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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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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虎謀皮

沈慶春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窗外鳥聲啼鳴,已是日上三竿。

他睡眼惺忪的伸手摸了摸身側已經涼了好一會兒的位置,撐著手臂起身。隨著他的動作,身上的錦被滑落,露出了那件被他松松垮垮披在身上的外袍。未束的長發從脊背滑到胸前,遮蓋住了那從脖頸蔓延到胸口的印子。

星星點點的,像是雪上的落梅,襯得沈慶春的皮膚愈發的白。

沈慶春低頭瞧了一眼,攏在暗處的耳廓又跟著紅了紅。

他記得昨夜他穿的並不是這麽一身,現在身上這件黑袍子應該是顧承嗣昨晚替他擦身子時給他換上的。身下的褥子也都是新換的,就連那傷處,也似是被人塗了傷藥,清清涼涼的緩解了些許不適。

整個屋子裏靜悄悄的像是一個人也沒有,沈慶春沖著外面喚了人一聲也不見有人應。

“王爺?”

“顧承嗣?”

難不成是人走了?

沈慶春這般想著便急急的掀開帳簾起身,他腳瞪著在鞋子裏,雙腿卻有些打顫。他皺著一雙秀眉,抱著那床柱子緩了好一會兒,卻惹得那窗外的涼風鉆進單薄的衣裳裏,咳嗽起來。

眼前很快蒙上了一層水霧,他剛想伸手拂了,餘光裏卻是撇見一個急匆匆闖進來的影子。他還沒來得及瞧見那人是誰,就被人攔腰抱起,重新放在了床榻上。

溫熱的大手裹住了他冰涼的腳,厚實的棉被兜頭裹在了他身上。

沈慶春仰面靠在那兒,等眼睛裏的水光散了,他瞧見顧承嗣的臉近在咫尺,那模樣似是有些生氣。

沈慶春伸手勾住了對方錦衣之上垂下來的絲絳子搖了搖,啞著聲音開口問他:“你去哪了?”

這低低的聲音像是個小貓似的,顧承嗣被人撓的心有些癢,連帶著剛剛想要苛責人兩句的話也全都給忘到了腦袋後頭,只一味的想著給人解釋出聲:“昨日處理那腌臜事,瞧著你也沒怎麽吃東西。這不?去小廚房給你做了碗紅棗糙米粥,補補氣血。”

顧承嗣的手暖熱了沈慶春的腳,大手改為握住了對方的腿窩子:“怎麽樣?還痛不痛?”

沈慶春:“不疼,就是有些酸。”

顧承嗣:“大約是公子昨夜這雙腿絞的緊。”

這人還有臉說。

昨夜纏著他要了兩回,他那身子就有些受不住。可偏生的這人像是初嘗到什麽甜頭似的,死活不肯放開他,後又擺弄了幾個姿勢讓他受著,到最後那架在對方肩頭的腿抖著,身子都顫的有些厲害。

若不是事後這人還算體貼,他哪個肯讓人碰他。

顧承嗣見沈慶春的臉上似有惱色,他哪個還敢多嘴,便起身端了一碗粥回來,把話題轉移了出去:“剛瞧著沈大公子火急火燎的,連衣服都不記得穿,莫不是怕我跑了?”

沈慶春:“才沒有。”

顧承嗣:“那你這般著急忙慌的是做什麽?”

沈慶春低頭看著顧承嗣端到眼前的粥,睨著人瞧著:“我想著出去瞧瞧沈家那院子,王爺到底處理好了沒。若是那些屍體在那兒擺了一夜倒是叫人瘆得慌。”

“沈大公子交代的事情我怎麽會不辦,那些屍體我一早就讓那小子從偏門運出去了。”顧承嗣攪動著手裏的湯匙,接著道,“只不過事情過了一夜,龐懷此時雖不在晉陽,但他身邊跟著的那個陸九還在。昨日陸惟拿人一晚上沒回去,想必督軍府已經起了疑心。”

沈慶春:“四房的人可攔下了?”

顧承嗣:“你那四叔心眼多得很,半路上棄了那崇州的廖家女,一個人跑了。”

沈慶春的眉頭蹙的更緊。

若是昨個兒陸惟一個,尚且還好應付,大不了去那督軍府上把陸九給截了。可若是四房的人跑去給龐懷送信,他們眼下誰也不安全。那龐懷手裏頭還握著十萬的兵馬,若是此時掉頭回來......

沈慶春突然意識到了什麽擡眼看他:“你這次是真的要走了嗎?”

顧承嗣:“嗯。”

難怪昨夜這人抱著他要了個沒完。

沈慶春吃著碗裏的粥一時間不怎麽是滋味。

顧承嗣的大手卻是拂過沈慶春的臉,將他的緊緊蹙起的眉頭撫平,而後伸手攬著他的肩膀,在後背安撫的拍了拍:“不會離開太久,更何況你在這裏,我又怎麽舍得留你一個人。”

顧承嗣懷裏的溫度很暖,暖的讓人不想松手。

沈慶春的指尖扯著對方的衣服,在他的耳邊悶悶的道:“什麽時候走?”

“今天晚些吧。”

那就還有小半天的功夫。

沈慶春聽著耳邊的話,一言不發的將身子埋在顧承嗣的懷裏。顧承嗣也就這麽由著他,低聲哄著,而沈慶春雙手環抱著這人的腰身似是想從那溫暖的懷抱中汲取到最後一點溫度。

直到......

門外松青跑了進來,沖著屋內的兩個人道:“公子,松鶴院的老太爺醒了。”

“公子?”

半晌,沈慶春‘嗯’了一聲,坐起身來:“走之前,陪我去見見阿爺。”

*

兩個人前腳剛進松鶴院,一個杯子就從屋子裏擲了出來在腳邊砸了個粉碎。

若不是顧承嗣護著他躲得快,這杯子就要砸到身上去。

沈慶春受了些驚,攥著帕子低低的咳了兩聲。

顧承嗣的一雙眼睛裏全是冷意。

此時沒了身份顧忌,沈慶春瞧著他那模樣像是下一刻就要擼了袖子進去跟人幹架似的。他趕忙將人拽住,沖著人搖了搖頭:“一會兒進去,你莫說話。”

顧承嗣抱著手臂冷哼了一聲。

沈慶春將人安撫住了,這才邁步進了屋。

屋子裏有些黑,一盞燭火只映出了那個倚在榻子上的老人。他手裏依舊攥著那柄龍頭拐杖,可那精氣神卻不似往日般硬朗,倒像是一招受了重創耗光了最後頂著的那口氣,若這氣散了,也想必也就沒了。

“阿爺。”沈慶春像往日那般喚了他一聲。

沈老太爺掀了眼皮將視線從沈慶春身上挪到了顧承嗣身上,最後冷哼了一聲:“春哥兒可真是好本事,瞞著我等,倒是給自己尋了個極好的靠山。現如今平陽王在此,我又怎麽敢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阿爺,我也是昨日才知曉的他身份。”沈慶春嘆了口氣走上前,蹲在沈老太爺的面前,緩緩的再次開口,“阿爺現在到底是在怪我沒告訴你們身份,還是在怪我脫離了您的掌控?”

“......住嘴!”

沈老太爺握著手裏的拐杖就打,這一次沈慶春並沒有乖乖挨了,而是在顧承嗣正要上前的那一刻,伸手將那拐杖截在了半空中。沈慶春半蹲在地上,微微仰頭,一字一句的問出聲:“阿爺,我阿爹當年也是如此嗎?”

“您當初跟我說他是沈家百年難遇的經商天才,您很高興把沈家的家主之位給他,可後來呢?”

“消息一貫靈通的阿爺又怎麽會不知那從京城傳出來的消息,又怎麽會不知道其他幾房在背地裏做的小動作?”

沈慶春那攥著拐杖的蒼白指尖一點點的收緊:“如果我記得不錯的情況下,那次出行的路線是您定的,也是您親自送的阿爹出門。您那時候是怎麽想的?也覺得阿爹羽翼漸豐,已經失去控制是嗎?”

“您想換一個當家人,所以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縱容了那次的行為。”

“可您可知,我阿爹臨走之前,就像這樣蹲在我的面前讓我聽您的話,讓我不要怪您。我那時不懂,可現如今我卻想明白了,我阿爹怕不是什麽都知道可他卻依然踏上了那條您親手選的,必死的路。”

沈慶春說到這裏,聲音突然停駐。

他一點點的松開了那緊握著拐杖的手,撐著手臂起身,他站在原地,居高臨下的看著面前的老人,問出聲:“阿爺,事到如今,您可有悔過?”

整個屋子裏靜悄悄的。

直到沈慶春以為他今日聽不到答案的時候,沈老爺子卻是突然自沈默中開口:“沈家需要的是一個繼承人,一個能夠支撐沈家百年根基不倒的當家人。他是長子,天賦又出眾,繼承沈家百年基業再合適不過,可我沒想到.....”

“他心思過於單純,不懂得變通,在那樣下去會害了沈家!”

“我這一輩子為了沈家操碎了心,這些年若不是我從中斡旋,沈家又怎麽會長久?指望老二那個廢物?還是指望四房?”沈老爺子握著手中的拐杖,閉了閉眼:“現如今不過是成王敗寇而已,一步錯,百步錯,平陽王若想動手便動手。”

顧承嗣到底是沒忍住開了口:“朝堂之勢瞬息萬變,沈家本可不涉朝堂黨爭,安分守己,顧好本分。是你自己利益熏心,想要得到更多的東西。與虎謀皮,終是讓虎咬了人,怪不得別人。至於你......”

顧承嗣伸手握住沈慶春那雙垂落在身側的手,安撫的捏了捏:“你決定?”

沈慶春點了點頭走上前。

“阿爺,沈家不會倒。”

“從今往後我會接手沈家,你就且好好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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