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

夏追光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接到電話的。

宋望舒的主治醫生姓陳，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他在電話裏說宋望舒的覆診時間到了，但他上周沒來，這周也沒約。我打電話給他母親，她說‘他自己說不去了’。

夏追光沈默了。

“夏先生，我建議你帶他盡快過來，有些情況，我需要當面和你說。”

第二天下午，夏追光請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宋望舒家。

夏追光走到門口，手剛碰到門把，裏面傳來一聲脆響。

玻璃碎在地上的聲音。

然後是小姨的聲音，尖的，劈頭蓋臉砸下來。

“你幹什麽？我賬本全濕了！我記了一下午的賬！”

夏追光的手停在門把手上，他沒進去。那一瞬間，他想知道裏面會發生什麽。

“我倒個水……手抖了。”

宋望舒的聲音很小，隔著門板，像真的隔了一層水。

“倒個水你都能倒成這樣，你還能幹什麽？”

“……”

“擦什麽擦？杯子碎一地你擦什麽？你拿手撿是嗎？十七八的人了天天什麽用沒有凈會給我找忙。笨手笨腳的以後就少煩人。”

夏追光站在門外，攥著門把的手指收緊了。

裏面安靜了兩秒，然後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了一點。

“我養你有什麽用？我天天累死累活，你連杯水都端不好。你還能指望你幹什麽？你告訴我，你還能幹什麽？”

沈默。

然後是玻璃碴被掃在一起的聲音。

“回你屋去，別在這礙眼。”

腳步聲遠了。門關上了。客廳裏安靜下來。

夏追光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媽媽站在茶幾旁邊，手裏攥著濕了大半的賬本，臉還是漲紅的。地上的碎玻璃已經掃成了一小堆，水漬還漫著，從茶幾腿一直延伸到墻角。

宋望舒房間的門關著。

夏追光沒看她，他穿過客廳，走到宋望舒房間門口敲了兩下，沒等回應，推開了。

宋望舒坐在床邊，外套也沒脫，鞋面上濺了水，褲腿膝蓋那裏濕了一塊。

他低著頭，手指上有一道細細的口子。不像是玻璃劃的，他不知道什麽時候摳的，指節上破了一點皮，沒流血。

夏追光站在門口，看了他兩秒。

“覆診為什麽沒去？”

宋望舒沒擡頭。“不想去。”

“吃藥沒？”

“……吃了。”

夏追光走過去，拿起桌上的藥袋，倒出來數了數少了六顆。每天的劑量是兩顆，一周的量。

“你少吃了三天。”夏追光的聲音沈下去。

宋望舒沒說話。

“你在減量？還是忘了？”

“……忘了。”

夏追光看著他，宋望舒坐在那裏，目光落在地板上，沒有躲閃和解釋，就是無所謂的樣子。

夏追光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望舒，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宋望舒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擡起頭，看著夏追光。夏追光的眼睛裏有很多東西，著急、心疼、無奈、還有一點害怕。

宋望舒忽然覺得很難受。

替夏追光難受，這個人工作那麽忙，還要抽時間陪他覆診、來家裏看他、在他媽罵他的時候幫他擋幾句。他做了這麽多，自己卻連藥都懶得吃。

“不是。”宋望舒說，聲音很小。

“那是什麽？”

宋望舒沈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好起來是什麽樣。”

夏追光沒說話。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這樣了。”宋望舒的聲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每天活著就是這個樣，日覆一日又百無聊賴，我不知道‘好’是什麽樣。”

夏追光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你們都說會好的，會好的。但我不知道好的那邊有什麽。”宋望舒低下頭。“那邊什麽都沒有，我過去幹嘛。”

房間裏很安靜，窗簾沒拉嚴實，風偶爾會掀動著窗簾鼓起來擦過書桌角。

“我覺得我從小就很多餘。”他說。“我媽一個人帶我很累，她每次罵我，我都覺得她說的其實也挺對的。我就是不爭氣，就是沒用，就是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夏追光的眼眶慢慢紅了，他別過臉，過了幾秒才轉回來。

“你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想的？”

“……不記得了，一直這麽想的。”

夏追光站起來，他在房間裏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你這些話，跟你媽說過嗎？”

宋望舒搖頭。

“為什麽不說？”

宋望舒想了想。“說了她會更難過。”

夏追光沈默了很久。

“明天我陪你去覆診，藥要按時吃。這些話，你跟醫生也說一遍。”

宋望舒沒答應，也沒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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