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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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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

意識自無邊暗黑中浮起。初時唯餘沈滯昏茫,自身存滅亦模糊難辨,恍若一縷輕煙散於虛空,無依無憑,無著無落。耳畔無半分聲響,眼前無寸縷光亮,唯餘一絲極淡極微的知覺,於死寂裏緩緩凝斂,如寒星破夜,漸有微光。

不知歷幾何時,一縷微涼風絲拂過眉骨,我方驟然驚覺,我終於臥在木梁之上。非是先前那虛浮無依的魂體,確是真真切切、有骨有血的肉身。

初秋晴光自窗欞斜透而入,金芒細碎如碎金,落於肩頭、發梢,暖得輕淺,不灼肌膚,只攜幾分幹爽清冽。空氣裏浮著淡淡的木塵之氣,混著窗外草木的清芬,是人間獨有的安穩味道,漫入鼻息,熨帖人心。

我緩緩微動指尖,先有一陣細微麻意漫開,繼而是沈沈酸脹,不覆魂體時的空茫無措,皆是實實在在的觸感。四肢百骸似有暖流緩緩淌過,一點點驅散靈臺混沌,將渙散的神思慢慢收束。

眼皮依舊沈如墜鉛,我費了幾分氣力,才緩緩掀開一線。光線柔和不刺目,只覺天地間一片清朗澄澈。身下木梁堅實,紋路粗糙,抵著掌心,那份安穩竟讓人心頭發顫。這便是有身軀可依的滋味。

我撐著木梁,緩緩支起上半身,動作輕緩,生怕稍一用力,便再碎作虛無。脊背漸挺,肩頸傳來一陣久臥未動的滯澀,卻伴著一種踏實的痛感——這痛感,便是此刻非幻夢的最好佐證。

風又掠來,掀動鬢邊發絲,初秋的天高氣爽撲面而來,遠處隱約有蟲鳴細碎,漫溢著安寧。先前那撕心裂肺的同根之痛、被巨力撕扯的混沌絕望、眼睜睜見阿英受苦卻束手無策的煎熬,並未全然消散,仍淺淺沈於魂脈深處,卻再難將我裹挾吞沒。

我坐於梁上,垂眸望向下方空寂舊殿,陽光在破敗地面投下斑駁影痕,疏疏落落。靈識漸次清明,前塵種種如潮湧而至,那塵間蜷臥的單薄身影,那鉆心蝕骨的共情之痛,那被強行扯離時的倉皇無措,一幕幕在心頭掠過,清晰得仿如剛才。

直至指尖觸到木梁紋理,直至暖陽落於肌膚生出暖意,直至呼吸漸趨平穩綿長,我方真正徹悟,我歸來了。以肉身,以神魂,自那片無邊混沌之中,真正醒轉歸位。

我尚不及細想這場漫漫無途的緣由,心下先自一驚:阿欽何在?七七與黑白老爹,又去了哪裏?

我愴然環顧四周,卻不見他們三靈一鬼的蹤影,心下大亂,忙凝神斂氣,以靈識探察他們的下落。

我與阿欽朝夕相伴七百餘年,對他氣息早已熟稔入骨,尋他便如尋自身一般自然。當下屏息凝神,靈識一探,便幾乎立時捕捉到了他的氣息。我心頭巨震,他竟藏身於棋子之內!

我心頭轟然一震,瞬間徹悟。

糟了!定然是阿英一直在暗中護著阿欽。以我先前靈識混沌時與她相見的情形推斷,她必是也同受靈識撕裂之苦。若我所料不差,她此刻早已在煎熬中苦苦支撐,自身尚且難保,又何來餘力再護阿欽?!

那麽阿欽,阿欽此刻,定是被三只棋靈無奈之下,護進了魂棋之中暫避死劫。

糟了!糟了!以三枚棋靈如今的修為,即便拼盡全力,也不過是苦苦支撐。一個不慎,便會被打回原形,甚至徹底潰散!

前後邏輯一經想通,我當即閉目,靜心凝神,再度去探尋三棋靈的靈識蹤跡。

果不其然,神識一觸,便見得七七與黑白老爹原體半虛半淡,靈光飄搖欲散。周身棋紋黯淡如殘燭,原本凝實的魂棋之身,此刻竟似被狂風撕扯的虛影,半是靈光、半是虛無,連輪廓都在微微渙散。氣息微弱到幾不可察,靈韻枯槁,連維持本相都已力竭,只憑著最後一點執念,勉強將阿欽的魂息護在棋心深處,苦苦撐著最後一線不散。

我心中大慟,神智未及轉念,身形已倏然飄至棋盤旁,俯身緊緊抱住那本相慘淡、靈光幾無的棋盤與棋盒。

“阿欽!七七!五爹爹,七爹爹!”我失聲嚎啕,淚如雨落,“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啊!”

無一聲應答。

我心下愈慌,愈覺絕望,只恐自己歸來太遲。

情勢危急如燃眉,半點也耽擱不起。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能救一個,便算一個。

當即狠狠拭去臉上淚水,不能任悲慟亂心。我盤膝穩坐,閉目凝神,眉心靈光一顫,將自身全部靈識盡數逼出體外。自感靈識如浩蕩潮水,自天靈、四肢百骸洶湧而出,帶著孤註一擲的悍然,裹著我畢生修為,不顧一切地朝那棋盤、棋盒與棋子狂湧而去。

靈光奔湧,如傾江倒海,盡數灌入那黯淡欲滅的棋身之中,試圖將它們搖搖欲墜的靈體一點點穩住、凝實。我從未用過救人之術,更不知這般以自身靈識強行渡力,對自己是何等兇險、何等傷本原。彼時心中什麽也顧不上,什麽也不怕,只抱著大不了一同死、一道歸於虛無的念頭,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護著它們。

時光漫漫,究竟渡了多少歲月,我早已渾噩無知。

只見那棋盤、棋子與棋盒,在我靈識與修為狂湧灌入的一瞬,終於有了反應。

原本黯淡如死灰的棋紋,先是極輕極微地顫了一顫,似枯木逢春,又似殘燈覆明。絲縷靈光自棋身縫隙間緩緩滲開,微弱得仿佛風一吹便會熄滅,卻又固執地一點點亮起、蔓延。

棋盤上那快要消散的紋路重新顯形,由虛轉實,由淡轉清;散落棋子不再飄忽虛淡,輪廓一點點凝穩,原本半透明的靈體慢慢變得堅實;連那老舊的棋盒,也輕輕嗡鳴起來,盒身浮起一層薄而柔和的光。

可這份安穩來得極是勉強。它們每凝實一分,我送出的靈識便要消弭數分。棋身愈漸恢覆,我自身便愈漸空乏虛軟,只覺神魂一點點被抽離、被耗散,眼前陣陣發虛,連維持靈識不散都漸感吃力。我只知道,它們在慢慢活過來,而我的力量,正一絲一絲,慢慢減少。但我分毫不敢停歇,生怕一息暫緩,便再不能將他們自死神手中搶回。我只知自己此刻,是在與陰司奪命,我一定要搶過他,絕不能讓他傷了他們半分。

不知這般撐了多久,我只覺神魂愈發虛浮,靈識像是被一點點抽幹,連思緒都開始發沈、發鈍。可我不敢松,不敢停,更不敢退。指尖靈光依舊瘋湧,源源不斷渡入棋盤、棋子與棋盒之中,眼中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再撐住片刻,再撐住一瞬就好。

只要能把他們拉回來,我只要他們還在。

我神思開始模糊,耳畔恍惚似有人輕喚:“阿檀…… 阿檀……”

是他!是阿欽的聲音!那聲音熟悉得仿佛伴我走過了千年萬載,離開一瞬,又終於歸來。我心中那只惶急亂撞的野鷹,終於尋到了歸處,讓我瞬間安定下來。

我心中大定,得知阿欽安然無恙,整個人瞬間像被註入了一股勁,精神陡然一振。原本虛耗殆盡的靈識,被我拼命一振、強行牽引,絲絲縷縷再度聚起,朝著他們不顧一切地繼續渡去。

我只覺周身都在發空,神魂像是被抽得薄薄一片,可只要一想到阿欽還在,我便半點也不肯退。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息就好。只要他們都能平安,我這點靈識,盡數耗光也甘願。我松了口氣,我本就是木妖,靈識散盡了又如何?大不了回歸本體,潛心休養便是。

我這般想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又相繼傳來幾道聲音,“阿檀…… 阿檀……”是七七,還有黑白老爹!我甚至能聽出,黑白老爹的聲音裏,帶著難掩的哽咽。

太好了,他們都沒事,他們都還在!我一顆心,這才徹徹底底放了下來。

方才一直閉目凝神,半點不敢分神,只一味渡出靈識救人,竟不知他們如今真實境況如何。此刻,我終於能沈下心,好好細看他們一番了。

我緩緩松開緊繃到極致的神思,依舊維持著靈光輕渡,只是緩緩將閉目凝神的力道收了幾分。

眼前靈光微微散開,我終於能真切看清他們 ——棋盤上的紋路重新溫潤明亮,棋子穩穩落定,再無半分虛浮飄搖之態。七七的靈體已經凝實圓潤,不再是之前那副快要散掉的模樣。黑白兩位老爹正站在我身邊,身形穩實,雖仍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可那哽咽喚我 “阿檀” 的聲音,是真真切切、活在眼前。

他們都好好的。一個都沒少。

我看著看著,一直強撐著的那口氣終於松了下來,只覺渾身靈識早已空得發虛,連坐著都微微發顫。可我一點都不覺得疼,一點都不覺得累。只要他們都在,便比什麽都強。

我擡眼望去,便看見了阿欽。他依舊如初,端坐在棋盤旁,單腿屈膝,擡手急急示意我住手,似想掩去眉眼底的疲憊。我的心又提了上來。

我低頭剛想站起朝阿欽走半步,神識已比我早一步,掉入了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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