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可而止/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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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可而止/躲
日子恢覆了慣常的節奏。教室、食堂、家。三點一線，周而覆始。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林疏桐開始等他放學。
也不是刻意地等，他收拾書包的速度，和宋望舒保持著一樣的節奏。宋望舒快，他就快；宋望舒慢，他就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沿著香樟樹下的小路往校門口走，誰也不先開口。
偶爾說幾句話。
“今天物理課那道大題——”
“沒有。”
林疏桐話還沒說完，宋望舒就接了，語氣生硬得像在擋什麽東西。
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林疏桐也沒想到他會這麽答。頓了一下，沒追問，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安靜地走了十幾步。
“……我不是那個意思。”宋望舒說。
“我知道。”
林疏桐沒看他，語氣還是平的。
宋望舒沒有再解釋。好煩。
對話不長不密，像秋風有一陣沒一陣地吹。宋望舒不覺得難受。林疏桐也不非要他接話，說完自己想說的，就安靜地走在一旁。
宋望舒慢慢習慣了這種陪伴。
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時，他會不自覺地放慢收拾東西的速度。等林疏桐收拾好，等他站起來，等那句“走吧”。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養成這個習慣的。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早就成日常了。
十月過半，天氣涼了下來。
宋望舒出門時多加了一件薄外套。到教室的時候，林疏桐已經到了，又往自己桌上放了一顆檸檬糖。
他坐下，把糖攥進手心，塞進口袋。
林疏桐沒有看他，低頭翻著課本。
宋望舒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再推回那些糖的。也許是操場那晚後，也許更早。他只是覺得，把糖推回去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難做。
鐵盒快要裝不下了。
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書店，林疏桐提過兩次，說想去看看。
周五放學，兩人走到校門口時，林疏桐問：“要不要順路去那家書店看看？”
宋望舒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兩個人並肩走在巷子裏。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並排靠在一起。
書店不大，燈光暖黃。林疏桐在書架前慢慢逛，偶爾抽出一本翻兩頁，又放回去。宋望舒跟在他身後，只看著林疏桐翻書。
他很安靜。翻書的聲音很輕，像怕打擾到別人。
宋望舒想，這個人好像做什麽事都很輕。
出書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疏桐把手裏的袋子遞過來。
宋望舒沒接。
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裏露出來的書脊——習題解析。
他心裏那個“煩”又冒上來了。
煩做題。煩成績。煩月考剛過去，下一場已經在路上了。煩所有人都在說“這個適合你”“這個對你有幫助”。
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一個巨大的錯題本，永遠需要被訂正。
“不用了。”他說。
林疏桐的手頓了一下。沒收回，也沒再往前遞。
兩個人站在書店門口，路燈剛亮，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沈默了幾秒。
“……你拿著也行。”林疏桐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不看也行。”
宋望舒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林疏桐沒看他。目光落在別處，表情沒什麽變化，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
像在猶豫要不要收回去。
宋望舒忽然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難受。
他把袋子接了過來。
沒說話。
林疏桐也沒說話。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走了大半段，誰都沒開口。
到分岔路口的時候，林疏桐說：“明天見。”
宋望舒點了下頭，沒出聲。
宋望舒轉身往自己家方向走。走了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疏桐還站在原地。
看到宋望舒回頭，他微微擡了擡手，算作道別。
宋望舒立刻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是因為走得太快，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母親破天荒地沒有加班，坐在客廳看電視。
宋望舒倒水路過客廳的時候，媽媽忽然開了口。
“你們班那個林疏桐，學習很好吧？”
宋望舒腳步一頓。
“……嗯。”
“你跟他走得挺近的？”
“同桌。”
“同桌啊。”媽媽拿起遙控器換了幾個臺，“你跟他做朋友，多學學人家，別整天悶著不說話，讓人家覺得你不好相處。”
宋望舒沒有應聲。
“我說你聽見沒有？”
“聽見了。”
他倒了水，轉身回房間，關上門。
坐在書桌前，他盯著那本林疏桐送他的習題解析，發了很久的呆。
他本來就這樣，不好相處，不討人喜歡。從小到大，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麽和人相處，他只學會了怎麽讓自己不惹人煩。
不說話，就不會說錯話。
可林疏桐一直在靠近。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十一月的第一周，宋望舒開始躲林疏桐。
一點一點地躲。
以前他會等林疏桐收拾好東西。現在鈴聲響之前，他就開始把書本往書包裏塞。鈴聲響的那一刻，他站起來就走。
有一兩次，林疏桐在走廊追上他。
“今天走這麽快？”
“……有事。”
“什麽事？”
“回家。”
對話到此為止。宋望舒不說第二句，林疏桐就不問了。
然後是課間。
以前林疏桐偶爾會轉過頭來，遞給他一包零食或找話跟他說。宋望舒就敷衍過去。
現在林疏桐剛轉過頭，他就低下頭。
林疏桐把零食放在他桌角。
他不推回去，也不收下。
林疏桐沒有說話，也沒有再收走。
宋望舒放學不跟他走他就又和李沐時一起放學。
課間原子昂從前排繞過來，往宋望舒桌邊一靠，壓低聲音：“你最近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你躲林疏桐。”
……
“沒有。”
“騙誰呢？初中三年你就是這樣，跟你說話都不理。我以為你高中好點了，結果還這樣。”
宋望舒沒說話。
那天放學，宋望舒照例走得很快。
林疏桐沒有追上來。
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什麽。
站了幾秒，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老槐樹下，他停下來。
風很輕，樹葉沙沙響。
他想起林疏桐站在這裏的那個傍晚，手裏拿著習題解析的袋子，自己要給他錢他不要，說“等下次你看到適合我的書，幫我帶一本就行”。
他不會挑書。
他不知道林疏桐喜歡看什麽。
他甚至不知道林疏桐除了課本之外，還讀不讀別的書。
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
他伸手進口袋，摸到一顆早上沒來得及吃的檸檬糖。
糖紙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
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
酸。
甜。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次酸意特別重，重到眼眶發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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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恢覆了慣常的節奏。教室、食堂、家。三點一線，周而覆始。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林疏桐開始等他放學。
也不是刻意地等，他收拾書包的速度，和宋望舒保持著一樣的節奏。宋望舒快，他就快；宋望舒慢，他就慢。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教室，沿著香樟樹下的小路往校門口走，誰也不先開口。
偶爾說幾句話。
“今天物理課那道大題——”
“沒有。”
林疏桐話還沒說完，宋望舒就接了，語氣生硬得像在擋什麽東西。
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林疏桐也沒想到他會這麽答。頓了一下，沒追問，繼續往前走。
兩個人安靜地走了十幾步。
“……我不是那個意思。”宋望舒說。
“我知道。”
林疏桐沒看他，語氣還是平的。
宋望舒沒有再解釋。好煩。
對話不長不密，像秋風有一陣沒一陣地吹。宋望舒不覺得難受。林疏桐也不非要他接話，說完自己想說的，就安靜地走在一旁。
宋望舒慢慢習慣了這種陪伴。
每天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時，他會不自覺地放慢收拾東西的速度。等林疏桐收拾好，等他站起來，等那句“走吧”。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養成這個習慣的。
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早就成日常了。
十月過半，天氣涼了下來。
宋望舒出門時多加了一件薄外套。到教室的時候，林疏桐已經到了，又往自己桌上放了一顆檸檬糖。
他坐下，把糖攥進手心，塞進口袋。
林疏桐沒有看他，低頭翻著課本。
宋望舒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再推回那些糖的。也許是操場那晚後，也許更早。他只是覺得，把糖推回去的動作，變得越來越難做。
鐵盒快要裝不下了。
學校附近新開了一家書店，林疏桐提過兩次，說想去看看。
周五放學，兩人走到校門口時，林疏桐問：“要不要順路去那家書店看看？”
宋望舒猶豫了一下，點了頭。
兩個人並肩走在巷子裏。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並排靠在一起。
書店不大，燈光暖黃。林疏桐在書架前慢慢逛，偶爾抽出一本翻兩頁，又放回去。宋望舒跟在他身後，只看著林疏桐翻書。
他很安靜。翻書的聲音很輕，像怕打擾到別人。
宋望舒想，這個人好像做什麽事都很輕。
出書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疏桐把手裏的袋子遞過來。
宋望舒沒接。
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裏露出來的書脊——習題解析。
他心裏那個“煩”又冒上來了。
煩做題。煩成績。煩月考剛過去，下一場已經在路上了。煩所有人都在說“這個適合你”“這個對你有幫助”。
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一個巨大的錯題本，永遠需要被訂正。
“不用了。”他說。
林疏桐的手頓了一下。沒收回，也沒再往前遞。
兩個人站在書店門口，路燈剛亮，光從頭頂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沈默了幾秒。
“……你拿著也行。”林疏桐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不看也行。”
宋望舒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林疏桐沒看他。目光落在別處，表情沒什麽變化，還是那副溫和的樣子。
像在猶豫要不要收回去。
宋望舒忽然覺得有點說不上來的難受。
他把袋子接了過來。
沒說話。
林疏桐也沒說話。
兩個人沿著巷子往回走。走了大半段，誰都沒開口。
到分岔路口的時候，林疏桐說：“明天見。”
宋望舒點了下頭，沒出聲。
宋望舒轉身往自己家方向走。走了十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疏桐還站在原地。
看到宋望舒回頭，他微微擡了擡手，算作道別。
宋望舒立刻轉回頭，加快了腳步。
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是因為走得太快，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母親破天荒地沒有加班，坐在客廳看電視。
宋望舒倒水路過客廳的時候，媽媽忽然開了口。
“你們班那個林疏桐，學習很好吧？”
宋望舒腳步一頓。
“……嗯。”
“你跟他走得挺近的？”
“同桌。”
“同桌啊。”媽媽拿起遙控器換了幾個臺，“你跟他做朋友，多學學人家，別整天悶著不說話，讓人家覺得你不好相處。”
宋望舒沒有應聲。
“我說你聽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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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疏桐一直在靠近。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十一月的第一周，宋望舒開始躲林疏桐。
一點一點地躲。
以前他會等林疏桐收拾好東西。現在鈴聲響之前，他就開始把書本往書包裏塞。鈴聲響的那一刻，他站起來就走。
有一兩次，林疏桐在走廊追上他。
“今天走這麽快？”
“……有事。”
“什麽事？”
“回家。”
對話到此為止。宋望舒不說第二句，林疏桐就不問了。
然後是課間。
以前林疏桐偶爾會轉過頭來，遞給他一包零食或找話跟他說。宋望舒就敷衍過去。
現在林疏桐剛轉過頭，他就低下頭。
林疏桐把零食放在他桌角。
他不推回去，也不收下。
林疏桐沒有說話，也沒有再收走。
宋望舒放學不跟他走他就又和李沐時一起放學。
課間原子昂從前排繞過來，往宋望舒桌邊一靠，壓低聲音：“你最近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你躲林疏桐。”
……
“沒有。”
“騙誰呢？初中三年你就是這樣，跟你說話都不理。我以為你高中好點了，結果還這樣。”
宋望舒沒說話。
那天放學，宋望舒照例走得很快。
林疏桐沒有追上來。
他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什麽。
站了幾秒，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老槐樹下，他停下來。
風很輕，樹葉沙沙響。
他想起林疏桐站在這裏的那個傍晚，手裏拿著習題解析的袋子，自己要給他錢他不要，說“等下次你看到適合我的書，幫我帶一本就行”。
他不會挑書。
他不知道林疏桐喜歡看什麽。
他甚至不知道林疏桐除了課本之外，還讀不讀別的書。
天色暗下來，路燈亮了。
他伸手進口袋，摸到一顆早上沒來得及吃的檸檬糖。
糖紙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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