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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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起因其實就是,在她對陳耀說放寬心、不會出事的時候,還說會自測一次。

在本該經期來的這一天,測出來就發現了。

——很難說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危機意識不夠強,還是因為本來以為這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一晚混雜著激烈與痛楚,但她清楚地看到他們的眼底交織著情動——那一刻的交流,是她最渴望看見的,也是她內心深處始終渴求的。

那一刻她終於有機會,將他從深重的現實中拉出來,他眼底的期盼融合著她細碎的接納,又混雜著幾絲酸澀與掙紮。

發現的那天正值周五,她有場明天的考試,考場比較遠,她住在考場附近的酒店。

當時晚上9點半,陳耀還沒有下班。她拿著手機,猶豫許久,究竟要不要講。心底是開心的,仿徨卻隨之而來——應當留下嗎?接下來該怎麽辦?

她的心裏藏不住事,第2天早上還是將圖片發出去,告訴了陳耀。他遲遲沒有回覆,不知是否像她一樣,也感到毫無準備?

但是他許久之後,發過來說,不想要這個孩子。

——不安瞬間襲卷著她,她渾身充滿恐懼。她馬上就想到,為什麽?他就沒有一點想要留下的意思?難道……對他而言,不想留下這個麻煩嗎。

她試圖質問他,問出個所以然,他只是一味的重覆,因為養不起。

她似乎是能聽懂的,因為錢不夠、沒有時間,因為他們連自己都顧不上,但為什麽她不願接受呢,她說到時總有辦法。

陳耀會對她說,我沒信心。他只是懇求道,放棄掉吧。

在那一刻,她再次問起自己,這份堅持究竟有沒有意義——如果她執意留下,是因為這是兩人的結晶,但一人執意不要,另一個人又有什麽資格來決定呢。

以及,她多麽看重他的想法——他平常甚至不怎麽表達他自己所想。

好像沒有意義了。

她只想要普通的生活,那份兩人一同照料孩子、一同為生計而打工、一同吃著簡單的飯菜,卻滿懷溫馨的日子。

可沒有人想要她這麽做,沒有人想要她辛苦,她只能在心底向往,更是絕望的預兆——他們不是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而是聽見後卻拒絕了它。

——

那時候她什麽都不會,來到G市後,她首要做的事情,就是先去醫院確認。

任何關於初次懷孕的事情,她都是從知識帖子上刷來的,抽血結果等了一天,結果就是確認妊娠了。

那一刻她的心情覆雜得像一杯剛沖好的咖啡拿鐵——奶泡浮在上面,咖啡沈在底下,苦澀、微甜、卻又燙嘴。

這個只是小種子的生命,卻已經刻著她和陳耀的基因,流淌著兩人的血液。

接下來要做什麽呢?她是迷茫的。醫生問她要不要,她說再考慮一下。但是又考慮什麽呢,已經知道他的傾向了——她說了很多次,真的不留下來嗎,盡管他也會猶豫,最後他還是選擇要打掉。

醫生說,快些做決定,如果不要,要做全麻手術,需要家屬簽字。又是一道晴天霹靂——這不就意味著,家裏的人都要知道?

她感覺手上的報告單變得分外沈重,還是起身,堅決說,自己回去再想一想。

寶寶6周,到了做決定的時候。做了b超,報告單上寫著胎心可見。

這意味著,此刻心臟已開始跳動,這無疑對她而言,又增添了一道枷鎖——並不是綁架,而是她自己對生命的看法。

但是她發現他真的不在乎這個小生命,他說更在乎她。蘇小含仍然很不理解,她說你把孩子當外人。

但是她沒再繼續說下去,因為陳耀說過,不喜歡吵架——她也是。

最後她抓著他的手,下了很久的決心,還是說,好。

她再一次問,你不會離開我的,對嗎?

他也又一次回答,不會。要是有那一天,會是我死的那天。

於是她又問,如果我把孩子留下,你會離開我嗎?

他依然堅定地搖頭,不可能離開你。

許多時候,盡管有交流,她也無法完全明白陳耀的思緒——他們的語言系統不一樣,往往出現互相聽不懂的情況。

就像此時,她相信陳耀無論如何都會在她身邊,但聽不懂,那孩子留與不留,區別究竟在哪裏?

原本只打算在G市待3天,但各種檢查耗費太多時間,b超預約也很麻煩,最後拖到足足一周,又要考慮手術的事。

出校時間拖得太久,還曠了不少的課,輔導員就手機聯系她,問她什麽情況。她猶豫再三,實在編不出好的理由,壓力又實在太大,幹脆把所有事都和盤托出了。

導員說這必須要假條,還得是個長假,也需要家長得知並簽字。從這一刻起她就知道,家人這邊是無法繞開的,她拿著手機,卻始終無法撥出一通電話。

於是導員循循善誘,告訴她告知的必要性,說遇到這類事情,被罵一頓肯定是免不了的,但父母還是為孩子著想的多。你的家庭也不算是很困難、不開明的,多少可以試一試,邁出這一步。

然後她又說,你站在父母的角度考慮,自己的孩子要是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們一點消息都不知道,第1個想到的是什麽?或許自責與痛心是最多的。

如果可以回溯,蘇小含一定會選,不相信她的話,不告訴父母。她不該再對家庭抱有任何幻想,那將使她墜入操縱的深淵。

但那時,她確實全部相信了,一切也變得不可收拾,傷害已無法避免。

父母得知這件事後,堅決讓她回H市手術。他們在電話裏的語氣冷冰冰的,仿佛是在下裁決書。

她的情緒瞬間變得激烈,她並不想離開G市,這意味著她將離開陳耀——他一時半會兒請不到假,就算能請,因為工作性質,也請不了這麽長時間。

何況在G市檢查的醫院跟她說,兩天後的上午就可以做,你跟家人商量一下。父母無法到場,親戚也可以。

但他們仍然沒有答應,她忘不了當時的通話,老爸說你男友下班沒,我親自和他講。

她的心中湧起陣陣恐懼——他們想做什麽?這一天要來了嗎?我什麽都做不到。

這份操控的大手,還要伸到陳耀這邊來嗎?他不會處理這些情況,他會退縮嗎?

此時她什麽話也講不出來,只是楞楞的說,好,我和他說,下班後回電話。

寒假的小房屋在蘇小含假期結束返校後就退租了,所以這次她來,她確實在他的宿舍裏過渡。她來的時候是3月中,現在已經快到3月底了。

陳耀下班後,小含和他也是在修車廠宿舍裏,關上門,開著免提,進行的這通電話。

“你也能理解,為什麽一定要小含回來吧。”父親在電話裏說,“你們年紀太小,很多事都無法負好責,草率地在G市手術,萬一出了事怎麽辦?而我在H市,認識更多熟悉的醫療資源,也是為了更保證她的安全。”

其實在接電話的時候起,陳耀幾乎就沒怎麽講話,只是聽到了什麽,就應一聲。

於是在這段話結束後,他再次陷入恒久的沈默。

蘇小含知道為什麽——他覺得他沒有說話的資格。早期面對她的時候尚且如此,更何況面對她的父母呢?

最後他回答說,嗯,知道。

“非常感謝你的理解,我會讓她買明天的票回來,到時也麻煩你,送他來機場一趟。”老爸補充道,“有條件的話,希望你也一起來,她很舍不得你。”

“我一向認為,這類事情,男方應該作出表率,負起責任來,你覺得呢?”

蘇小含的眼神隨著通話漸漸暗下去,最終通話結束,抓住他手臂的手,也逐漸松開。

“我不想回去。”她弱弱道。

但陳耀還是沒能回應她,只是說,就聽你父親的吧。

於是她問,你會跟我來嗎?

陳耀握住她的手,卻是搖頭。說清明那時,才能請假。

為什麽呢,她內心嘶吼。汽修廠這麽多人,為什麽不放你的假?她很想去問,但什麽也問不出來。

她沒再說話,他只是說,早點休息,明天我送你。

熄燈後,黑夜籠罩下來。外頭的月光,跟白色的門廊燈光,成為唯一的光源,幽幽照在書桌上。

蘇小含蜷在他身側,努力汲取他的溫度。但她總覺得自己還是冷的,心中一片蒼白,世間的溫度從她身上抽離。

這天夜裏,她很多次叫他的名字。他每一回都回應,但作用所剩無幾。

每到這個時候,他的心中總會異常死寂,好像周圍的一切與他無關,他不會去做什麽,他被定住了。

寧願遭受誤解、背負罵名,甚至什麽也不會有,小含會離開他的。

窗開著,風有些涼,這份溫度太不真切,這才是他應有的。她卻將腿勾上來,抱住他,悶悶的說,你怎麽也這麽冷。

他的眼角滑下淚水,只是說,小含,我去把窗關起來。

她卻說別呀,我喜歡抱著你,你也抱住我,就不會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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