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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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阿英靈識在我原體之中現身又隱去，阿欽魂體便一日日好轉，愈發凝實強盛。他素來淡然的眉目間，笑意漸多。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主動向黑白老爹討教棋靈之術。七七與黑白老爹看在眼裏，皆是欣喜，我心中憂慮，也隨之漸漸消散。
時值仲春，大魏西宮之中並無繁花盛景，唯見斷壁殘垣，塵泥狼藉。可於我而言，有恩人在側，故友相伴，更有小閑承歡膝下，這方天地已是人間至安。唯流民日增，終究是心頭最大隱憂。
如今整個奉元城，草根樹皮、糠屑、觀音土早已被掘食一空，放眼望去，流民遍地，餓殍遍野。他們不再是三三兩兩、稀稀拉拉，而是成群結隊，扶老攜幼，一路向東逃荒而去。
春風掠瘦水，北軍依舊輪流駐紮，甲仗森列，戍守如故。軍官按刀而立，神色冷峻，似在緊盯東方來路，又似只是對著滿城餓殍，無動於衷。
我們如今俱縮在西宮前殿的橫梁之上，無事絕不輕易外出。白日裏小閑自在梁間安睡。待到夜裏，他但凡生出一絲逃竄外出的心思，便會被我立時附體，乖乖伏在殿中橫梁上，再不敢亂動。許是被我附身久了，他白日裏也只知昏睡。我心中除了內疚，也別無他法，只暗暗盼著這亂世早日過去。
亂世流民之事已讓我心煩意亂，阿英那夜托付阿欽的話語，也叫我近日來心中惴惴不安。
眼見阿欽魂體一日好過一日，我暗自盤算，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往阿英前世所居的中宮探一探。
本想喚上七七與黑白老爹同往，轉念一想，此去不過是探阿英舊宮，並非涉險，人多反倒惹眼，便按下心思，決意獨自前往。
月上中天，四下死寂一片，不聞半點鳥啼蟲鳴。想來那些生靈，或是早已潛藏深眠，或已被流民掠食殆盡。念及此處，我只得暗暗輕嘆。
我不再遲疑，當即斂聲屏息，凝神將自身靈識緩緩附進小閑體內。
小閑兀自酣睡，即便臥在梁上，視線也比平日矮了大半截。
我渾不在意，舒展身形，自橫梁輕輕一躍。此刻貓身的輕靈盡顯無遺：我下意識張開肉墊，利爪微收，只在梁柱上悄無聲息地搭了兩三點，身子便如一團輕影，順著弧度悠然滑落，落地時無一絲聲響，只絨爪微觸地面，便穩穩定住。隨即利落躍出前殿，往北邊殘階而去，轉瞬已至西宮廢墟。
春風依舊，月色依舊，西宮廢墟卻早已面目全非。
荒土裸露，破敗狼藉。寸草不生，連半只蟻蟲都尋不見蹤跡。
我不敢在此多作耽擱，亦無心沈湎哀嘆這亂世浮萍。當即斂神，欲捏訣施法。
我與阿英本是同根同源，尋回身前居所本是輕而易舉。
正分出一縷靈識、凝神闔眼，欲施展黑白老爹與七七所授訣法，才驟然驚覺，如今困在小閑體內，一雙前爪根本無法結印施法。
我下意識蹙緊眉，拼命回想當初七七與黑白老爹教我捏訣的模樣。
“阿檀，這禁位無染術你多練幾次，一定能學會的，別著急。” 那時七七看我使訣，笑著安慰我不必太過急切。
“阿檀，你瞧，我們棋靈的法術，自有一套獨家法門。” 白老爹上前一步，輕輕按住我結印的左手，“我的手法與七七不同，不必太過拘泥指節形式，得換個運訣方式，操作性才更強。”
只見他左手虛握成印，右手時收時展，在掌側上下左右快速翻飛，一邊演示一邊沈聲教我口訣：“棋分經緯，氣顯行藏；靈照八方，跡落棋場。有跡可循，無影可藏，去！”
“記得同時一定要念口訣，必定事半功倍。”
當下我也顧不得許多，試著支起上身，兩只前爪笨拙地比劃著，一邊在心中默誦訣法：“棋分經緯，氣顯行藏；靈照八方，跡落棋場。有跡可循，無影可藏，去！”
但見眼前虛空中漾開一圈淺淡的深木色光暈，竟與月色相融，朦朧難辨。千步以內，深木色棋線自虛無緩緩浮現，縱橫交錯，層層鋪展，轉瞬織成一幅神木色棋盤。棋盤低低鋪在地上，紋路極淡，將整座西宮與周遭曠野輕輕籠罩。
我心下暗自慶幸，虧得是借小閑肉身施法，若以我原本魂魄之力催動，怕是早已被北邊駐軍察覺捉拿。
只是貓身靈力有限，也不知這禁位無染術能支撐多久。當即凝神鋪開靈識，去尋阿英氣息最為凝聚之處。
果然還不到一刻功夫，那淺淡棋影便漸漸隱去，歸於虛無。
所幸我早已鎖定氣息最濃之處，也顧不得環顧四周，立即伏身貼地，閉目凝神，一心要探進阿英那身前中宮。
朔風如刀，風雪撞在墻上，嗚咽低回。這聲音我在前殿聽了無數次，此處卻要輕緩許多，不似那般狂烈。許是四圍墻垣厚實，殿宇又封閉嚴實，才悶得如此沈啞。
我緩緩睜開眼，眼前景致已然不同。
身下青磚鋪地，幹凈發亮。殿門緊閉，縫隙間凝著白霜。長方形直欞木窗並無雕花，只在棱格上糊了麻紙，霜花覆在紙面，將天光濾得一片慘白，正映著榻上那宮裝女子，面色亦是一樣慘白。
殿內生著炭爐，爐火卻不甚旺，只銀炭間隱有兩三縷火光，將息未息。殿角分列兩只大銅爐，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炭裂。
角落一只錯金小銅爐亦是如此，青煙細淺，香氣清冽。旁邊立著一張小巧圓漆案，上置淺木筒，內插數十根幹草葉，排列齊整；筒旁放著一只錦袋，兩三枚沈色棋子，一本袖珍舊書，與一枚銅質掛盤。漆案下鋪著兩張錦織蒲墊。
旁側一方烏木長桌，筆架橫陳，零星散落兩三只狼毫筆，一幅棋盤，幾冊舊書，半卷素箋並一枚銅鎮。
斜對面設一張矮足烏木床，淡青色紗質床幔半垂半掩，斜斜落至阿英衣擺邊。
她眉眼低斂，面色慘白如紙，只鼻尖一點紅痣，朱艷欲滴。斜倚在榻邊小幾旁，微微傾身，一手提著銅酒壺，一手握著素白瓷杯，似要仰頭飲盡。
身側侍女輕顫一聲：“娘娘，莫再喝了。”那侍女身著月白素綾襦裙，頭上無珠翠，只挽了簡單雙丫髻，髻邊各簪一支素銀纏枝小簪。一雙杏眼盛滿擔憂，怔怔望著阿英手中酒杯。
阿英眉眼未擡，一語不發，指尖微一用力，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她緩緩把空杯擱在榻邊小幾上，杯底磕著木面，一聲清脆悶響，刺破殿內死寂。
侍女聲音越發哽咽，上前半步，輕輕扶住她微顫的手臂，低聲勸道：“娘娘，此事真的不怪您。您也是身不由己，換作旁人，未必能做得比您更好。”
阿英依舊垂眸，只一聲輕譏，笑意刺目：“九曲，不必安慰我。不過是我造孽太多，這輩子，便是下輩子，也不得好......”
最後一字還未落地，名叫九曲的侍女眼淚簌簌落下，沾濕阿英衣袖，她慌忙伸手捂住娘娘的唇：“阿姊，休要再說這般話！您只是為了老爺，為了陛下啊！”
話音剛落，院外已先響起侍女們此起彼伏的請安聲：“給陛下請安 ——”
只這一聲，阿英渾身微不可察一震。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端起茶壺，指尖微頓，仰頭淺淺灌了幾口，喉間滾滾翻湧，隨手便將茶壺遞與九曲，另一手已抓起青銅圓鏡與口脂盒。鏡面慘白，她飛快按了按兩頰，拈起口脂淡淡一抿，動作利落得不見半分慌亂。鼻尖那點紅痣，依舊艷得奪目。
一旁九曲手腳更快，幾乎在同時便將銅酒壺與瓷杯攏起，推入小幾暗格，再接過鏡匣一並收好，輕輕扣合。
她持壺微傾，幾滴茶水落在阿英袖間，轉瞬沁入衣料不見；又往幾案輕灑少許，取帕快速拭凈。隨即拿濕帕在阿英周身虛虛一拂，湊近輕嗅確認無酒味，瞬息之間，便將帕子遞進阿英手中。
阿英還未來得及從榻邊起身，殿門便被人輕輕推開。頓時風聲大作，殿外寒氣裹挾著凜冽風意一擁而入。
院中地面幹爽無雪，幾株松柏挺立兩側，墨綠枝葉凝著薄霜，遒勁枝幹交錯，在灰沈天幕下更顯肅穆冷寂。風掠枝葉，發出低低嗚咽。
阿欽一身玄色龍紋常服，眉峰微蹙，眼底尚藏著未散的戾氣，卻在踏入殿門的一瞬，盡數斂去。
九曲見狀，先斂衽屈膝，垂首行過一禮，聲息恭謹：“見過殿下。”阿欽只淡淡頷首，目光未在旁處多作停留。
九曲再行一禮，輕手輕腳退至殿門旁，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將門虛掩上。
“吱呀 ——” 殿門緩緩闔上。殿裏只餘輕輕嗚咽聲。
他目光輕掃殿內，最終落向朝他走來的阿英，面上緩緩綻開溫和笑意：“雲英，在做什麽？”視線在她身上微微一頓，又略帶疑惑地開口：“早上你並非這身裝束，怎的換了？”
我看著雲英的裝束，她一身素色夾棉常袍，外頭罩暗紋素面半臂棉氅，發髻僅用一支素簪綰起，全無珠翠。
我正暗自思忖，便見她垂眸半晌，再擡首時，勉強朝阿欽扯出一抹笑意：“今日是大妹夫當值，我往交界宮門去了一趟，問了句確訊。”
話音未落，那點勉強的笑意便已徹底淡去，只剩眼底一片沈涼。
阿欽望著她神色，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他移開目光，似是不敢與她對視，聲音低沈：“…… 你都知道了？”
雲英沒有應聲，只垂著頭，竟也似不敢與他對視。
阿欽像是驟然回過神，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衣袖，聲音放得極低：“雲英，你別怕……”
雲英緩緩擡眸，直直望進他眼底，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心，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不，阿欽，我不怕的。只是…… 你一定要這樣嗎？”
阿欽瞬間沈默下來，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避開了她灼熱又懇切的目光。他緩緩抽回被她握住的手，聲音裏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雲英，你莫再勸我，我沒的選。”
雲英聽罷，緩緩撤回雙手，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下去。她望著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絲最後的懇求：“哪怕…… 哪怕是為了我呢？”
阿欽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猛地擡眼，直直望進她眼底，語氣裏摻著懇切與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阿英，我正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為了我們日後的孩兒，才必須如此。雲英，你會支持我的，對嗎？”
阿英輕輕一嘆，氣息微顫，似在極力壓著翻湧的情緒，半晌才輕聲道：“我支持你，阿欽，我自始至終都站在你這邊。只是…… 不是此刻。”
只見阿英胸口微微起伏，又緩緩呼吸幾口，似在斟酌如何開口，才輕聲道：“如今雲烈一去，你身邊再無可以全然托付的心腹。此刻倉促起事，無異於以卵擊石。你且先緩緩，慢慢培植親信，穩住根基，再圖後事，才是萬全之策。”
阿欽神色驟然一緊，我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連聲音都裹著壓抑不住的顫：“緩緩？我已經緩了太久太久。當年我父皇便是一味退讓拖延，緩到最後，只等來母後被賜死的結局。輪到我，尚未總角便立為太子，不過是殿上一具任人擺布的傀儡，連…… 連你，我……”
話說到一半，他喉間猛地一哽，再也吐不出半個字，猛地轉過身去，脊背繃得如鐵鑄一般，聲音沈而狠厲，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我不能再等了。如今他已經殺了雲烈，再等下去，下一個，就是我。我乃鮮卑拓跋氏正脈皇族，憑什麽要這般仰人鼻息、任人宰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先下手為強，趁他還未反應過來，或許尚有一線勝算。便是一死，我也絕不再等！”
雲英只靜靜立在原地，眼眸沈寂，一言不發。
他似是猛然驚醒，猛地回身扣住她手腕，指節緊得發白。聲音仍沈，卻壓著裂帛似的顫，眼底是孤註一擲的燙：“阿英，你懂的。”
阿英久久望著他，終於展顏。她捏著錦帕的手輕輕拂過阿欽的眉眼，指尖微頓，輕聲應：“嗯，我懂得。”
頓了頓，她眼底浮起一層極輕、卻極堅定的柔光，竟將整座殿宇的昏沈都照得透亮。她一字一句，輕而決然：“我陪著你，我不怕。”
我心中劇痛，眼睜睜看著兩人抱著彼此的執念，奔赴一場無解的消亡，卻什麽也做不了。下意識闔眼強壓哀傷，識海之中卻驟然一冷。
再睜眼時，已無寒風。白日當空，透過窗格，投在青磚上，留下斑駁淡影。風過松柏，響起沙沙聲。間或有一兩聲疏蟬輕響。碳爐早已撤去。四下空寂無聲。殿中只阿英一人，身著單薄裏衣，長發松垂肩後。榻上攤著軟緞裹起的繁覆禮服，旁側堆著幾支發冠，四下竟無半個侍女身影。我屏息望著。
她緩緩展開軟緞，廣袖垂落，分量沈然。先將一只手臂艱難探入袖籠，再側身，一點點拽過另一片衣襟，緩慢套上；背後系帶夠不著，便轉過身，以指尖一點點勾過絲絳，笨拙卻固執地系緊。腰間大帶層層纏繞，佩玉相撞，發出細碎清泠的聲響，她細細調整，不許半分歪斜。
發髻亦是自己挽的。手法不算嫻熟，卻穩穩將長發高綰，再一支支插上金簪、步搖、珠釵。手中依舊是那面青銅圓鏡，鏡中人鬢影琳瑯，華貴而沈靜。
她對著鏡中淺淺一笑，鼻尖那顆紅痣，襯得愈發醒目。滿意頷首，右手握著青銅圓鏡，緩緩移步至圓漆案前，在錦織蒲墊上慎重跪坐。
指尖輕拂鏡面，將它安穩擱在案上，隨即手掌合十，蒼白唇瓣微啟：“今日，宜赴約，宜歸命，宜見阿欽否？”
我心口一沈。
她閉目默禱片刻，指尖伸向淺木筒，拈出五莖幹草細細排開，取過銅質掛盤比對刻度，再將兩枚沈色棋子輕落其上。棋子一顛一斜。
她垂眸對照袖珍舊書，微微蹙眉，右手攥緊冊頁，輕嘆一聲：“為何不允？”
默默收起蔔具，拾起青銅圓鏡，她緩步走向坐榻，仰面躺下，一動不動。
她不換衣飾，不抿冷茶，不喚侍女，仿佛這世上，早已無人記掛她。她就那樣躺著，從天光明亮，臥到暮色沈沈，再從沈沈黑夜，熬到天光微亮。
斷斷續續的呢喃自唇邊溢出：“阿欽。”“阿娘。”“阿兄。”
她躺在榻上，小小的，不過是個孩子。
晚風卷著松枝柏葉，拂過窗欞。殿外隱約有侍女低語，更漏聲沈，一夜漫長。
我靜靜等著。
黎明終至，她開始斷續咳嗽。緩緩起身，對著青銅圓鏡淺淺一笑，理了理厚重衣料，拂正發冠，再一步步走向圓漆案。
仍是昨日模樣，右手握鏡，跪坐案前，合掌輕念：“今日，宜赴約，宜歸命，宜見阿兄否？”
草莖紛亂，棋子相撞。她眉峰輕蹙，指尖發緊，低低輕嘆：“為何？為何？”
禮服與發冠太過沈重，起身時身形微微搖晃，她卻仍不忘拿起青銅圓鏡，踉蹌著躺回坐榻。殿外哭聲未斷，混著她輕淺的咳嗽，在空寂殿中慢慢散開。
夜半滴漏更重，她的咳嗽愈發綿長嘶啞。
第三日。
她艱難起身，笑意未及唇角，便被一陣嘶啞咳嗽打斷。咳聲稍歇，她勉強整了整鬢發，緩緩踏下地來 —— 衣飾太重，她半步未行，便愴然倒地，伏臥不醒。
陽光透過窗紙破洞，在她身上投下細碎光斑。她伏在青磚上，像一片被霜打蔫的花瓣。一整日，殿外哭聲不絕，殿內只剩她微弱氣息，伴著窗外斷續風聲。
我守在一旁，連恨都覺疲憊。
第四日，她終於醒轉，嘴角漸漸滲出血絲。
她已站立不起，只能緩緩爬到圓漆案旁，手中仍緊攥著那面青銅圓鏡，上身伏在案上，雙手合十。
良久，她拈出五莖幹草細細排開，扯過銅質掛盤比對刻度，再將兩枚棋子輕放其上 —— 一左一右，不偏不倚。
袖珍舊書緩緩翻開，她側目細望，眼神慢慢亮了，嘴角竟牽起一抹笑意。
她終於得償所願。
指尖依舊緊攥著那面沈重的青銅圓鏡，她耐心地一步步爬回坐榻，半撐起身，一手持鏡，另一手顫巍巍端起一只白玉杯。原來她早有準備，杯中酒，早已盛好。
案上白玉杯映著她的臉，鼻尖紅痣在蒼白面色上，艷得像一點血，刺得人眼睛發疼。
她顫巍巍舉杯，一飲而盡，一滴未灑，利落得不像個虛弱至極的人。玉杯從指尖滑落，在案上滾了幾滾，終是寂然無聲，落在青磚上，未碎，卻更顯悲涼。
一聲悶響傳來 ——是她頭上金釵步搖，重重磕在坐榻扶手上，打破了殿內死寂。
那聲響如悶雷，擊得我無法喘息，靈識都跟著震顫。
腹痛如絞，相同的痛感再次纏上我的靈識，尖銳而清晰，瞬間席卷全身。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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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阿英靈識在我原體之中現身又隱去，阿欽魂體便一日日好轉，愈發凝實強盛。他素來淡然的眉目間，笑意漸多。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竟主動向黑白老爹討教棋靈之術。七七與黑白老爹看在眼裏，皆是欣喜，我心中憂慮，也隨之漸漸消散。
時值仲春，大魏西宮之中並無繁花盛景，唯見斷壁殘垣，塵泥狼藉。可於我而言，有恩人在側，故友相伴，更有小閑承歡膝下，這方天地已是人間至安。唯流民日增，終究是心頭最大隱憂。
如今整個奉元城，草根樹皮、糠屑、觀音土早已被掘食一空，放眼望去，流民遍地，餓殍遍野。他們不再是三三兩兩、稀稀拉拉，而是成群結隊，扶老攜幼，一路向東逃荒而去。
春風掠瘦水，北軍依舊輪流駐紮，甲仗森列，戍守如故。軍官按刀而立，神色冷峻，似在緊盯東方來路，又似只是對著滿城餓殍，無動於衷。
我們如今俱縮在西宮前殿的橫梁之上，無事絕不輕易外出。白日裏小閑自在梁間安睡。待到夜裏，他但凡生出一絲逃竄外出的心思，便會被我立時附體，乖乖伏在殿中橫梁上，再不敢亂動。許是被我附身久了，他白日裏也只知昏睡。我心中除了內疚，也別無他法，只暗暗盼著這亂世早日過去。
亂世流民之事已讓我心煩意亂，阿英那夜托付阿欽的話語，也叫我近日來心中惴惴不安。
眼見阿欽魂體一日好過一日，我暗自盤算，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往阿英前世所居的中宮探一探。
本想喚上七七與黑白老爹同往，轉念一想，此去不過是探阿英舊宮，並非涉險，人多反倒惹眼，便按下心思，決意獨自前往。
月上中天，四下死寂一片，不聞半點鳥啼蟲鳴。想來那些生靈，或是早已潛藏深眠，或已被流民掠食殆盡。念及此處，我只得暗暗輕嘆。
我不再遲疑，當即斂聲屏息，凝神將自身靈識緩緩附進小閑體內。
小閑兀自酣睡，即便臥在梁上，視線也比平日矮了大半截。
我渾不在意，舒展身形，自橫梁輕輕一躍。此刻貓身的輕靈盡顯無遺：我下意識張開肉墊，利爪微收，只在梁柱上悄無聲息地搭了兩三點，身子便如一團輕影，順著弧度悠然滑落，落地時無一絲聲響，只絨爪微觸地面，便穩穩定住。隨即利落躍出前殿，往北邊殘階而去，轉瞬已至西宮廢墟。
春風依舊，月色依舊，西宮廢墟卻早已面目全非。
荒土裸露，破敗狼藉。寸草不生，連半只蟻蟲都尋不見蹤跡。
我不敢在此多作耽擱，亦無心沈湎哀嘆這亂世浮萍。當即斂神，欲捏訣施法。
我與阿英本是同根同源，尋回身前居所本是輕而易舉。
正分出一縷靈識、凝神闔眼，欲施展黑白老爹與七七所授訣法，才驟然驚覺，如今困在小閑體內，一雙前爪根本無法結印施法。
我下意識蹙緊眉，拼命回想當初七七與黑白老爹教我捏訣的模樣。
“阿檀，這禁位無染術你多練幾次，一定能學會的，別著急。” 那時七七看我使訣，笑著安慰我不必太過急切。
“阿檀，你瞧，我們棋靈的法術，自有一套獨家法門。” 白老爹上前一步，輕輕按住我結印的左手，“我的手法與七七不同，不必太過拘泥指節形式，得換個運訣方式，操作性才更強。”
只見他左手虛握成印，右手時收時展，在掌側上下左右快速翻飛，一邊演示一邊沈聲教我口訣：“棋分經緯，氣顯行藏；靈照八方，跡落棋場。有跡可循，無影可藏，去！”
“記得同時一定要念口訣，必定事半功倍。”
當下我也顧不得許多，試著支起上身，兩只前爪笨拙地比劃著，一邊在心中默誦訣法：“棋分經緯，氣顯行藏；靈照八方，跡落棋場。有跡可循，無影可藏，去！”
但見眼前虛空中漾開一圈淺淡的深木色光暈，竟與月色相融，朦朧難辨。千步以內，深木色棋線自虛無緩緩浮現，縱橫交錯，層層鋪展，轉瞬織成一幅神木色棋盤。棋盤低低鋪在地上，紋路極淡，將整座西宮與周遭曠野輕輕籠罩。
我心下暗自慶幸，虧得是借小閑肉身施法，若以我原本魂魄之力催動，怕是早已被北邊駐軍察覺捉拿。
只是貓身靈力有限，也不知這禁位無染術能支撐多久。當即凝神鋪開靈識，去尋阿英氣息最為凝聚之處。
果然還不到一刻功夫，那淺淡棋影便漸漸隱去，歸於虛無。
所幸我早已鎖定氣息最濃之處，也顧不得環顧四周，立即伏身貼地，閉目凝神，一心要探進阿英那身前中宮。
朔風如刀，風雪撞在墻上，嗚咽低回。這聲音我在前殿聽了無數次，此處卻要輕緩許多，不似那般狂烈。許是四圍墻垣厚實，殿宇又封閉嚴實，才悶得如此沈啞。
我緩緩睜開眼，眼前景致已然不同。
身下青磚鋪地，幹凈發亮。殿門緊閉，縫隙間凝著白霜。長方形直欞木窗並無雕花，只在棱格上糊了麻紙，霜花覆在紙面，將天光濾得一片慘白，正映著榻上那宮裝女子，面色亦是一樣慘白。
殿內生著炭爐，爐火卻不甚旺，只銀炭間隱有兩三縷火光，將息未息。殿角分列兩只大銅爐，偶爾爆出一聲細微炭裂。
角落一只錯金小銅爐亦是如此，青煙細淺，香氣清冽。旁邊立著一張小巧圓漆案，上置淺木筒，內插數十根幹草葉，排列齊整；筒旁放著一只錦袋，兩三枚沈色棋子，一本袖珍舊書，與一枚銅質掛盤。漆案下鋪著兩張錦織蒲墊。
旁側一方烏木長桌，筆架橫陳，零星散落兩三只狼毫筆，一幅棋盤，幾冊舊書，半卷素箋並一枚銅鎮。
斜對面設一張矮足烏木床，淡青色紗質床幔半垂半掩，斜斜落至阿英衣擺邊。
她眉眼低斂，面色慘白如紙，只鼻尖一點紅痣，朱艷欲滴。斜倚在榻邊小幾旁，微微傾身，一手提著銅酒壺，一手握著素白瓷杯，似要仰頭飲盡。
身側侍女輕顫一聲：“娘娘，莫再喝了。”那侍女身著月白素綾襦裙，頭上無珠翠，只挽了簡單雙丫髻，髻邊各簪一支素銀纏枝小簪。一雙杏眼盛滿擔憂，怔怔望著阿英手中酒杯。
阿英眉眼未擡，一語不發，指尖微一用力，便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她緩緩把空杯擱在榻邊小幾上，杯底磕著木面，一聲清脆悶響，刺破殿內死寂。
侍女聲音越發哽咽，上前半步，輕輕扶住她微顫的手臂，低聲勸道：“娘娘，此事真的不怪您。您也是身不由己，換作旁人，未必能做得比您更好。”
阿英依舊垂眸，只一聲輕譏，笑意刺目：“九曲，不必安慰我。不過是我造孽太多，這輩子，便是下輩子，也不得好......”
最後一字還未落地，名叫九曲的侍女眼淚簌簌落下，沾濕阿英衣袖，她慌忙伸手捂住娘娘的唇：“阿姊，休要再說這般話！您只是為了老爺，為了陛下啊！”
話音剛落，院外已先響起侍女們此起彼伏的請安聲：“給陛下請安 ——”
只這一聲，阿英渾身微不可察一震。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端起茶壺，指尖微頓，仰頭淺淺灌了幾口，喉間滾滾翻湧，隨手便將茶壺遞與九曲，另一手已抓起青銅圓鏡與口脂盒。鏡面慘白，她飛快按了按兩頰，拈起口脂淡淡一抿，動作利落得不見半分慌亂。鼻尖那點紅痣，依舊艷得奪目。
一旁九曲手腳更快，幾乎在同時便將銅酒壺與瓷杯攏起，推入小幾暗格，再接過鏡匣一並收好，輕輕扣合。
她持壺微傾，幾滴茶水落在阿英袖間，轉瞬沁入衣料不見；又往幾案輕灑少許，取帕快速拭凈。隨即拿濕帕在阿英周身虛虛一拂，湊近輕嗅確認無酒味，瞬息之間，便將帕子遞進阿英手中。
阿英還未來得及從榻邊起身，殿門便被人輕輕推開。頓時風聲大作，殿外寒氣裹挾著凜冽風意一擁而入。
院中地面幹爽無雪，幾株松柏挺立兩側，墨綠枝葉凝著薄霜，遒勁枝幹交錯，在灰沈天幕下更顯肅穆冷寂。風掠枝葉，發出低低嗚咽。
阿欽一身玄色龍紋常服，眉峰微蹙，眼底尚藏著未散的戾氣，卻在踏入殿門的一瞬，盡數斂去。
九曲見狀，先斂衽屈膝，垂首行過一禮，聲息恭謹：“見過殿下。”阿欽只淡淡頷首，目光未在旁處多作停留。
九曲再行一禮，輕手輕腳退至殿門旁，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了出去，順手將門虛掩上。
“吱呀 ——” 殿門緩緩闔上。殿裏只餘輕輕嗚咽聲。
他目光輕掃殿內，最終落向朝他走來的阿英，面上緩緩綻開溫和笑意：“雲英，在做什麽？”視線在她身上微微一頓，又略帶疑惑地開口：“早上你並非這身裝束，怎的換了？”
我看著雲英的裝束，她一身素色夾棉常袍，外頭罩暗紋素面半臂棉氅，發髻僅用一支素簪綰起，全無珠翠。
我正暗自思忖，便見她垂眸半晌，再擡首時，勉強朝阿欽扯出一抹笑意：“今日是大妹夫當值，我往交界宮門去了一趟，問了句確訊。”
話音未落，那點勉強的笑意便已徹底淡去，只剩眼底一片沈涼。
阿欽望著她神色，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他移開目光，似是不敢與她對視，聲音低沈：“…… 你都知道了？”
雲英沒有應聲，只垂著頭，竟也似不敢與他對視。
阿欽像是驟然回過神，伸手輕輕拉住她的衣袖，聲音放得極低：“雲英，你別怕……”
雲英緩緩擡眸，直直望進他眼底，反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心，語氣輕緩，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不，阿欽，我不怕的。只是…… 你一定要這樣嗎？”
阿欽瞬間沈默下來，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終究還是避開了她灼熱又懇切的目光。他緩緩抽回被她握住的手，聲音裏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雲英，你莫再勸我，我沒的選。”
雲英聽罷，緩緩撤回雙手，眼底的溫度一點點冷卻下去。她望著他，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一絲最後的懇求：“哪怕…… 哪怕是為了我呢？”
阿欽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猛地擡眼，直直望進她眼底，語氣裏摻著懇切與期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阿英，我正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的將來，為了我們日後的孩兒，才必須如此。雲英，你會支持我的，對嗎？”
阿英輕輕一嘆，氣息微顫，似在極力壓著翻湧的情緒，半晌才輕聲道：“我支持你，阿欽，我自始至終都站在你這邊。只是…… 不是此刻。”
只見阿英胸口微微起伏，又緩緩呼吸幾口，似在斟酌如何開口，才輕聲道：“如今雲烈一去，你身邊再無可以全然托付的心腹。此刻倉促起事，無異於以卵擊石。你且先緩緩，慢慢培植親信，穩住根基，再圖後事，才是萬全之策。”
阿欽神色驟然一緊，我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連聲音都裹著壓抑不住的顫：“緩緩？我已經緩了太久太久。當年我父皇便是一味退讓拖延，緩到最後，只等來母後被賜死的結局。輪到我，尚未總角便立為太子，不過是殿上一具任人擺布的傀儡，連…… 連你，我……”
話說到一半，他喉間猛地一哽，再也吐不出半個字，猛地轉過身去，脊背繃得如鐵鑄一般，聲音沈而狠厲，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絕：“我不能再等了。如今他已經殺了雲烈，再等下去，下一個，就是我。我乃鮮卑拓跋氏正脈皇族，憑什麽要這般仰人鼻息、任人宰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先下手為強，趁他還未反應過來，或許尚有一線勝算。便是一死，我也絕不再等！”
雲英只靜靜立在原地，眼眸沈寂，一言不發。
他似是猛然驚醒，猛地回身扣住她手腕，指節緊得發白。聲音仍沈，卻壓著裂帛似的顫，眼底是孤註一擲的燙：“阿英，你懂的。”
阿英久久望著他，終於展顏。她捏著錦帕的手輕輕拂過阿欽的眉眼，指尖微頓，輕聲應：“嗯，我懂得。”
頓了頓，她眼底浮起一層極輕、卻極堅定的柔光，竟將整座殿宇的昏沈都照得透亮。她一字一句，輕而決然：“我陪著你，我不怕。”
我心中劇痛，眼睜睜看著兩人抱著彼此的執念，奔赴一場無解的消亡，卻什麽也做不了。下意識闔眼強壓哀傷，識海之中卻驟然一冷。
再睜眼時，已無寒風。白日當空，透過窗格，投在青磚上，留下斑駁淡影。風過松柏，響起沙沙聲。間或有一兩聲疏蟬輕響。碳爐早已撤去。四下空寂無聲。殿中只阿英一人，身著單薄裏衣，長發松垂肩後。榻上攤著軟緞裹起的繁覆禮服，旁側堆著幾支發冠，四下竟無半個侍女身影。我屏息望著。
她緩緩展開軟緞，廣袖垂落，分量沈然。先將一只手臂艱難探入袖籠，再側身，一點點拽過另一片衣襟，緩慢套上；背後系帶夠不著，便轉過身，以指尖一點點勾過絲絳，笨拙卻固執地系緊。腰間大帶層層纏繞，佩玉相撞，發出細碎清泠的聲響，她細細調整，不許半分歪斜。
發髻亦是自己挽的。手法不算嫻熟，卻穩穩將長發高綰，再一支支插上金簪、步搖、珠釵。手中依舊是那面青銅圓鏡，鏡中人鬢影琳瑯，華貴而沈靜。
她對著鏡中淺淺一笑，鼻尖那顆紅痣，襯得愈發醒目。滿意頷首，右手握著青銅圓鏡，緩緩移步至圓漆案前，在錦織蒲墊上慎重跪坐。
指尖輕拂鏡面，將它安穩擱在案上，隨即手掌合十，蒼白唇瓣微啟：“今日，宜赴約，宜歸命，宜見阿欽否？”
我心口一沈。
她閉目默禱片刻，指尖伸向淺木筒，拈出五莖幹草細細排開，取過銅質掛盤比對刻度，再將兩枚沈色棋子輕落其上。棋子一顛一斜。
她垂眸對照袖珍舊書，微微蹙眉，右手攥緊冊頁，輕嘆一聲：“為何不允？”
默默收起蔔具，拾起青銅圓鏡，她緩步走向坐榻，仰面躺下，一動不動。
她不換衣飾，不抿冷茶，不喚侍女，仿佛這世上，早已無人記掛她。她就那樣躺著，從天光明亮，臥到暮色沈沈，再從沈沈黑夜，熬到天光微亮。
斷斷續續的呢喃自唇邊溢出：“阿欽。”“阿娘。”“阿兄。”
她躺在榻上，小小的，不過是個孩子。
晚風卷著松枝柏葉，拂過窗欞。殿外隱約有侍女低語，更漏聲沈，一夜漫長。
我靜靜等著。
黎明終至，她開始斷續咳嗽。緩緩起身，對著青銅圓鏡淺淺一笑，理了理厚重衣料，拂正發冠，再一步步走向圓漆案。
仍是昨日模樣，右手握鏡，跪坐案前，合掌輕念：“今日，宜赴約，宜歸命，宜見阿兄否？”
草莖紛亂，棋子相撞。她眉峰輕蹙，指尖發緊，低低輕嘆：“為何？為何？”
禮服與發冠太過沈重，起身時身形微微搖晃，她卻仍不忘拿起青銅圓鏡，踉蹌著躺回坐榻。殿外哭聲未斷，混著她輕淺的咳嗽，在空寂殿中慢慢散開。
夜半滴漏更重，她的咳嗽愈發綿長嘶啞。
第三日。
她艱難起身，笑意未及唇角，便被一陣嘶啞咳嗽打斷。咳聲稍歇，她勉強整了整鬢發，緩緩踏下地來 —— 衣飾太重，她半步未行，便愴然倒地，伏臥不醒。
陽光透過窗紙破洞，在她身上投下細碎光斑。她伏在青磚上，像一片被霜打蔫的花瓣。一整日，殿外哭聲不絕，殿內只剩她微弱氣息，伴著窗外斷續風聲。
我守在一旁，連恨都覺疲憊。
第四日，她終於醒轉，嘴角漸漸滲出血絲。
她已站立不起，只能緩緩爬到圓漆案旁，手中仍緊攥著那面青銅圓鏡，上身伏在案上，雙手合十。
良久，她拈出五莖幹草細細排開，扯過銅質掛盤比對刻度，再將兩枚棋子輕放其上 —— 一左一右，不偏不倚。
袖珍舊書緩緩翻開，她側目細望，眼神慢慢亮了，嘴角竟牽起一抹笑意。
她終於得償所願。
指尖依舊緊攥著那面沈重的青銅圓鏡，她耐心地一步步爬回坐榻，半撐起身，一手持鏡，另一手顫巍巍端起一只白玉杯。原來她早有準備，杯中酒，早已盛好。
案上白玉杯映著她的臉，鼻尖紅痣在蒼白面色上，艷得像一點血，刺得人眼睛發疼。
她顫巍巍舉杯，一飲而盡，一滴未灑，利落得不像個虛弱至極的人。玉杯從指尖滑落，在案上滾了幾滾，終是寂然無聲，落在青磚上，未碎，卻更顯悲涼。
一聲悶響傳來 ——是她頭上金釵步搖，重重磕在坐榻扶手上，打破了殿內死寂。
那聲響如悶雷，擊得我無法喘息，靈識都跟著震顫。
腹痛如絞，相同的痛感再次纏上我的靈識，尖銳而清晰，瞬間席卷全身。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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