,險些害得他魂體再裂。

定了定神,我才以靈識溫聲輕問:“阿欽,你曾說最怕遺忘。如今都記起來了,便再也不是空落落的了,對嗎?”

殿外月色輕漾,覆在他魂影上的微光愈顯溫軟,也愈顯單薄。

他沈默許久,聲音輕得發啞,竟帶著一絲醒悟:“是啊…… 我最怕的,本就是遺忘。如今都記起來了…… 心便不再空著了。”

他一語方落,我懸著的心才算稍稍放下。可望著他依舊黯淡的魂影,終究還是放輕了語氣,小心翼翼地問:“阿欽,你老實同我說…… 此刻,可好受一些了?”

他良久未語,只輕輕嘆了一聲,聲線裏仍帶著未平的澀意,卻多了一點安定:“至少…… 不再是個老野鬼,空飄七百年了。”

我心頭一軟,念頭一轉,又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試探,輕聲追了一句:“你這般又怕記起、又怕遺忘…… 往後,可會也忘了我們,忘了我?”

他沈默片刻,聲音淡得像一縷煙,又含著一絲淺淡無奈的笑意:“阿檀,你這丫頭,倒真是實木疙瘩。”頓了頓,語氣輕緩卻篤定:“我又不會輪回,只要不曾灰飛煙滅…… 大概,都不會忘了你,忘了你們。”

我心頭微熱,險些笑出聲,又怕驚擾了身旁熟睡的七七與黑白二老,只得強忍笑意,默然不語。

月色傾瀉入殿。

我見阿欽體內沈晦似有松動,魂息之上漸泛起一縷清輝,而那源自阿英的靈息愈發柔和,悄然隱入他魂體深處。那時的我尚不知,日後這般沈重讖語,竟也會落在我一介小妖身上。只心中微動,不覺脫口問道:“阿欽,你可願再與我說說你的發妻,宇文氏?”

話音落下,我已微悔。阿欽魂體方才安穩,我卻又引他觸碰前塵,未免太過唐突。

他沈默良久,才低聲道:

“她很好…… 一直都好。是我不好…… 連她的小名,都記不起了。”

我心頭猛地一酸,一股滾燙的澀意直沖眼眶。前塵碎片與現世光影在識海中轟然相撞,翻湧的酸澀堵得我幾乎喘不過氣。我再也按捺不住,靈識凝作聲線,輕卻字字鏗鏘,裹著破釜沈舟的決絕:

“阿欽,你不用記。她一直都在。你魂中護了你許多年的那縷靈息 —— 就是你的發妻,宇文雲英。她小名,叫阿英。”

話音落下的一瞬,阿欽魂體之中,那股本已蟄伏的靈息驟然炸開清輝,如月華傾瀉、星辰墜影,將他整道魂影輕輕托起,又在一息之間溫柔斂去。

“阿欽你……”

“阿英……”

我與阿欽同時開口。他似也察覺自身異動,低低一嘆,喃喃自語:

“阿英…… 原來是阿英啊……”

便在此時,我的靈識之中,輕輕掠過一道清麗女聲:

“阿欽……”

我靈識微顫。這聲音熟悉得像刻進骨血,仿佛千萬年來本就這般伴我身側,又仿佛隔了天涯,只一念,便歸身旁。我險些落下淚來。

“英妹……” 我聽見阿欽低低喚著,恍如大夢初醒。

那聲音將我拽回遙遠過往,久遠得像一場墜入仙境的幻夢。我的意識漸漸渙散,忽而置身萬年檀木深處,周身凝著沈沈木息,又似飄在茫茫雲霧裏,真幻難辨。我無知無識,半夢半醒,恍恍惚惚,似已過數載,又似不過數息。

待我從一片混沌空茫中醒來,周遭靜得沒有一絲聲響,竟讓我以為方才阿英的出現,不過又是一場幻夢。

“阿檀。” 靈識中響起阿欽溫和的聲音。

我徹底清醒,才恍然發覺,自己錯過了與阿英的對話。

“阿檀,你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阿欽問道。

我看向他的魂體,靈息穩定,並無流竄動蕩,反倒周遭隱有浮光流動,屬於阿英的那縷靈息藏在其中,看不真切。我心下稍定,思量一番,終緩緩開口:“沒想起什麽具體往事。只是…… 一聽見阿英的聲音,便覺得異常耳熟,熟得像是多年故友。”我沈吟許久,慢慢斟酌著補充:“不,並非如此…… 更像是,另一個我。”

話音剛落,我急忙解釋:“我剛剛又墜入幻境,分不清現實與幻覺,是以沒有聽到你們說話。”我忍不住急聲問:“阿英…… 她可曾說了什麽?”

“嗯。” 阿欽語氣溫和,“她說自己如今早已輪回,修為地仙,無法親身來見我。”

原來如此。阿英竟已修出仙身。我心中暗暗為她松了口氣,只盼日後阿欽安穩,能去她那裏見上一見,心底不覺柔和了幾分。我追問:“那她…… 可有提起我?”

他聲音溫和,似含一絲笑意:“有的。她雖無法親身來見,卻能用靈識與你溝通。你若想尋她,便去她前世所居中宮,她自會與你相見。”

我生怕有所遺漏,又問:“她可還曾說了什麽?”

他遲疑片刻,緩緩回道:“她如今管束地界偏遠,無法時時以靈識溝通,讓我盡快輪回。”

我雀躍的心頓時沈了下去,疑竇叢生。阿英為何急著催阿欽輪回?如今天下大亂,他若是就此投胎,無異於自投死路。阿英究竟有何難言之隱?無論如何,我得盡快去一趟中宮,問個清楚。

我心中疑慮重重,語調卻不敢半分流露,只輕聲安撫:“好了,阿欽,定是阿英心疼你受苦,想讓你早日解開執念。你莫要多想。”

阿欽默然不語,良久才低低一嘆:“輪回於我,不過換一副軀殼魂體,並無分別。我倒寧願就此煙消雲散,也不願你們再為我這般耗心耗神。”

我竟一時忘了,他守著這份執念七百餘年,本就不願踏入輪回,又豈是一夜傾談便可輕易改意。

心下暗嘆,語調依舊平穩,未露半分波瀾:“阿欽,人間苦楚,輪回輾轉,說穿了,也不過是讓人安於當下、忍耐苦難的說辭。所謂了因果、求解脫,究竟是真解脫,還是另一種束縛,誰也無法斷言。”

“但你既已困了七百餘年,不如借這輪回流轉,把前塵事一一了結。”

“不求來世福報,不證何等果位,只當是,給自己一段收尾的路。等該還的還了,該放的放了,你便自由了 —— 是真正的,再也不必來這世間一趟。”

我頓了頓,又柔聲道:“你別怕。無論輪回是福是禍,我們一直會陪著你。這也是我們一段必赴的因果。”

殿內寂然,唯有穿廊過殿的夜風聲,在低低回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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