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緒不寧

關燈
心緒不寧

“這些貨擡進裏面的船艙,放進右邊的儲藏室,都小心著點。”

“你們幾個去那邊守著......”

城南溯河之上,正熱火朝天的往船上運輸著貨物。

岸上停放著沈範兩家的貨,河上的大船上怕被發現,不敢點燈,只借著頭頂的月色映出了一點點的光來。沈慶春此時就站在漆黑一片的船舷上,吩咐著沈家的人將那些貨給盡快擡到船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四周的光線太暗,還是別的什麽原因,那擡著貨物的長工一個沒註意,連人帶貨直楞楞的撞到了沈慶春的身上。

沈慶春那單薄的身子被撞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被範家那位少主眼疾手快的給扶住。

沈慶春驚魂未定的穩住身體,咳嗽了兩聲,卻發現自己方才塞進袖子裏的木雕娃娃在沖撞之中從裏面跌了出去。

“你們到底是怎麽看路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裏太暗了,我們沒看清......”

範齊一看是自家的長工,當即責怪出聲。他正想轉身再同沈慶春道個歉,卻是見對方一言不發的走上前,像是在找什麽東西。風雪裏,那人身上的白衣隨風而起,長發自身前滑落掩著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範齊知道這位沈大公子身子不好,趕忙走上前去問出聲:“沈公子再找什麽?”

沈慶春:“木雕。”

範齊:“木雕?”

沈慶春彎著身子在船上的甲板上找著,冷風將人吹的頻頻咳嗽著。

範齊哪見得了這個,便抽出空也幫人找著。

“在這兒!”

不多時,範齊直起腰沖著沈慶春指了指。

沈慶春攥著帕子一邊咳嗽著一邊快步走上前,而後他垂眼看去,只見那木雕從甲板上咕嚕嚕的滾過,被路過的長工們來回踢著。他皺緊了眉頭走上前,撩起袖子彎下腰將那木雕重新握進手裏。

木雕上沾了土。

沈慶春也不嫌棄,拿著帕子將那木雕仔細的擦著。

“這東西不值錢吧。誰雕的,這麽醜。”能得這位沈家大公子青眼的東西想必不是凡品,結果範家這位少主湊上來一看卻發現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甚至還有些醜的木雕娃娃。那娃娃雕著一人,看衣著像是眼前這位,但他瞅了半晌卻覺得這娃娃雕的不到位,楞是連身邊這人的半點神韻也沒雕出來。

沈慶春卻是低著頭,將木雕上的土一點點的擦拭幹凈:“我弟弟雕的,生辰禮物。”

“弟弟?”

這沈家不是只有一位公子嗎?

範齊思來想去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位,正準備再問兩句,卻聽見沈慶春突然痛呼了一聲。他急急的抓過對方的手去看,就瞧見沈慶春那白皙修長的指頭尖被木雕上的倒刺給紮破。

血珠從指尖溢出,染臟了木偶的臉。

“這......”

沈慶春一點點的收緊了那攥著木偶的手。

“貨差不多裝完了。”

“時間差不多,我們該走了。”

初一處理完船上的事情,趕了過來。

沈慶春握著手裏的木偶微微擡眸,看向初一:“我有些不放心。”

初一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這位沈大公子指的應該是那個主動留在院子裏的孩子,他仰頭看了看天色,沖著沈慶春安撫出聲:“沈公子不必擔心,不會出事。我們得走了,再不走,等那些人反應過來,就走不了了。”

沈慶春卻是搖了搖頭。

“不,我心有些慌,總覺得會出不好的事情。”

“初一,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嗎?”

初一本就是顧承嗣留下來照顧沈慶春的,此時沈慶春的命令就是他主子的命令,初一不會拒絕:“您講。”

“那孩子笨,我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能回去幫我接他回家嗎?”

這個要求初一猶豫了。

若是他走了,他就不能時時刻刻的護在沈慶春身邊。

如果人出了什麽事情,他家主子頭一個宰了他。

初一本想拒絕,但在看著沈慶春那張滿含擔憂的臉,到底是將到口的話給咽了回去,同意了對方的祈求。

“那你們註意安全,我去去就回。”

*

船開了。

沈慶春站在甲板上,朝著城東的方向看了過去。

夜色漸深,岸上的房屋都被攏在濃濃的夜色裏,模糊了輪廓。

“你說的弟弟就是他嗎?”

身後傳來範齊的聲音,沈慶春轉過身沖著人淡淡的嗯了一聲。他將今晚城東鹽莊裏面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了範齊,範齊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安慰出聲:“別擔心,不會有事。”

沈慶春:“嗯。”

範齊指了指前面隱在雪夜的崗亭:“那個就是巡視點,我們快到了。”

沈慶春朝著遠處的望了一眼,從懷裏將那張水系的布防圖掏出。他借著月色將沿途的線掃了一眼,指尖點在了離他們最近的一個位置道:“龐懷在這裏的布防大概有一百來人,我們還是需要小心謹慎一些。”

“怎麽會突然多了這麽多人?”範齊疑惑。

“前段時間城門不是遭到了大批的圍堵,有的百姓便想著從水路劃小船出去,龐懷知道後就在這裏加強了防衛。另外還因為......”

沈慶春這番話說的欲言又止,範齊追問出聲:“還因為什麽?”

“兩個月前嵐橋事變,平陽王並未身死而是從這裏消失的。”沈慶春擡手指了指遠處亮著火光的崗哨,再次開口,“這兩個月龐懷就從這裏開始,沿途找人。他暗中布防了一些兵力在這裏,現如今雖然撤走了一部分,但是一百來人若是驚動,恐怕也不好辦。”

“別擔心,這船是陸老六的。”範齊拍了拍手邊的木箱,沖著沈慶春再次開口,“他家不是做冶鐵生意的嗎?晉陽城破的時候,陸老六一身軟骨頭一早就投靠了龐懷那老賊。這船平時也會出去,那老賊會用這船運一些兵器出去。喏,這裏放的就是兵器。”

沈慶春探頭看了一眼:“靠譜嗎?”

範齊:“這小子欠了我些許恩情,他想還債就把這船借了我。一會兒我們就讓這個船替我們打掩護,只要蒙混過關,就不會出問題。”

*

船離崗哨越來越近了。

範齊讓船上所有的人都去換了衣服,並將兩側的火把點燃。他吩咐完這一切,就從換衣服的船艙中走出來,單手靠在一旁的門框上等人。約摸等了一小會兒,沈家那位大公子就從裏面換好衣服走了出來。

這些粗布料子穿在這人身上,並沒多醜,反倒是襯得這一貫清冷驕矜的人多了一點淪落風塵的破碎感,讓人多了一股子的憐愛。

“果然人長得好看,穿什麽都好看。哪像我換了一身衣服,倒像是個在外要飯的乞丐。”範齊打趣的跟人笑了兩聲,就瞧見沈慶春那露出的脖子下面被衣服磨出來的紅疹子,“怪我,應該給沈公子準備件別的幹凈的衣服了。”

“沒事。”沈慶春伸手將那簪在發上的簪子拔了,如瀑的長發就這麽散了下來。他嘴裏叼著一根發帶,雙手將長發攏起,而後他扯過那發帶將長發束成了一個高馬尾。

往日裏看上去病氣懨懨的一個公子,現如今倒是多了幾分帥氣。

沈慶春就這麽還覺得不夠,又抹了點灰在臉上。

“這樣看不出來了吧。”

範齊將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好好的一個美人,也就你自個兒下得去這手。”

他可以不換,但沈慶春不想讓一群人跟著他冒險。

此番他雖然不出面,但若是被人發現了什麽,這一船的人都要跟著他送命。

這不是兒戲。

“停船!”

就在這時,遠處一聲低呵自岸上響起。

兩個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一支長箭便射在了他們的船身上。

這是在勒令他們停船。

“靠岸。”

陸老六的船靠了岸。

此次出面游說的人是平日裏跟著陸老六出行的一個手下阿毛,崗哨的兵見過這個人,也跟人打過不少的交道。幾個人一番寒暄,這阿毛就按照慣例,給一行人塞了點錢,轉身就回了船上。

就在他正準備將船舷收回去的時候,那站在下方的兵卻是突然將人喊住。

“等等。”

“我們還要查一下貨。”

那已經上船的阿毛心裏瞬間就是一個咯噔,他朝著船艙的方向撇了一眼,在得到兩個主子的手勢後,就硬著頭皮轉過身陪笑道:“這......這平時不是不查船嗎?這怎麽今個兒還要多做個這個。”

兩個士兵握著手裏的劍一前一後的上了船。

“他娘的還不是這平陽王最近又活了嗎?”

“這沈家公然忤逆了我們督軍,我們統領說了以防萬一,所有過路的船都要查......”

阿毛戰戰兢兢的躬著身子將那些放在甲板上的箱子給打開,他向後退了兩步,給人指了指:“這些都是督軍之前吩咐要送出去的貨,幾位爺看看......”

“你們六爺今個兒怎麽沒來?”

“這不是今夜身子不舒服,就讓我壓著這些東西出去。”

兩個人在箱子裏撥了撥倒是也沒看出什麽異常。

“行,合上吧。”

“多謝軍爺。”

阿毛將手邊的箱子合上,邁步剛要將兩個人送下去,哪知這兩個人沒想走,而是站在原地將整條船掃了一圈,沖著不遠處的船艙一指:“那裏面放著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