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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識墜入虛無，五感皆在下沈，耳邊似有阿欽、七七與黑白老爹的呼喊，卻被一層厚厚的霧霭裹著，模糊不清又辨不真切。唯有心底那點念頭愈發清晰，他們終於安全了。這般想著，便覺渾身力氣都被抽幹，連呼吸都變得輕柔，心裏反倒松了口氣，也好，終於可以安心沈睡。
一片空茫漫無邊際，似有嗡嗡聲，似輕似重，又越來越遠，最後連一絲聲響都沒留下。眼前一切皆化為光影，最後趨於黑暗，又落進虛無。
我如暗夜浮萍，無分上下，不辨明暗。這片荒蕪似曾相識，我如待過萬年，並不害怕膽怯，竟莫名熟悉信任。混沌中，有輕盈觸感擦過臉頰，最後也一並沈入虛無，只剩意識在暗中沈浮，無盡時，亦無歸期。
我不知自己沈睡了多久。
先是一絲輕柔暖意，悄悄滲進無邊黑暗，如寒夜中一縷微光，已足夠將混沌撕開。我意識仍沈在虛無深處，昏昏沈沈，不願醒來，可暖意越來越清晰，漸漸纏繞指尖，漫過四肢百骸。
荒蕪也漸漸退去，不再死寂，似有聲響，宛如輕風吹我耳邊，時斷時續，不甚分明。有人在低低喚我，我想睜開眼睛，可眼皮重如千斤，只能任由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沈。
身上鈍痛仍在，我終憶起恍如前世般靈識撕裂、腹絞頸痛，憶起與阿英同根的痛楚，亦憶起阿欽眼底未盡的疲憊。我尚有牽掛，亦尚有必赴之約。
指尖極輕一顫，這一顫，把我輕輕帶回了人間。
我臥在橫梁之上，視線仍蒙著一層濃霧。周遭只一片灰蒙蒙的影，辨不清人形，辨不出面目，只覺得影影綽綽，似有人圍攏在我身邊。
那灰霧一點點散，視線一寸寸清。先辨出深淺色塊，再慢慢凝出衣袂輪廓，袍角，衣襟，垂在身側的手，微彎的肩。人影從模糊一團，漸漸凝成實體，從虛浮的灰，變成了真切的人。
我仍靜臥不動，只靜靜看著，看著阿欽，看著七七，還有黑白老爹，一點點落回眼底。身下橫梁溫冷，隔著衣料滲進我骨裏。我試著動動嘴角，卻只能牽動幾不可察的弧度。
阿欽正坐我身側，他的衣擺離我極近，近得仿佛與我的發絲輕輕相偎，相依相靠。他望著我，靜默無話，一如從前般溫柔，眼裏似閃著水光，又似閃著星星，我費力擡眼，只想仔細看清他眼底是否還藏著倦意。
他似是看穿了我心頭所想，輕摸我的發頂，淺笑道：“我已無事，你乖點，莫亂動。”
我仍放心不下，卻無力言語，亦不願叫他再為我勞神。只靜靜望著他，目光輕輕落於他眉眼間，一遍遍地，暗自確認。
“阿檀，我的阿檀！”我聽見白爹爹失聲喚我，下一刻，便被輕輕擁入懷中。原來被人這樣緊緊抱著，是這般安穩溫暖。我在心裏輕輕想。
“你走開，阿檀！阿檀我來抱！我來！”我聽到了黑爹爹的聲音，似乎在拉白爹爹，急著要抱我。
“好啦好啦！你們搶來搶去，沒完沒了，阿檀怎麽休息？”七七的聲音陡然響起。我費力望去，只見他被兩個爹爹擠在最後，眉頭緊緊皺著，正厲聲呵斥著他們。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發脾氣。
“哎呦，可別傷著我們阿檀……”白爹爹頓時慌了神，聲音又急又疼，“是爹爹力氣大了，不是故意的。阿檀，你哪裏痛，可要告訴白爹爹。”
“都是你，急什麽急，搶什麽搶！阿檀要是有個好歹，我跟你沒完！”黑爹爹當即急了，又要跟白爹爹吵起來。
這次白爹爹竟意外地沒搭腔，只輕輕抱著我，聲音啞啞的，帶著後怕：“阿檀啊，下次可不許這樣了啊…… 你要嚇死白爹爹啊！”
“阿檀啊，你白爹爹這次可說對了一回，你下次可決不能再這樣拼命了。”黑爹爹居然也沒再反駁，只是跟著輕聲勸道。
“呸呸呸，黑白老爹，可沒有下次，趕緊呸呸呸！”七七竟也急得認真教他們驅晦氣。
殿裏頓時響起一片 “呸呸呸、呸呸呸 ” 的聲音。
我又好笑又無奈，心裏輕輕嘆道：怎麽我們做妖精的，也要這般驅晦氣嗎？
“阿檀，你此番靈識、修為皆大損，務必靜心調養，切勿妄動。”一片混亂之中，阿欽那溫潤如水的聲音再度響起，細細叮囑著我此刻最要緊的事。
“阿欽說得極是，阿檀，你此番須安心修養，我們眾人如今也當以靜心修煉為要，切莫再貪玩外出了。” 七七逐一叮囑眾人。
“阿欽，阿檀。”一談及正事，白爹爹瞬間斂去方才的沖動，神色肅然，眉頭微蹙道：“我們此番修為盡數大損，為防不測，你們二人不如進阿檀本體之中休養神魂，這樣最穩妥。”
“你所言甚是。白老，你我與七七也不如一同隨阿欽在阿檀本體內修行，如此既可護持阿欽與阿檀，我等修煉，亦可事半功倍。” 黑老爹沈吟道。
“那事不宜遲，咱們趕緊著些。”七七居然破天荒地急切起來。
我尚不及細想此番劫難根源何在，眾人已是你一言我一語，轉瞬便將事情商定。也罷，此次我們修為皆大損，我身為橫梁，懸於殿中最高處，最能吸納日月精華，確是修煉養魂的上佳地，且我與阿欽素來慣於在橫梁上修煉養魂，早已熟稔彼此氣息，他的魂靈入我本體，自當輕松無礙。而七七和黑白老爹，本就借阿欽前世帝氣化形，更有我修為漸盛之功，是以入我本體，自無阻滯。
這般想著，我與阿欽對視一眼，默默應下此事。
我雖口不能言，卻滿心牽掛阿欽安危，忙朝他輕輕努嘴，執意要他先將神魂入體，一旁七七與黑白老爹又連聲催促，阿欽無奈淺笑一聲，便見他神魂化作一縷輕煙，轉瞬已投入我本體之中。
殿梁之上，原本沈寂暗淡的古老紋路，自下而上緩緩亮起，淡淡青灰與幽白微光順著紋理緩緩游走，原本枯澀的紋理一點點變得溫潤瑩潤，裂痕與暗傷都在微光中緩緩平覆。
我竟感到自身搖搖欲墜的靈識驟然穩固下來，正將我散亂的靈識輕輕攏住、歸攏、凝實。昏沈與空茫漸漸散去，只覺一股安定沈靜的力量裹著我，靈海再無動蕩，神魂一夕之間安穩了許多。
我只道是我們相依數百年，又因他前世帝王之氣庇佑，我方能化形，才有這般奇效，當下並未作他想。
話音剛落，便見七七與黑白老爹身形一晃，利落化作三縷青煙，徑直沒入橫梁之中，轉瞬便無影無蹤。
見眾人皆已安頓妥當，我心中大石方才落地，當即閉目凝神，歸返本體。甫一入內，熟悉氣息便絲絲縷縷縈繞周身，我心下愈發大定。自此，靜心修行，不問外事。
阿欽的氣息就在身側，溫和篤定，與我神魂相融相契，半點隔閡也無。七七與黑白老爹亦在旁靜養神魂，靈力安穩平和，再無半分外界紛擾。
我閉目調息，引周遭靈氣緩緩入體，一點點修補受損修為。往日裏的動蕩與驚憂盡數散去，唯有安心與踏實，伴著綿長吐納，在這橫梁本體之中靜靜流淌。時光在靜謐修行中悄然流轉。
初時引氣入體，靈氣細若游絲，飄搖欲散。我凝神守一，不敢稍動，循經脈緩緩引行，自丹田出，覆歸丹田，謹行第一個大周天。
靈息漸定，縹緲之氣漸有歸依，化作涓涓細流，連綿不絕，不疾不徐，平穩運轉十個大周天，滯澀漸去。
細流日積，漸成淺溪清泉，流轉輕靈，循徑而行，無有阻滯，一氣運轉一百個大周天，經脈漸覺充盈。
溪泉奔湧，化為潺潺清流，圓轉自如，生生不息，連轉一千個大周天，靈元日厚，脈絡愈寬。
清流轉盛，成浩蕩川流，通達四肢百骸，運轉一萬個大周天，氣機暢達，靈息渾融。川流匯聚，作大江奔湧之勢，靈氣沛然，循環如潮，一氣呵成十萬個大周天，心神與靈氣相融無間。
大江漸斂，歸於沈靜，靈機內斂如淵，不彰不露，連轉一百萬個大周天，境界深湛。此後周天自成循環，靈氣周行不息，一氣連行三百六十五萬個大周天，直至靈元圓滿。
我自長久修煉中緩緩收功，神識歸體，周身氣息漸定。睜開眼時，便見阿欽在不遠處安然盤坐，此刻他魂識中再不見陰晦飄搖，周身縈繞一層溫潤而澄澈的淡光，綿厚安穩，將他魂體穩穩托住。他靜坐如磐石，我只覺歲月安然，再無所求。
再轉頭看看七七和黑白老爹，他們亦各自安然盤坐，氣息沈靜，靈識澄澈通透，周身靈光穩斂如淵，神意清明，較之劫前更顯凝練深厚，分明是歷經磨難後，修為與心境皆大有所成。見他三人皆這般安穩靜定，我心中更是一片踏實，再無半分牽掛。
大家似心有靈犀，不約而同緩緩睜開眼眸，相視一笑，無需多言，便一同自我原體之中輕緩而出。
修煉無度，不知不覺我們閉關了數個冬夏。剛從橫梁中出來，恰逢初秋，只覺斜陽溫和，金色日光透過破碎窗格輕拂我面，暖意融融。
我看到阿欽正立在梁下，細碎陽光印於他臉，他蹙眉拿手去格，似乎發現自己並不懼日光，又慢慢撤開五指，碎金陽光自他修長指尖慢慢滑落，又斜照他臉，零零落落。他唇角忽而揚起一抹笑意，隨即指尖輕翻，擡手去接那縷金光。望著這一幕，我心頭微酸，竟有些想落淚。
“呀！阿欽！太好了，你、你居然不怕太陽了！真好…… 真好啊！”白老爹最先自原體中踏出，聲音裏滿是壓不住的欣喜與激動，望著沐浴在斜陽下的阿欽，眼眶都微微發熱。
“太好了，阿欽！太好了！十載苦修，日光終於能近得你身了…… 值了，當真值了！”黑老爹也緊隨其後踏出，聲音激動得微微發顫，竟有些語無倫次，滿是劫後餘生的欣喜與寬慰。
七七最後才緩緩走出，望著阿欽，眼底帶著真切的歡喜，輕聲道：“阿欽，看來與我們一同在阿檀原體裏養魂，於你大有裨益。往後，你都能這般自在見光了。”
阿欽唇角還凝著笑意，可不知怎的，眼底卻輕輕掠過一絲失落。我心頭微頓，暗暗想著，他定是瞧見自己能承日光，便更想真正走出去，卻終究不能，才這般悵然吧。
眾人似也都想到了此處，一時間誰也沒有作聲，四下裏只餘初秋微風輕響。
阿欽輕斂心神，自方才那絲悵然中緩緩回過神。他望著眾人，溫聲開口，先將這陣沈悶輕輕打散：“好了，劫既已自解，便別再沈在過往裏。”
頓了頓，他目光柔和落在我身上，語氣輕緩卻帶著真切：“只是我心中一直牽掛，阿檀，你當初為何會忽然被打回原形？”
他這一問，猝不及防便將我扯回了那場可怕的幻境突變裏。那日我們為追尋宇文泰今生蹤跡，七七與黑白老爹在他七百年前待過的偏殿，以棋靈定身術探尋其下落。萬萬沒料到，我竟因此跌入幻境，於虛空之中受盡漫長煎熬。靈識撕裂、腹絞頸痛的痛楚，仿佛仍在眼前，我忍不住輕輕顫抖。
阿欽見狀，聲音愈發放柔，上前一步，卻並不逼我，只是靜靜等候。風自破窗而入，拂動他衣袂，也稍稍吹散了這一室沈默。
我低下頭，輕輕抿了抿唇，有些不知從何說起。七七上前半步，想替我開口，又看了看我，頓住。黑白老爹對視一眼，神色微沈，帶著幾分後怕。
我指尖微緊，心緒幾番輾轉。此事關乎他生母生死執念，我如何敢輕易道出真相？他這些年執念深重，一心認定是宇文泰害了阿母，若叫他知曉事實並非如此，我真怕他心神崩裂，受不住這滔天打擊。
這般想著，我垂了垂眼，再擡眸時，只將話咽了一半，輕聲開口：“阿欽，你知道的，我們一直都想讓你擺脫此地，盡快輪回。對不起，阿欽，你不要怪我們。那日我們在前殿周遭，以靈識探夢之法觸碰舊日殘影，我才不慎跌入幻境。”
我偷看七七和黑白老爹一眼，他們似乎比我還要緊張，生怕我把前因後果統統倒了個幹凈，看我如此應答，皆默默對我輕點了點頭。
我心中更定，頓了片刻，才又輕聲續道：“前次我亦是因靈識探夢，不慎跌入幻境，後來還見到了一處仙境。因我怕你擔心，不敢和你說，但仙境一事，我分明同你說過的，阿欽，你可還記得？”
阿欽頓時神色凝重起來，望著我，眸底一片溫沈了然，輕輕嘆了一聲，低聲道：“我怎麽會忘呢？我又怎麽會怪你？你們，都是為了我。”
“阿檀，我在這殿中，已是七百多年。轉世一事，本就艱難至極，絕非輕易可成。更何況，這數百年下來，我早已習慣做個老鬼。你們好容易才修得人身，萬萬不可為了我，毀了自身修行。”說到最後，他的語氣漸漸沈澱，竟帶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
“我不管，阿欽，無論如何，就算要我逆天改命，我也要渡你輪回。”我仰著頭執拗地望著他，聲音一點點沈了下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決。
他沈寂地看著我，半晌未曾說話，末了卻輕輕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阿檀，你真是個小孩子。莫要再鬧這般孩子氣的話了。”話音微頓，他眸色輕輕一沈，緩緩問道:“你先告訴我，你在探境之時，究竟看到了什麽？”
我張口結舌。我本是想將這事輕輕揭過，叫他別再追問我受傷的緣由，沒料到他竟這般刨根問底，分明是要一路問到最核心處才肯罷休。
我不敢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飛速思忖片刻，只揀能減輕他執念的話說。畢竟此刻事發突然，我也沒法與七七和黑白老爹商量。
“我在幻境裏，見到了你父親和他的新婦，是一位柔然公主，年紀甚輕。你父親......對她很是看重，很是喜歡。”
他沈默一瞬，語氣帶著一絲失落：“那我阿母呢？”
我心頭一緊，他阿母被廢、剃發為尼的事情，半個字也不能和他說，只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有看到。”
阿欽沈默著，我心下微忐忑，半點不敢作聲。
這時七七插口道：“我們同阿檀一道入這夢境，先前也未料到此般兇險。”七七看我一眼，輕輕朝我頷首，似在安撫我，又為我解釋，“往後我們定會加倍謹慎，凡事思慮周全，阿欽，你莫太擔憂。”我心中暗嘆，七七果然最是機敏周全。一句話既穩住了阿欽，又輕輕阻了他想攔阻我們繼續探查的心思，日後我們行事，反倒更方便了。我由衷佩服他這份心思。
“好了好了，阿欽，” 白爹爹連忙打圓場，笑著岔開話題，“咱們快來下棋，下棋！好久沒好好對弈一局了。嘿，黑老頭，你急什麽？”
“誰急了？要下便下，別在這兒啰嗦。” 黑老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又看向阿欽，語氣稍緩，“別悶著了，過來落兩子，松松心神。”
阿欽依舊低頭沈默不語，片刻後擡頭含笑，緩步向他們走去。我心漸漸松了下來，可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一絲擔憂又悄然漫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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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識墜入虛無，五感皆在下沈，耳邊似有阿欽、七七與黑白老爹的呼喊，卻被一層厚厚的霧霭裹著，模糊不清又辨不真切。唯有心底那點念頭愈發清晰，他們終於安全了。這般想著，便覺渾身力氣都被抽幹，連呼吸都變得輕柔，心裏反倒松了口氣，也好，終於可以安心沈睡。
一片空茫漫無邊際，似有嗡嗡聲，似輕似重，又越來越遠，最後連一絲聲響都沒留下。眼前一切皆化為光影，最後趨於黑暗，又落進虛無。
我如暗夜浮萍，無分上下，不辨明暗。這片荒蕪似曾相識，我如待過萬年，並不害怕膽怯，竟莫名熟悉信任。混沌中，有輕盈觸感擦過臉頰，最後也一並沈入虛無，只剩意識在暗中沈浮，無盡時，亦無歸期。
我不知自己沈睡了多久。
先是一絲輕柔暖意，悄悄滲進無邊黑暗，如寒夜中一縷微光，已足夠將混沌撕開。我意識仍沈在虛無深處，昏昏沈沈，不願醒來，可暖意越來越清晰，漸漸纏繞指尖，漫過四肢百骸。
荒蕪也漸漸退去，不再死寂，似有聲響，宛如輕風吹我耳邊，時斷時續，不甚分明。有人在低低喚我，我想睜開眼睛，可眼皮重如千斤，只能任由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沈。
身上鈍痛仍在，我終憶起恍如前世般靈識撕裂、腹絞頸痛，憶起與阿英同根的痛楚，亦憶起阿欽眼底未盡的疲憊。我尚有牽掛，亦尚有必赴之約。
指尖極輕一顫，這一顫，把我輕輕帶回了人間。
我臥在橫梁之上，視線仍蒙著一層濃霧。周遭只一片灰蒙蒙的影，辨不清人形，辨不出面目，只覺得影影綽綽，似有人圍攏在我身邊。
那灰霧一點點散，視線一寸寸清。先辨出深淺色塊，再慢慢凝出衣袂輪廓，袍角，衣襟，垂在身側的手，微彎的肩。人影從模糊一團，漸漸凝成實體，從虛浮的灰，變成了真切的人。
我仍靜臥不動，只靜靜看著，看著阿欽，看著七七，還有黑白老爹，一點點落回眼底。身下橫梁溫冷，隔著衣料滲進我骨裏。我試著動動嘴角，卻只能牽動幾不可察的弧度。
阿欽正坐我身側，他的衣擺離我極近，近得仿佛與我的發絲輕輕相偎，相依相靠。他望著我，靜默無話，一如從前般溫柔，眼裏似閃著水光，又似閃著星星，我費力擡眼，只想仔細看清他眼底是否還藏著倦意。
他似是看穿了我心頭所想，輕摸我的發頂，淺笑道：“我已無事，你乖點，莫亂動。”
我仍放心不下，卻無力言語，亦不願叫他再為我勞神。只靜靜望著他，目光輕輕落於他眉眼間，一遍遍地，暗自確認。
“阿檀，我的阿檀！”我聽見白爹爹失聲喚我，下一刻，便被輕輕擁入懷中。原來被人這樣緊緊抱著，是這般安穩溫暖。我在心裏輕輕想。
“你走開，阿檀！阿檀我來抱！我來！”我聽到了黑爹爹的聲音，似乎在拉白爹爹，急著要抱我。
“好啦好啦！你們搶來搶去，沒完沒了，阿檀怎麽休息？”七七的聲音陡然響起。我費力望去，只見他被兩個爹爹擠在最後，眉頭緊緊皺著，正厲聲呵斥著他們。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發脾氣。
“哎呦，可別傷著我們阿檀……”白爹爹頓時慌了神，聲音又急又疼，“是爹爹力氣大了，不是故意的。阿檀，你哪裏痛，可要告訴白爹爹。”
“都是你，急什麽急，搶什麽搶！阿檀要是有個好歹，我跟你沒完！”黑爹爹當即急了，又要跟白爹爹吵起來。
這次白爹爹竟意外地沒搭腔，只輕輕抱著我，聲音啞啞的，帶著後怕：“阿檀啊，下次可不許這樣了啊…… 你要嚇死白爹爹啊！”
“阿檀啊，你白爹爹這次可說對了一回，你下次可決不能再這樣拼命了。”黑爹爹居然也沒再反駁，只是跟著輕聲勸道。
“呸呸呸，黑白老爹，可沒有下次，趕緊呸呸呸！”七七竟也急得認真教他們驅晦氣。
殿裏頓時響起一片 “呸呸呸、呸呸呸 ” 的聲音。
我又好笑又無奈，心裏輕輕嘆道：怎麽我們做妖精的，也要這般驅晦氣嗎？
“阿檀，你此番靈識、修為皆大損，務必靜心調養，切勿妄動。”一片混亂之中，阿欽那溫潤如水的聲音再度響起，細細叮囑著我此刻最要緊的事。
“阿欽說得極是，阿檀，你此番須安心修養，我們眾人如今也當以靜心修煉為要，切莫再貪玩外出了。” 七七逐一叮囑眾人。
“阿欽，阿檀。”一談及正事，白爹爹瞬間斂去方才的沖動，神色肅然，眉頭微蹙道：“我們此番修為盡數大損，為防不測，你們二人不如進阿檀本體之中休養神魂，這樣最穩妥。”
“你所言甚是。白老，你我與七七也不如一同隨阿欽在阿檀本體內修行，如此既可護持阿欽與阿檀，我等修煉，亦可事半功倍。” 黑老爹沈吟道。
“那事不宜遲，咱們趕緊著些。”七七居然破天荒地急切起來。
我尚不及細想此番劫難根源何在，眾人已是你一言我一語，轉瞬便將事情商定。也罷，此次我們修為皆大損，我身為橫梁，懸於殿中最高處，最能吸納日月精華，確是修煉養魂的上佳地，且我與阿欽素來慣於在橫梁上修煉養魂，早已熟稔彼此氣息，他的魂靈入我本體，自當輕松無礙。而七七和黑白老爹，本就借阿欽前世帝氣化形，更有我修為漸盛之功，是以入我本體，自無阻滯。
這般想著，我與阿欽對視一眼，默默應下此事。
我雖口不能言，卻滿心牽掛阿欽安危，忙朝他輕輕努嘴，執意要他先將神魂入體，一旁七七與黑白老爹又連聲催促，阿欽無奈淺笑一聲，便見他神魂化作一縷輕煙，轉瞬已投入我本體之中。
殿梁之上，原本沈寂暗淡的古老紋路，自下而上緩緩亮起，淡淡青灰與幽白微光順著紋理緩緩游走，原本枯澀的紋理一點點變得溫潤瑩潤，裂痕與暗傷都在微光中緩緩平覆。
我竟感到自身搖搖欲墜的靈識驟然穩固下來，正將我散亂的靈識輕輕攏住、歸攏、凝實。昏沈與空茫漸漸散去，只覺一股安定沈靜的力量裹著我，靈海再無動蕩，神魂一夕之間安穩了許多。
我只道是我們相依數百年，又因他前世帝王之氣庇佑，我方能化形，才有這般奇效，當下並未作他想。
話音剛落，便見七七與黑白老爹身形一晃，利落化作三縷青煙，徑直沒入橫梁之中，轉瞬便無影無蹤。
見眾人皆已安頓妥當，我心中大石方才落地，當即閉目凝神，歸返本體。甫一入內，熟悉氣息便絲絲縷縷縈繞周身，我心下愈發大定。自此，靜心修行，不問外事。
阿欽的氣息就在身側，溫和篤定，與我神魂相融相契，半點隔閡也無。七七與黑白老爹亦在旁靜養神魂，靈力安穩平和，再無半分外界紛擾。
我閉目調息，引周遭靈氣緩緩入體，一點點修補受損修為。往日裏的動蕩與驚憂盡數散去，唯有安心與踏實，伴著綿長吐納，在這橫梁本體之中靜靜流淌。時光在靜謐修行中悄然流轉。
初時引氣入體，靈氣細若游絲，飄搖欲散。我凝神守一，不敢稍動，循經脈緩緩引行，自丹田出，覆歸丹田，謹行第一個大周天。
靈息漸定，縹緲之氣漸有歸依，化作涓涓細流，連綿不絕，不疾不徐，平穩運轉十個大周天，滯澀漸去。
細流日積，漸成淺溪清泉，流轉輕靈，循徑而行，無有阻滯，一氣運轉一百個大周天，經脈漸覺充盈。
溪泉奔湧，化為潺潺清流，圓轉自如，生生不息，連轉一千個大周天，靈元日厚，脈絡愈寬。
清流轉盛，成浩蕩川流，通達四肢百骸，運轉一萬個大周天，氣機暢達，靈息渾融。川流匯聚，作大江奔湧之勢，靈氣沛然，循環如潮，一氣呵成十萬個大周天，心神與靈氣相融無間。
大江漸斂，歸於沈靜，靈機內斂如淵，不彰不露，連轉一百萬個大周天，境界深湛。此後周天自成循環，靈氣周行不息，一氣連行三百六十五萬個大周天，直至靈元圓滿。
我自長久修煉中緩緩收功，神識歸體，周身氣息漸定。睜開眼時，便見阿欽在不遠處安然盤坐，此刻他魂識中再不見陰晦飄搖，周身縈繞一層溫潤而澄澈的淡光，綿厚安穩，將他魂體穩穩托住。他靜坐如磐石，我只覺歲月安然，再無所求。
再轉頭看看七七和黑白老爹，他們亦各自安然盤坐，氣息沈靜，靈識澄澈通透，周身靈光穩斂如淵，神意清明，較之劫前更顯凝練深厚，分明是歷經磨難後，修為與心境皆大有所成。見他三人皆這般安穩靜定，我心中更是一片踏實，再無半分牽掛。
大家似心有靈犀，不約而同緩緩睜開眼眸，相視一笑，無需多言，便一同自我原體之中輕緩而出。
修煉無度，不知不覺我們閉關了數個冬夏。剛從橫梁中出來，恰逢初秋，只覺斜陽溫和，金色日光透過破碎窗格輕拂我面，暖意融融。
我看到阿欽正立在梁下，細碎陽光印於他臉，他蹙眉拿手去格，似乎發現自己並不懼日光，又慢慢撤開五指，碎金陽光自他修長指尖慢慢滑落，又斜照他臉，零零落落。他唇角忽而揚起一抹笑意，隨即指尖輕翻，擡手去接那縷金光。望著這一幕，我心頭微酸，竟有些想落淚。
“呀！阿欽！太好了，你、你居然不怕太陽了！真好…… 真好啊！”白老爹最先自原體中踏出，聲音裏滿是壓不住的欣喜與激動，望著沐浴在斜陽下的阿欽，眼眶都微微發熱。
“太好了，阿欽！太好了！十載苦修，日光終於能近得你身了…… 值了，當真值了！”黑老爹也緊隨其後踏出，聲音激動得微微發顫，竟有些語無倫次，滿是劫後餘生的欣喜與寬慰。
七七最後才緩緩走出，望著阿欽，眼底帶著真切的歡喜，輕聲道：“阿欽，看來與我們一同在阿檀原體裏養魂，於你大有裨益。往後，你都能這般自在見光了。”
阿欽唇角還凝著笑意，可不知怎的，眼底卻輕輕掠過一絲失落。我心頭微頓，暗暗想著，他定是瞧見自己能承日光，便更想真正走出去，卻終究不能，才這般悵然吧。
眾人似也都想到了此處，一時間誰也沒有作聲，四下裏只餘初秋微風輕響。
阿欽輕斂心神，自方才那絲悵然中緩緩回過神。他望著眾人，溫聲開口，先將這陣沈悶輕輕打散：“好了，劫既已自解，便別再沈在過往裏。”
頓了頓，他目光柔和落在我身上，語氣輕緩卻帶著真切：“只是我心中一直牽掛，阿檀，你當初為何會忽然被打回原形？”
他這一問，猝不及防便將我扯回了那場可怕的幻境突變裏。那日我們為追尋宇文泰今生蹤跡，七七與黑白老爹在他七百年前待過的偏殿，以棋靈定身術探尋其下落。萬萬沒料到，我竟因此跌入幻境，於虛空之中受盡漫長煎熬。靈識撕裂、腹絞頸痛的痛楚，仿佛仍在眼前，我忍不住輕輕顫抖。
阿欽見狀，聲音愈發放柔，上前一步，卻並不逼我，只是靜靜等候。風自破窗而入，拂動他衣袂，也稍稍吹散了這一室沈默。
我低下頭，輕輕抿了抿唇，有些不知從何說起。七七上前半步，想替我開口，又看了看我，頓住。黑白老爹對視一眼，神色微沈，帶著幾分後怕。
我指尖微緊，心緒幾番輾轉。此事關乎他生母生死執念，我如何敢輕易道出真相？他這些年執念深重，一心認定是宇文泰害了阿母，若叫他知曉事實並非如此，我真怕他心神崩裂，受不住這滔天打擊。
這般想著，我垂了垂眼，再擡眸時，只將話咽了一半，輕聲開口：“阿欽，你知道的，我們一直都想讓你擺脫此地，盡快輪回。對不起，阿欽，你不要怪我們。那日我們在前殿周遭，以靈識探夢之法觸碰舊日殘影，我才不慎跌入幻境。”
我偷看七七和黑白老爹一眼，他們似乎比我還要緊張，生怕我把前因後果統統倒了個幹凈，看我如此應答，皆默默對我輕點了點頭。
我心中更定，頓了片刻，才又輕聲續道：“前次我亦是因靈識探夢，不慎跌入幻境，後來還見到了一處仙境。因我怕你擔心，不敢和你說，但仙境一事，我分明同你說過的，阿欽，你可還記得？”
阿欽頓時神色凝重起來，望著我，眸底一片溫沈了然，輕輕嘆了一聲，低聲道：“我怎麽會忘呢？我又怎麽會怪你？你們，都是為了我。”
“阿檀，我在這殿中，已是七百多年。轉世一事，本就艱難至極，絕非輕易可成。更何況，這數百年下來，我早已習慣做個老鬼。你們好容易才修得人身，萬萬不可為了我，毀了自身修行。”說到最後，他的語氣漸漸沈澱，竟帶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
“我不管，阿欽，無論如何，就算要我逆天改命，我也要渡你輪回。”我仰著頭執拗地望著他，聲音一點點沈了下去，帶著不容退讓的堅決。
他沈寂地看著我，半晌未曾說話，末了卻輕輕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的縱容：“阿檀，你真是個小孩子。莫要再鬧這般孩子氣的話了。”話音微頓，他眸色輕輕一沈，緩緩問道:“你先告訴我，你在探境之時，究竟看到了什麽？”
我張口結舌。我本是想將這事輕輕揭過，叫他別再追問我受傷的緣由，沒料到他竟這般刨根問底，分明是要一路問到最核心處才肯罷休。
我不敢將所有真相和盤托出，飛速思忖片刻，只揀能減輕他執念的話說。畢竟此刻事發突然，我也沒法與七七和黑白老爹商量。
“我在幻境裏，見到了你父親和他的新婦，是一位柔然公主，年紀甚輕。你父親......對她很是看重，很是喜歡。”
他沈默一瞬，語氣帶著一絲失落：“那我阿母呢？”
我心頭一緊，他阿母被廢、剃發為尼的事情，半個字也不能和他說，只輕輕搖了搖頭，低聲道：“我沒有看到。”
阿欽沈默著，我心下微忐忑，半點不敢作聲。
這時七七插口道：“我們同阿檀一道入這夢境，先前也未料到此般兇險。”七七看我一眼，輕輕朝我頷首，似在安撫我，又為我解釋，“往後我們定會加倍謹慎，凡事思慮周全，阿欽，你莫太擔憂。”我心中暗嘆，七七果然最是機敏周全。一句話既穩住了阿欽，又輕輕阻了他想攔阻我們繼續探查的心思，日後我們行事，反倒更方便了。我由衷佩服他這份心思。
“好了好了，阿欽，” 白爹爹連忙打圓場，笑著岔開話題，“咱們快來下棋，下棋！好久沒好好對弈一局了。嘿，黑老頭，你急什麽？”
“誰急了？要下便下，別在這兒啰嗦。” 黑老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又看向阿欽，語氣稍緩，“別悶著了，過來落兩子，松松心神。”
阿欽依舊低頭沈默不語，片刻後擡頭含笑，緩步向他們走去。我心漸漸松了下來，可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一絲擔憂又悄然漫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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