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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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章

年前,家裏人發消息,問她什麽時候回來。

她說在實習,過年放假的日子會很少——這確實是實話,只不過是地點在火鍋店罷了,火鍋店從除夕才開始放假,雖然她可以提前請幾天假回去,以免家人生疑。

家人沒說什麽,只是用不容置喙的語氣告訴她,快點回來。

電話掛斷,站在店外的她手緊了緊,而後把電話放下,繼續投身於工作之中。

今日難得排到了早班,下午6點下班。陳耀來接她的時候,她把這件事告訴他。

他只是“嗯”了聲,跟在她身邊。

“我不想回去的。”她再次強調,被這種無形間依然被掌控的做法感到不適——就像有人用資助的學費和血緣要挾著,表面上還雲淡風輕、理所當然,甚至令人無法察覺。

陳耀沈默著,依舊只是應聲“嗯,知道的”。

“我想留下來,”她急切道,想抓住他為救命稻草,“只要你和我說,我想你留下——我一定可以的。”

陳耀卻搖頭,只道,對不起。

蘇小含眼中酸澀,最終垂下手臂。兩人再次變得沈默,只是無聲地走在回去的必經之路上。

除了蘇小含要回家,陳耀過年的時候也要回去。

年三十這天,他主要負責打下手,幫忙做全家的飯,以及在飯後幫忙收拾碗筷。

陳耀家的飯桌上一般是安靜的,偶爾的談話聲也都是姐姐們和母親發起的多。陳耀一般只管吃,偶爾會聽到問他,情感方面的事怎麽樣。他只是回道,目前沒有打算,還得再看看。

飯桌過後,大家一般都自己娛樂。二樓三樓都可以,主要集中在三樓。有電視可以看、也有麥可以唱歌——麥是四姐弄來的,她還在G市上大學,就和一眾大學生一樣,愛美有社交。

於是此時的三樓,除了四姐在唱歌之外,陳耀在玩手機,哥哥在房間裏玩電腦,二姐和母親在一旁嘮嗑,大姐在吃水果,父親在母親旁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跨年夜大家一般都會待到12點。10點三樓就由k歌切成了春晚,大姐和二姐下樓去了,陳耀暫時回到了房間中。

周圍安靜的時候,陳耀習慣放空自己。很多時候,他習慣不了悠閑的時刻——當時間完全歸還自己的時候,他除了刷手機,想不到其它的娛樂項目了。

以前的話,有時候會加入同學群,隨便刷刷,看他們都在聊什麽。偶爾插入一兩句,隨便笑一笑。現在畢業了,他就看著工友群,有時候大家也會互相吹水,聊一些不痛不癢的、打發時間的話題。

要是“不小心”說老板的壞話,有一定概率會被他本人看到,然後出個聲說“我可在著呢”。然後工友們連連求饒,就會把平時不怎麽出聲的陳耀拉出來,讓他也幫著說點求情的話。

平日裏積極出現的女孩,今天卻反常得幾乎沒怎麽找他。他感到不太尋常,但也沒去想太多,只當她有很多事去做——畢竟她無數次吐槽自己的家庭,總有繁瑣的人情、有數不清的規矩、有無數不想包攬的責任。

但是,那樣的環境,她起碼衣食無憂,還能盡情買想買的東西,這在他眼裏,樁樁件件都比得上他所能給的。她不用吃苦受累,不用日夜奔波,不用頂著家人的反對,不用和他一樣將就。

他閉著眼坐在桌前,壓抑自己心中暗潮洶湧的情緒。很好,看來今天也做到了。應該出去了,可能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定了定神,往房間的窗外看去,遠處時不時能看到提前燃放的煙花。

十二點一到,外頭的煙花與鞭炮聲此起彼伏,陳耀下意識打開手機,想對她發句新年快樂。——她還是沒有任何回信,他一猶豫,時間已經滑到了零一分。

在零二分的時候,他編輯好想說的話,發出去:“小含,新年快樂,祝好,晚安。”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在忙嗎?明天見。”

依舊沒有回覆。他去洗漱,然後和家人也互道晚安,回到床上,懷揣著對她的擔心,以及每一天都有的思念,慢慢入睡。

——

蘇小含並不是故意不回覆的——她的手機被收走了。

起因很簡單——母親見她老窩在房間,一定又捧著個手機玩,都不怎麽和家人互動,看著很隔應。

父親說大過年的,都沒有攔住她,她敲了敲房間門,直截了當地讓蘇小含出來,並且交出手機,睡前再還給她。

“憑什麽啊!”蘇小含想馬上告訴陳耀,見她還不撒手,母親直接大發雷霆:“還玩,天天打什麽呢,難道你談戀愛了?人家沒有事做的嗎?”

“哪有!”她幾乎無話可說,母親直接進房間,奪走她手機,她只來得及關機——她得慶幸她有鎖屏密碼,還有應用鎖。

“又不是不還給你了,”母親把門敞開著,“快點出來,大年三十還捧著一個手機,像不像話!跟弟弟妹妹出來玩會,外頭還在放春晚呢。”

她不知懷著怎樣的心情出到客廳的,看著明亮寬敞的大廳,她只覺得心中滿是委屈,一點過年的心情也沒有。

父親只是在一旁嘆氣,剛餵完弟弟吃最後一口飯,被母親看到也訓了一通,幼兒園大班了都,你還不讓他自己吃,不吃就餓著他,之後他自己就懂了。

“好了,”父親有些怒火,“大家都在呢,多少夠了。”母親才消停了些,並小聲埋怨,不都是為了好好團聚嘛。

而後父親把弟弟的飯碗放下,讓妹妹別總是在客廳跳來跳去太吵了,而後去飯桌沏了壺茶,讓蘇小含來一塊喝。

蘇小含心懷不滿,忿忿地走過去,“砰”的一下坐下來,父親倒是不慌不忙,緩緩地沖洗茶杯,為她倒了杯茶:“喝點吧。不想去玩就不玩,來和爸聊聊天也好。”

“我要拿回手機。”蘇小含急得都要哭了。

“你媽脾氣就這樣,”老爸還是做和事員,從中拼命調和,“也不是第一回了。——這樣吧,你著急的話,給朋友打個電話?”

蘇小含狐疑地看著老爸,他猜朋友,什麽朋友?但這句話可以回他:“沒電話,現在聊天軟件這麽發達,沒存。”

“哎,”他搖頭,又想說些道理,“你媽想著年要過得有年味,你也要理解一下她。你不是喜歡看小說嗎?可以拿出來在客廳看嘛。老看手機,對眼睛也不好。”

蘇小含知道再怎麽說也沒轍,茶也沒有喝幾口。她只希望快點給陳耀通信,不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總之心底比對方還著急。

但事已至此,沒有辦法。

大年三十的晚上,對她而言是場時間異常漫長的折磨。

她拿著小說,卻也沒什麽心思看。一會兒吃吃零食,一會兒喝點飲料,一會兒瞟一眼電視,直到12點的報時響起。

她只能在心裏,望著外頭的夜空,默默道:陳耀,新年快樂。

零點的煙火在小區放起,她此刻卻覺得煙花聲異常吵鬧。

終於熬到了回房間,已經夜裏12點半了。

蘇小含馬上洗漱完,找她媽媽去拿手機,又被說了一聲,怎麽這麽沒禮貌,門也不敲,直接就來了。

她急到都沒時間理這句話,一眼就發現她的手機在老媽的化妝臺上。她馬上拿走,老媽還不忘講一句,別老熬夜,真是的。

回到房間,鎖上門,她馬上解鎖手機。

顧不上群裏此起彼伏的祝福消息,她馬上去看陳耀——他給她發消息了!發了新年快樂,還發明天見。

還有晚安……每一天,他們都互道晚安。

或許陳耀已經睡了,但她還是打了一長串字:“實在抱歉,不知你有沒有擔心。我很好的,但是老媽把我手機收走了,真無語……新年快樂,我想你。”

她還發了一個愛心親親的表情包,也發了一句晚安。

——直到此刻,她焦慮了一晚上的心情,才終於有所緩解。有時她總會擔心,陳耀會不會誤解她的意思,她最怕的就是這一點,因為陳耀幾乎對他自己總沒自信。

她害怕,如果她表露出任何厭惡他的想法,他就會飛也似的逃掉。

盡管她表露出喜歡的意思,他也並沒有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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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也就是春節當天,蘇小含起床是9點——還是被家人叫醒的。

她沒理會家人講的話,第一件事就是開手機。陳耀六點出頭就給她回信了:“嗯,你安全就好。早上好,起床拜年。”

她馬上回:“我也被拽醒了,啊——我得回老家吃午飯。”

而後又在瘋狂的敲門催促聲中喊了一句“在換衣服了”,然後打字補充:“我有三個家可以跑——是不是很稀奇?”

蘇小含的家是重組家庭——爸是親的,媽不是,是她三歲時來的。現在的弟弟妹妹,和她是同父異母的關系。

所以她在家裏,隨著年齡增長,總覺得格格不入。理念本來就不合,幹脆各自安好。只不過,她一直沒找到機會。總有一天,她不用再回來,她會有自己的家。

所以她說的三個家就是指:爸的老家,生母的老家,以及現在媽的老家。

這事陳耀是知道的,因為很早的時候,她就和他分享過。——在她的理念裏,有什麽特殊的事也要互相分享,這樣能體現誠意。

不過陳耀並未對此發表看法,可能沒有什麽概念。後來他用一句話總結了線上交流時的蘇小含:“感覺是一個比較孤獨、需要關註的孩子。”

蘇小含驚呼陳耀的洞察人心——他總能用最少的話,說到最核心的點上。這也是她很羨慕他的能力之一,因為她說話經常使用形容詞,繞百八十個彎,可能別人都聽不懂。

但當時令她也很不解、或者有一絲察覺的是,是不是因為只當成孩子,所以他才將她的喜歡歸因為他的幫助,而並未將此當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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