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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燭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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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影燭滅

顧承嗣走了。

臨走之前,他將初一從督軍府偷來的晉陽的水系布防圖交給了沈慶春,並千叮嚀萬囑咐讓人萬事小心,若真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可以飛鴿傳書於他。顧承嗣像是個老媽子似的在他面前叨叨了一個時辰,最後還是不怎麽放心把初一塞給了他。

沈慶春沒什麽辦法只能將人留了。

兩個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直到一側樹上的雪被鳥驚得簌簌落了下來,沈慶春攏著手裏的手爐冷不丁的問道:“他之前在京城也這樣嗎?”

初一回憶了一番自己主子在外的豐功偉績,搖了搖頭。

“很兇,不愛說話。”

“那一定是京城裏面的那些官老爺太笨,聽不懂他說話。”

沈慶春這麽說倒也沒錯,但初一卻覺得這件事最關鍵的應該是他家這位主子對那些人沒什麽耐心。

哪像在這沈家被人呼來喝去也不生氣,今早那粥更是親自在爐子邊蹲了兩個時辰,只為了讓這位爺能在醒的時候喝口熱乎的。他們行軍打仗之人平日裏哪講究這個,分明是自個兒養了個捧在手心怕化了的主。

*

根據沈慶春的預估,龐懷那老賊最近得了信,指不定會殺個回馬槍。

現如今耽誤之急是在龐懷回來之前將晉陽城中的鹽,糧等必需品想辦法運出去。如今駐紮在梁河的顧家軍所剩的糧草不多,若是這城再這麽封下去,周邊的城鎮怕也是會熬不下去。

沈慶春差人聯系上了晉陽城中最大的糧商範家,這範家少主早看不慣龐懷最近做的那些個腌臜事,只不過迫於自己腦子笨暫時沒什麽應對的辦法。兩個人就這麽一拍即合,打算在三天之後通過水路將兩家的貨物運送出去。

事情本來一切順利,只是等到第三天的晚上,沈慶春正在城東的鹽莊清點貨物的時候,無數的火把突然自不遠處圍了過來。

那火光像是映透了半邊的天,將那漆黑的夜色襯成了滿目的橘色。

這份異樣很快吸引了沈慶春的註意力,他停下了翻著賬本的手指,擡起頭,順著火光來處看去。

遠處,大火沖天,像是來了不少的人。

“這是怎麽回事?”

“難不成是官府的人?”

“我們現在怎麽辦?”

鹽莊內一時間人心惶惶,沈慶春皺緊了眉頭正欲出聲,餘光之中卻是突然看見那本是外出給範家送信的松青火急火燎的朝著他跑來。他看上去急的很,腳下的步子幾近滑倒,就這麽一步三踉蹌的奔到面前,喘著氣指著身後便道。

“公子,不好了。”

“四房的老爺帶著人朝著這邊來了。”

上次的事情之後他的那位好叔叔跑了,這個時候回來恐怕是沖著他來的。

沈慶春皺緊了眉頭,將手中的賬本塞進了初一的手裏,他提起衣擺向前走了兩步,沖著院子裏的長工吩咐出聲:“立刻裝車,你們從後院的小門走。”

初一握緊了手中的劍。

“我去幫忙。”

“多謝。”

鹽莊裏立刻忙活起來。

沈慶春望著不遠的火光,低頭掃了一眼松青方才帶回來的範家的信。半晌,他將信疊起走到一旁的火堆前將信燒掉,吩咐出聲:“範家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城南的溯河目前守備的確不嚴。松青,你一會兒跟著初一他們出去,去溯河附近找範家少主範齊。”

松青:“那公子您呢?”

沈慶春:“我留下拖住他們。”

松青在沈家這麽多年,沈慶春一般說什麽他就做什麽從不會忤逆。

可是今天松青卻是第一次拒絕了。

“您走,我留下。”

大雪之下,寒風呼嘯而過,將沈慶春身前的發絲吹起。他皺緊了眉頭,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沖著人反問了一聲:“你剛剛說什麽?我是不是聽錯了?”

“公子,您上次送我出城便已經是冒了風險。”

“您把生的機會給過我一次了,所以這一次,松青也想為您做點什麽。所以,您走,我留下。”

松青今年不過十六七歲,少年的一張臉攏在四周的火光裏,笑起來的時候一雙眼睛亮晶晶的。

這讓沈慶春突然想到了當年將人剛剛買回來的模樣。

那時候松青並沒多大,十二三歲的一個小孩兒因常年營養不良,瘦成了個桿子,衣服穿在身上都松垮垮的不成樣子。外院的梁婆子就給人親自裁了衣服,做了鞋。

這讓那個初來沈家臟兮兮的小孩兒終於有個人樣兒。

那時候,松青極為怕生,被人欺負了也不說,一天到晚只會跟在他後面跑。沈慶春記得這孩子的那雙眼睛在望著他的時候,亦如現如今一般一樣的亮。

沈慶春站在風雪裏,指尖摩挲著手中攏著的手爐,溫柔的淺笑出聲:“傻孩子,你留下來做什麽?他們想找的人是我。”

松青卻是搖了搖頭。

“公子,我什麽都不懂。”

“此番行事,一步錯將步步錯,您若是不去連個主持大局的人都沒有。更何況,四房的老爺要找您又怎麽樣,只要您不在這裏,他們的如意算盤就落空了,只要我拖住他們,您和範家少主就能從這裏離開了。”

“您放心他們要的人不是我,我不會有什麽事。”

沈慶春的眉頭蹙的更緊。

松青望著身後越來越近的火光,將手中一個雕的粗陋的木雕娃娃塞進沈慶春的手裏:“您的生辰快近了,這個送您。”他有些不怎麽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怕人嫌棄趕忙出聲:“我腦子笨,雕不出公子的神韻,您別嫌棄。”

他又怎麽會嫌棄?

手中的木雕雖說與大街上賣的那些做工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可木雕上的每一刀卻都代表著對方情誼。

這東西沒什麽可以取代的了。

“我很喜歡。”沈慶春的指尖一點點摩挲著木雕上的紋理,沖著人叮囑出聲,“松青,你一定要註意安全,如果見事不好就跑知道嗎?城南的溯河,我告訴過你路線,就沿著這條路出去,一路向南,去找我。”

松青點了點頭:“我會去的。”

如果他還能出去的話。

“公子快走。”

松青將人推到了小門邊。

沈慶春穩住腳步轉過身來看他,只見面前的小門在他的眼前緩緩的關上,而門後的縫隙之中透出來的是松青那張笑著的臉。

*

面前的門關了。

四房的帶著人闖入了院子裏。

三天前,沈慶春就給鹽莊裏的長工們放了長假,此時整個空蕩蕩的院子裏,只剩下一個提著燈的少年孤零零一個人站在原地。沈世嚴撥動著手裏的佛珠從分開的人群之中走了出來,停在了松青跟前。

“你主子去哪了?”

從前那個怯生的少年此時提著燈站在風雪裏,面上並無畏懼。他仰頭看著沈世嚴,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那雙慍怒的臉,沖著人恭恭敬敬的拂身:“這麽晚了,公子當然是在沈府。”

“那你在這裏做什麽?”

“最近天冷,公子擔心莊子裏的貨就派我來看看情況,我......”

一個巴掌兜頭打了下來。

松青的臉被扇到了一旁,血跡順著嘴角一點點的滑落。

“在我面前還敢扯謊。”

“我那個大侄子這些年看來確實沒教你什麽規矩。”

沈世嚴站在原地將整個院子掃了一圈,揉了揉自己略微有些打酸的手腕,沖著身後的人吩咐出聲:“你們幾個去裏面看看,把倉庫的貨都給我擡出來,拉走。”

若是讓這些人進去,那他們就會知道鹽已經被拉走了,他們就會追上去。

他絕不能讓他們知道。

松青將唇角的血跡一點點抹去,提著燈伸手攔在了那些人面前。

“你們不能動這裏面的東西。”

“現如今整個沈家我們公子說了算,你們想把貨搬走,得先回去問問公子。四老爺您此番貿然前來並未知會我們公子一聲,我不能放您進去。”

“就憑你?怎麽?我那個大侄子找了平陽王做靠山,現在一個小小的下人也敢對我做什麽指手畫腳?”沈世嚴走上前揪著松青的領子將人提起,而後將人一把丟在一旁的雪地裏,擡手沖著身後的幾個人招了招手,“你們幾個給我教教他規矩。”

“放開!”

“放手別拽我!”

松青掙紮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卻是被人給重新按在雪地裏。

拳頭落了下來。

松青再也握不住手裏的燈,那燈嚕咕咕的滾落在地。

在松青逐漸變小的悶哼聲中,沈世嚴一臉嫌棄的搬了把椅子坐在一旁。院子裏火把將天映的亮如白晝,他閉上眼,撥弄著手中的佛珠,巋然如老僧入定。就在這時,幾個人慌裏慌張的跑到面前,沖著他驚呼出聲。

“老爺不好了。”

“庫房裏的鹽......鹽都沒了。”

沈世嚴睜開眼。

“什麽?”

“鹽沒了。”

沈世嚴順著幾個人所指慌忙的站起身,快步走進不遠處的庫房。

屋子裏,空空如也。

原本擺放在這裏一筐筐的鹽此刻全都不見了蹤影。

直到這時,沈世嚴才恍然察覺到什麽......

他緊皺眉頭沖了出去將那個趴在地上一身是血的人給拎起。

“說。”

“沈慶春到底去了哪!說話!”

站在一旁的幾個人見狀小聲的提醒出聲:“老爺......這人,沒氣了。”

沈世嚴松了手。

松青的身體從沈世嚴的手中落下無聲的砸進了雪地裏。

沈世嚴從一旁接過來一張帕子擦了擦手,掩著鼻低呵出聲:“一群廢物!讓你們給點教訓又沒讓你們把人給弄死。現在好了,沈慶春跑了,辦不成事情你們就看督軍怎麽收拾你們!”

沈世嚴朝著幾個人屁股上踹了一腳:“人應該還沒走遠,還不給我追!”

院子裏的人四散著跑開了。

沈世嚴將手中擦手的帕子丟在地上,那帕子飄搖搖的落在被血染紅的雪裏。

雪依舊還在下,在那座重新歸於沈寂的院子裏。

那盞落在地上的燈,被四周的冷風一吹,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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