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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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蘇小含永遠也忘不了H市醫院的味道。

按部就班的醫生,按部就班的醫護。嬰兒的啼哭,拿著盆走路的患者。家屬陪睡的隔壁床,不時八卦的隔壁床探視家屬。一切的喧囂、一切的熱鬧,都與她無關。

此刻,病房雙人間,她這一側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人陪著她。她雙眼空洞地靠坐在病床上,腦子空空,什麽也不肯想。

——不願想在坐去機場的地鐵上,她與陳耀交握的雙手。

去機場前,她便開始哭泣,而他只是沈默地抱著她,一次又一次輕撫著她的背。

不願想在機場後,她怎麽抱都抱不夠,可擁抱終究有結束的那一刻。

不願想她次次回頭,他一直站在原地,她一邊走一邊看著他逐漸遠去,直至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不願想她回到家中,父母質問的眼神。礙於家中有弟妹在,卻又沒法深入討論。

不願去想那種眼神中帶著失望與斥責,不願想關心的言語下卻是隱形的控制。

不願想當時,本是聽輔導員的,打電話向他們尋求幫助,卻是將自己推入更深的深淵。

——不願想那推卸責任的學校。

——不願想這十天內的每個夜晚,無聲地淚如雨下,還不能出聲,只能用被子死死的捂住自己。

——不願想每日與她視頻通話的他,作虐一般的看著自己哭,卻什麽也做不到,甚至無法在她的身邊。

不願想父親得知這一情況,以及她出院還去要找陳耀的時候,那最不留情面的斥責。

她所心愛之人,被她周圍的一切唾棄。

只有她願意保護他。

蘇小含一次次在絕望中讓自己撐著,守著這條底線。

她想到她吃藥後,在走廊一步一步的走著,上下樓梯,還做開合跳。

她想到期間父親下午沒少來看她,還帶著燉湯,但總說工作忙,晚上照顧好自己。

她想到紮在手上的留置針口,直到出院了一周還依然在疼。

她想到自己順便做了個微創手術,推進手術室前,那對死亡的恐懼,和祈禱自己不要出事。

她想到醫護用床位號叫人。

她想到母親那冷漠的、最具領導威嚴形態的眼神。而且看望她的時候,還時不時在談工作。還說能抽出時間陪你,你應當是幸福極了。

那段時間,蘇小含對人生意義頭一回進行深重的思考。她似乎知道,在與陳耀的關系中,她不能包攬一切。

她疲憊了,真的疲憊了。她為什麽會天真的以為自己能做到很多事?

出院了,她依然在家裏被關著。終於陳耀請到了假,能來H市了。

她近乎於偏執的、哭訴的和他說,說老爸對他斥責的那些話。可他卻說,這是他應得的,他應該受著。

她的淚根本就流不完。苦於為何只有她一人在相信著一些東西。有時她甚至看不明白陳耀的立場,總感覺他有時候和父母一樣,只是自以為是的對她好。又忍不住反過來想,會不會自己對他也有這樣的情況。

某一時刻,她很想用什麽手段來折磨自己。可惜做過的心理咨詢,給過她自身安全的底線,讓她更是求死不能。

她不覺得她和陳耀有任何錯。

父母看來還是把她當小孩。

陳耀來了,但沒法和她住一起。

“那是必然的啊。”全家人這邊都這麽說。

想到他寬大的手掌輕撫自己的臉頰。

想到他用力地將自己揉進懷裏。

和她說第2天白天就可以見面。

想到她清明假期結束後,就要直接坐飛機去K市返校。

想到他坐著火車回G市。

想到同一天,兩個人,兩種交通,忍痛離別。

而那是她的男生第一回,在手機裏控制不住他的情緒。

——

醫院那一天後,很長時間,她都持續處在一個情緒低迷的狀態。

她曾被父母的一通電話拉離所愛之人的身邊,她或許在後悔,為什麽會退開,會選擇依從;從醫院出來後,陳耀過來之前,她待在自己的房間裏,望著窗外的夜色,想到自己真切失去的一部分。

她安慰自己,這只是激素作用,從醫院廁所出來的一刻,她分明心底松了口氣;心底卻充滿內疚,為自己所無法負的責任——在這一刻,她沒意識到,她短暫地身處陳耀一直所處的、對她的思緒之中。

所有的人在女方遇到這等傷害巨大的事件,第一時間都會去怪罪男方,這無疑在她心中又添一道堵——如果雙方完全自願呢?她從來都沒有怪過他。

身邊人的聲音,成為貫穿他們關系的武器,無情地否認一切。她跨過血刃,向前伸出手——躺在床上,向著天空,她不知道想抓住什麽。

她想著此刻,抓住陳耀的手,被他厚實的掌心包圍,與他十指相扣,被這位在她家人眼中不負責任,卻在她眼中頂天立地、最好的人抓住。

——

H市不缺海,這是很早她就和他提過的。

而這一次清明,他的到來,也讓兩人看海成為可能。

那一天是下午,是她唯一相當放松的時刻。

那天海邊的風很大,也沒什麽太陽。他穿著藍色衛衣,她穿著米色外套,風很容易把帽子吹掉,他們也沒待太久。

陳耀說,從小到大,他沒看過海。到的時候,他雙手拉著帽子,對著海面拍打的浪花看了很久。

他對沙子不感興趣,脫鞋下水也覺得冷,反而對撿貝殼起了興致——無論是碎裂的、完整的,普通的、可能稀有的,都被他蹲著挪動去撿,而且好奇地問是不是可以賣錢。

蘇小含搖頭,說這不太可能,但也絲毫沒有減少他的動力,很快他就撿了很多,手都拿不下了,就問她,有沒有什麽可以裝一下。可惜沒有袋子,她還是搖頭,他就讓她幫忙拿著,不一會兒她手上也裝滿了。

他們沒有穿拖鞋,撿到興起時,他會脫掉襪子和運動鞋,光腳在沙灘上尋覓。最後實在拿不下了,他才忍痛丟掉一些不太起眼、破損嚴重的貝殼,蘇小含就近去便利店拿了一個袋子,它們終於有安放之處了。

——

蘇小含白天會偷偷去陳耀所在的酒店,離她家不遠,除了晚上不能待,其它時候只要她想,都是可以的——出家門就行了。

有一次,他們在酒店裏睡午覺,睡的都很安穩,不知不覺就到下午了。所以其實這三天,他們大多數時候都沒去哪裏玩,就在這一片區附近晃蕩。

只是她家人有時安排聚餐之類,他們都得跟著,家人們都比較放得開,表面上也沒有為難他,但他始終都很拘束。

她記的很清楚,在來之前,他提出要帶東西,被蘇小含拒絕,但他堅持要帶。兩百多的禮品,他說不算貴重,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消費習慣,這對他而言已經是很大的一筆開銷,關鍵是不止一件,起碼有兩三件。

蘇小含心疼他的錢財,但他說這是禮節所至。她說,萬一他們不收怎麽辦,但他並不擔心這點,只是說該做的要做到。

而這些禮品,蘇小含在某一天發現,家人都沒開來用,只是把它們堆在了各種食補原料櫃的角落。

發現的那一刻,她眼中蓄滿淚意,但硬生生忍住,將櫃子又關上。她想把它們帶回來,家人不用,他們自己用。

——

清明當天,蘇小含帶著陳耀,跟著家人回到老家掃墓。

走過許多小土坡,家人們在看望祖輩,她帶陳耀去看她生母的小墓碑。

他什麽都不會,或者不敢輕舉妄動。蘇小含輕聲說,阿媽,我把喜歡的人帶來了。她按下他的頭,意思是讓他鞠一次躬。

他人很好,有點不自信,但踏實能幹。我會和他一直在一起。

陳耀握住她的手,說我也是。

而後兩人靜默站立了一會,家人們在叫,她就拉著他離開了。

在掃墓放的鞭炮聲中,陳耀被她拉著向前走。如果沒有她牽著,他或許,也只會跟著她走。

他跟著她走,心中卻沒有很多的想法,只是想,我要跟住她,別把她弄丟了。

會的,會一直跟著的。因為她是這樣的好,無論經歷了什麽。

他發現他不再害怕,她經歷了這麽多,這麽多,還願意帶著他走。

他仍然覺得,自己不值得她喜歡。但是,他知道,他是蘇小含最愛的人。

她也是的。一直都是。

“小含,”他叫住她,她轉過身,想說的差點又要咽下去,但這一次終於說出口,“瓜瓜愛你。”

原來只有這一句,就這一句,是他最想說的。

結果他發現,她一委屈,又要哭了。他有些慌亂,不知道這句普通的、表達愛意的話,為什麽會這麽感人。

但他又發現,她笑了,抱住他說,太好了。盡管我知道……但果然,還是希望聽你說,好想聽到你說的話。

不知道是不是聽進去了,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陳耀都會重覆“愛”這個字,像牙牙學語的孩童,在他想說的時候。

她發現幾乎是無時無刻——只要他們單獨待在一起。

他只要一說,蘇小含就會過去抱住他,把頭埋在他身前,親昵的蹭上去。

到了後來,再後來,他已經會了主動把臉靠近,因為他喜歡蘇小含親。在她面前,他會笑得特別可愛,總讓人忍不住去揉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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