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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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回到宿舍的那一天,她輾轉反側。

換到了新的宿舍,和大一新生住在一起。不過對她而言,和原來同年級的宿舍倒是沒什麽區別。

不怎麽熟的舍友,總是被占的位置。她一般不計較這些,但並不代表不在意。

她想到家裏人常常說,她什麽事只管大聲說就行了,老管別人感受幹嘛,老讓我們猜也不好。他們不知道的是,她已經放棄了這樣的溝通方式——早就放棄了,那種表面上在溝通,實際上仍在拼命說服的樣子。

她想著從休學到覆學以來發生的種種事情,不被理解的痛苦,每一件都在她心間剜掉一塊肉、紮上一根刺。

——

沒有人同意她退學的決定。

父親打電話來問她說,什麽時候覆學呀,一定下學期9月份就覆學了吧。

這讓她怎麽回答呢。他表面上是在問自己,實際上早就已經暗中埋下了希望她早點回去的期望。她又從何開始溝通起,還想繼續休半年學呢。

而後父親又說,你4月份就開始休了,休息了這麽久,應該夠了吧。

她也沒有別的答案可給了。

當時做出休學這一決定,對她來說反而是一瞬間的事情。那一瞬間就是——清明剛結束,在與陳耀痛徹心扉的分離過後,回到學校不久,她便感覺失魂落魄,自己的破碎情緒壓根支撐不住正常的學習。她每時每刻都在想陳耀,想回到他令人安心的懷抱。

可能再深的痛也經歷過了無數次,每一回想起,還是會像剜著心一樣的痛。總之在4月15號左右,又趁著周末飛去看他。

本來定的兩天就要回來,但發現這麽短的時間陪伴根本不夠,而且神奇的是,回程的時候,到機場的時間比較晚,工作人員說航班超售了,可以給她一定的補償,並且免費為她改簽。

她記得那一刻,她是歡欣雀躍的,而不是沮喪的。她喃喃自語道,終於又可以待久一點了,或者說,終於又有理由待久一點了。或許那一刻,她也更清晰地意識到,她根本不想再回學校,她只想待在他身邊。

改簽的航班是兩天後的晚上。到達K市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她打車去訂好的一家離機場比較近的酒店。100多一個晚上,面積小了些,但都是新裝修的,質量還不錯。

收拾好之後,已是夜裏1點多。理應能在這裏睡個好覺的,但不知為何她輾轉反側。如果兩天就回來,痛雖痛了些,可能還能盡早適應,可時間延長之後,她發現這種分別跟待的時間,某種程度上,痛苦跟喜悅竟成正比。

她反覆在想著自己的事情,反覆在想著,她離不開他了。

大概熬到了三四點才睡,結果7點就要起床。因為她要蹭酒店接送的免費去機場的面包車,到了機場可以直接坐地鐵回學校。

第1次想要退學的決定,也是在起床那一刻做出的。她看著酒店窗外的藍天,K市的天可真藍,盡管清晨還帶著寒意。為何她一定要待在學校呢?學校對她來說已經什麽都不是,只是與陳耀分別的、痛苦的根源。

她不知道是什麽改變了她,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不喜歡學習,或許反而是從大一就開始了吧,文科根本沒什麽好學的,課堂也只是枯燥的坐著,提不起她的任何興趣,也沒意識到自己需要有自主性去安排其它的學習。高中的教育模式對她的影響揮之不去,她早就將自己與學習隔離開來了。除非是自己真的感興趣的事情,否則她絕對不去做一步。

總之那時候的她想,也堅定了一點,就是她盡管去G市,也可以像陳耀一樣打工。無論是上回有個寒假去做的餐飲,或者是想辦法去做點別的力所能及的事。總之,只要一想,總有門路。而且她並不排斥,只要能跟陳耀待在一起。

回去學校的路上,出了地鐵站,感覺風都是清新的,自己的心情也好了些許。可緊接著又是心事重重,應該怎麽講呢。或許是找個機會跟輔導員說,而且這件事情並沒有隔多久。——因為在請那長達一個月的假之前,輔導員就說,等她返校後,要去學院找她一趟。

本意可能只是談一談心,看自己狀態恢覆的怎麽樣,這時也恰好給了她提出退學的契機。

當時見到輔導員的時候,蘇小含感覺自己的心奇異的平靜、定下來。或許還帶著忐忑,忐忑是因為這個談話環境,以及——多少對自己的前途帶著些許不安。

但是她還是把自己的決定說了。她說因為一些原因,想要提出退學。

或許那個時候輔導員說為自己著想,就是一種說辭。因為任何的舉動,都要經過父母那邊才可以批準。她說退學的風險非常大,相當於這幾年都白學了,所以建議蘇小含如果實在狀態不好,就先休學。她順便也提到這一學期,由於蘇小含請的假已經很多,而且可能已經跟不上快要期中的課程,所以這個時候休學的話也算比較合適。

總之那時蘇小含也算采納了她的建議,殊不知,這對於後來一段時間的她,可能算是一種淩遲。這種淩遲一直持續到陳耀跟她一起待在K市許久後,她才迫不得已的接受這樣的安排——接受各方的安排。

因為陳耀也不願意她退學。

在K市的時候,陳耀因為她總是提退學,情緒有過一次爆發——實在是相當少見。

而開頭並不是生氣或者氣憤,開頭是極具的悲痛,他落下的眼淚。但看到蘇小含不斷的在安慰他,又用她自己的說辭,就像要休學前一樣,可這一回陳耀並沒有一味的聽她的。他直截了當的就指出現實,說退學之後你有想過你該怎麽辦嗎。

蘇小含說我可以打工,我可以從頭開始。我可以回到G市,回到離你家鄉近的地方。

陳耀說以你的身體狀況,做得起體力活嗎。接著他又說了一些比較重的話,重到蘇小含當場噤聲,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然後兩人再一次陷入了死寂般的沈默。

等到陳耀終於從他洪流般的情緒中緩過來,他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說的太重。可他確實沒有退讓——在這一次蘇小含又再三的提出退學的背景下。

那段時間,陳耀在K市找的工作,如果排到晚班——而且經常如此,晚上回來的時候總會更晚。

很多時候,蘇小含一個人都是在行屍走肉一般的狀態中度過。她所讀的專業屬於全日制,而手續上明確寫道,走讀需要家長的許可。可家裏人並不同意,尤其是得知陳耀跟她一起來K市這件事。她還是沒有瞞住。

所以她每天晚上,除了周末的時候,才能在他們租住的房子呆著,周中都要回到學校宿舍。兩者距離不算很近,騎車也要5-10分鐘。

那段地獄般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全憑意志力,意志力能做到的東西確實很多。可度過的時間又是真實存在的。

他們的分離,從異地,變成了每晚真實的分離。這反而讓蘇小含感到更加痛苦。

由於休學只休了半年,休的是大三下學期。覆學的時候是9月,還在上學期,所以只能是留級,跟著學弟學妹,留到大三上學期。

所以大三上學期她的課並不多,這種渾渾噩噩的實感也相當多。她找了份兼職來幹,不過兩個月就被店裏的氣味熏到想吐。最終她還是辭職了,再一次恢覆了無所事事的狀態。

直到又一個寒假來臨,直到家裏又打來電話。直到僅僅是因為提前在1月初就離校,離學校真正的寒假時間早了十幾天,父母就質問,說自己究竟對假期有沒有計劃。

她感覺她的時間仿佛在原地打轉,並沒有因為休學有任何好轉。感覺像一個輪回一樣,到了這個時候,痛苦一樣存在。

每一天陳耀上班前,每一天中午休息,能夠回來一段時間,每一天晚上下班的時候。見到她日漸消瘦,他只是緊緊的抓住她的雙手,而這最質樸的方式,此刻卻完全無法填補她失去的所有。她總感覺自己不像原來的、那樣活躍靈動的蘇小含。她不知道自己變成何種模樣。

陳耀每一天都幾乎心疼的看著她。他包攬了所有的家務。用無聲的陪伴,度過著這樣日覆一日的時光。

她總是質問他,你難道沒有覺得每天的生活很無聊嗎。可他每一次都回答,沒有。蘇小含便以為陳耀在騙她,怎麽會沒有呢,她覺得枯燥無比。不過他每一次都會回答,確實沒有,他從沒有感到枯燥。

蘇小含總是忍不住去想,究竟是怎樣的環境,塑造了這樣的他。可她有時候也不忘反問自己,又是怎樣的原因,才讓她繼續留下來,從未想著離開他。

——或許是想過的,但這樣的想法,在想到陳耀為她所做的一切後,立馬被否定。

在想到他的心情、在想到曾經自己所做的努力、在想到她依然喜歡著他、在想到她不信任何新的、其他的人。

在想到他不應該被否定的時候,她便有勇氣繼續堅持下去。在想到相信自己的直覺、在想到自己絕不服輸之後。

在想到滿心滿眼都裝著她,卻一直沈默不語的他。的時候。

在想到信心和主導權,其實一直在她身上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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