檸檬糖

周一早自習，宋望舒照例提前到了教室。

他喜歡這個時間點的教室——人少，安靜，不用面對任何人。書包放好，課本翻開，他把自己縮進椅子和桌沿之間的縫隙裏。

林疏桐來得比他晚一些。

他坐下後手伸進書包側袋，指尖捏著什麽東西，猶豫了兩秒，然後輕輕放在宋望舒的桌角。

宋望舒沒有擡頭，餘光裏，他看到一顆檸檬糖。淡綠色的糖紙，半透明的，能隱約看到裏面淡黃色的糖塊。糖紙被捏得平平整整的。

他蹙了下眉。

為什麽給我糖？

他等了片刻，伸出手把糖推回林疏桐桌前。

林疏桐沒有說什麽。把糖放在自己桌角，低頭翻課本。

宋望舒收回目光，繼續盯著課本。他心裏有些煩躁，不是煩林疏桐，是煩自己。他把糖推回去，指尖碰到糖紙的那一刻，會有猶豫零點幾秒的間隙。

而那顆糖躺在桌角，不用開口就傳了話，煩。

林疏桐倒是不急。

第二天，他又在宋望舒桌角放了一顆。

宋望舒又推了回來。

第三天，第四天，一顆接一顆。

林疏桐把被推回的糖收好，第二天照舊拿出一顆新的。他的心態很平穩，他知道有些人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接受別人的靠近，宋望舒看起來就是那種人。

宋望舒覺得他像每日完成任務一樣。

有毛病……

第五天。

宋望舒走到座位坐下，翻開課本。林疏桐來了，照例從側袋掏出檸檬糖，放在他桌角。然後翻開課本開始背書。

宋望舒沒有立刻推回那顆糖。

他盯著它看了幾秒。淡綠色的糖紙在晨光裏泛著柔和的光。

算了。

讓它待在那裏吧。

他沒有收下它，也沒有推回去。

林疏桐背完一段課文，目光掃過桌角，糖還在。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繼續低頭背書。

放學後，宋望舒磨蹭到教室裏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從桌角拿起那顆糖，揣進口袋。

走出校門，拐進巷口，確認四下無人。

剝開糖紙。

酸。

檸檬的酸意先漫開，舌尖微微發緊，酸得他蹙了下眉。然後是甜。

像林疏桐那個人一樣，不問你為什麽，純有病。

宋望舒把糖紙疊好，放進校服口袋。

第二天放學，林疏桐走出校門時，看到宋望舒走在前面。他放慢腳步，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

然後他看到了。

宋望舒從口袋裏摸出那顆檸檬糖，飛快地剝開糖紙，將糖塊塞進嘴裏。陽光穿過香樟樹葉，落在他微微揚起的側臉上。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巷口。

嘴角悄悄揚起。

從那以後，宋望舒每天都會收下桌角的檸檬糖。趁人不註意的時候攥在手心，等到無人的課間或放學路上，才悄悄吃掉。

糖紙全部疊好，收進校服口袋。

一天一張，平平整整。

他開始註意林疏桐什麽時候來教室，今天穿的什麽顏色的外套。

宋望舒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不應該註意這些。

他把這些念頭往下壓了壓。

可糖紙一張張疊進口袋，越來越厚。口袋裏裝不下了。他翻出一個舊鐵盒，把糖紙一張張放進去，蓋好蓋子，塞進抽屜最深處。

窗外的香樟樹葉輕輕搖晃，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兩人中間的課桌上，把桌沿切成明暗兩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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