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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惠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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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惠互利

用過早膳從廳堂內走出來的時候,天上又飄起了雪。

頭頂上空的天就這麽陰了下來,那刮到臉前的風都是冷的。

沈慶春站在廊下打了一個噴嚏,身上突然被裹了一件厚實的大氅。雪白柔軟的毛領子從臉上擦過,襯得沈慶春那張被冷風吹過的臉上有些紅。他吸了吸鼻子轉過頭去看,便看見顧承嗣從身後走上前,半蹲下身幫他系著大氅的束帶。

“你剛剛怎麽就應了我?”

“公子就不怕,事情不成,我半路上丟下你一個人跑了?”

顧承嗣這話幾乎是貼到耳邊上說的,溫熱的吐息就這麽落在頸側,有些癢癢的。沈慶春的眉頭蹙起,在對方那被故意壓低的嗓音裏,他一把握住他的手,將人從松鶴院的院子裏扯了出去。

他手上這力道並不重,換個人隨便一掙,恐就能掙出去。

可顧承嗣臉上就這麽笑吟吟的任由他扯著,兩個人一路穿過廊亭,走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裏方才停下。

沈慶春將顧承嗣的手丟開。

“你剛剛也不怕他們聽見?”

顧承嗣掃了一眼遠處偷偷看向這邊的下人,他不動聲色的向前走了一步,擋在了沈慶春的面前。在下人們捂著嘴笑著離開,他方才低著頭摩挲著自己的手指,一副並不是很在意的道:“你的那群有著一堆心眼兒的長輩們,現在恐怕還在屋子裏想方設法的游說老爺子,哪顧得上咱們?再說......”

沈慶春:“再說什麽?”

顧承嗣:“這不是還有公子您嗎?”

沈慶春:“......胡扯。”

“公子還沒回答我的話呢。”顧承嗣低頭輕笑了一聲,他背著手,微微俯身湊上前,“剛剛,為什麽要替我作保?”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沈慶春冷著一張臉向後退了一步。

他攥著帕子咳嗽了一聲,方才開口:“別誤會,我為你作保不過是為了救我自己。現如今,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若拿不到家主之位,你覺得他們會放過你嗎?”

沈家的那群人恐怕是低估了他們家的這位大公子。

明明看上去是只牲畜無害的白貓,可實際上卻是一只爪牙鋒利的虎。

虎雖病,卻從不會失去自己的野心和天性。

顧承嗣唇上的笑意更深,他緩緩直起身,仰頭看著頭頂那被雲層遮住的太陽,嘖了一聲:“公子這算是在威脅我嗎?”

“你若不願,現在走還來得及。”

“我走了,你再去找個別人?到時候你怎麽說,說自己終於開了竅,打算把正房娶回來?”

“.......”

沈慶春看著顧承嗣突然向前逼了一步。

頭頂的日頭像是被人全部遮了去,在身上籠下了一片陰影。他微微仰頭看著他,看見了那雙攏在陰影當中的瞳色在這一刻變的有些深,像無盡的深淵帶著一絲壓迫感。

他在那深淵的盡頭處,看見了那抹倒映著的,他的影子。

他聽見深淵的主人開口。

“我知曉商人一貫重利,做事喜歡權衡利弊。對於公子而言,我在你眼裏的價值可能只是一個你用來搪塞老太爺的一個擺件,一個可以隨時被你換掉無關緊要的東西,就像你剛剛那般。”

“可這不是我想要的。”

沈慶春:“你想要什麽?”

顧承嗣:“既然是合作,我要的是平等互利的合作關系。”

沈慶春迎上了對方的目光:“所以你在阿爺的面前那般說,是想給我證明,你的能力?”

顧承嗣:“不,我是想告訴你。”

顧承嗣:“你可以依靠我。”

依靠嗎?

這個在他的認知裏面最為虛偽的東西。

沈慶春的唇動了動,什麽話都沒有說。

顧承嗣卻是道:“你可以不信任我,但會幫你。”

沈慶春的眉頭蹙的更緊:“為什麽?”

“那你為什麽救我?”

“.......”

顧承嗣笑了笑,伸手輕輕揉了揉沈慶春的頭:“你看,有些事其實並沒有那麽多為什麽。你若真的非讓我說一個,那你就當......你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我想那時候,若是有一個人願意幫他,他可能會有不一樣的活法。”

大雪像輕絮,紛紛而落。

這一刻,顧承嗣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個雪夜,想起了那個空蕩的宮院,想起了那夜......

無助的自己。

一朵花雕零很容易。

可他想眼前這朵看上去即將雕敝的花,在這雪地裏,鮮艷的開放。

沈慶春不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到底想起了什麽,但是他卻是從對方的雙眼之中,看到了一股子格外覆雜的東西。這樣的眼神他在他的父親眼睛裏同樣看見過,直到現如今他才讀懂,那雙眼睛藏著的荒唐與無奈。

沈慶春伸手將顧承嗣的手臂拉下,問出聲:“所以,你已經想到要怎麽做了嗎?”

“你可知戰亂之時,最稀缺的東西是什麽嗎?”

“鹽。”

“沈家是晉陽最大的鹽商,掌握了整個蒼北十三州的鹽運生意。”

“你是說,龐懷會對沈家下手?”

沈慶春這話一出,他突然就想到前幾天四房去向龐懷要了一張通關路引。在西北督軍龐懷入城之後,整個晉陽就像是鐵桶一般只進不出,但四房卻是在這個時候運了一批鹽出去。

沈慶春突然擡頭:“龐懷如果想要繼續攻入京城,最先掌握的東西可能並非是糧而是鹽。”

“不錯。”顧承嗣伸手折了一支枯枝,半蹲在地上一邊畫著一邊解釋道:“現如今沈家掌握了整個蒼北十三州的鹽運生意,若是這些鹽都歸龐懷一個人說的算的話,那京城很快就會無鹽供給。”

“人若不食鹽,一個月就會垮掉。”

“你覺得失去了平陽庇護的京城,那個坐在皇位上的小皇帝能活多久?所以,沈家就是龐懷這盤棋當中最重要的一環,至於怎麽選,就看沈大公子的了。”

*

此前沈家的鹽運的生意都是四房在管,可自打上次四房的事情敗露,這四房手裏的生意就全部移交給了大房。沈慶春這些天給龐懷寫了幾封拜帖,可是這拜帖送出去,全部杳無音訊。

沈家拿不到路引,現如今連城都不出去。

沈家的生意就這麽停滯了。

晉陽這些天大雪不斷,城中的幾家鹽莊已經紛紛跑來說,那些囤積在倉庫之中的鹽,不同程度上都出現了鹽受潮變質的情況。而這些,沈慶春在得知龐懷的目的之後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是他沒有想到,龐懷會做的如此絕。

那些人......

可全都是人命。

“公子......公子打聽到了。”松青氣喘籲籲的從門外跑了進來,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沖著屋內的兩個人便道,“那龐督軍今個兒會在升仙樓擺宴,算時辰的話,那酒局應是晚上亥時左右會散。”

沈慶春坐在椅子上,伸手接過顧承嗣那杯遞到手邊的熱茶,沖著他淡淡的問道:“你常年待在崇州,升仙樓的八珍雞你可吃過?”

顧承嗣:“不曾。”

沈慶春:“那晚上我們就去吃八珍雞。”

*

戌時,沈家的馬車停在了升仙樓的大門前。

沈慶春讓松青在樓下守著,自己則是挑了個雅間,帶著顧承嗣坐了進去。

這升仙樓是晉陽城中最大的酒樓,這天剛剛擦黑沒多久,這樓內就已經人聲鼎沸。沈慶春坐在雅間的矮桌前,煮著酒,水蒸氣如霧氣一般的繚繞在兩個人中間。

沈慶春隔著眼前白茫茫的一片,看向了那個屈膝坐在對面的男人。只見對方側坐著,伸手將一旁的窗戶推開了一條縫。那從窗戶外面攏進來的光映在男人的臉上,對方鼻翼之上的痣就這麽落在了他的眼裏。

猩紅醒目,有些晃眼。

“喏,他們就在對面。”

顧承嗣的話,讓沈慶春將思緒抽了出來。

他撩起自己袖子,剛要學著對方的模樣將身側那半扇窗戶也給推開一些,顧承嗣卻是突然出聲,朝著他招了招手,“那邊看不到,你來我這邊。”

沈慶春起身。

他繞過那隔在兩個人中間的長桌,走到男人的面前。

顧承嗣單手支著腦袋,伸手拍了拍自己面前空出來的位置。

沈慶春坐了過去。

這麽坐下去,沈慶春突然發現自己坐的這個位置像是坐進了對方的懷裏,他的半邊身體緊緊的貼靠在對方的胸膛上,他只要稍稍回個頭,就能對上對方那張笑吟吟的臉。

但......

這裏確實能看見。

“哪個是?”

顧承嗣伸出手指給人指了指:“暗紅色衣服,有點胖的那個。”

沈慶春趴在床沿上,將視線落在那人身上。

“你怎麽認識人?”

“你多在這裏坐一會兒就會發現,那席間的人都在給這個人敬酒。”

“哦。”

沈慶春盯著人瞧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我對這位了解不多,我只知道龐懷早年間似乎是得罪過平陽王,後被罷黜去了西北。後來,這人在西北呆了十多年,手裏應該有十萬的飛鷹衛。”

顧承嗣支著腦袋低頭看著面前那被裹在厚厚棉衣之下的‘熊’,伸手輕輕撥了撥沈慶春那被弄的有些亂的頭發,笑道:“知道這麽多,還叫了解的少?”

沈慶春:“他真的得罪過平陽王?”

顧承嗣:“我哪知道,不過你下一次,可以親自去問問平陽王。”

沈慶春:“一個死人怎麽問?”

沈慶春:“燒紙嗎?”

顧承嗣:“”

沈慶春剛要在說什麽,顧承嗣卻是伸手給人一指:“你看那是誰?”

沈慶春順著顧承嗣的手指看了過去,隨後他便是在那觥籌交錯的宴席上,看見了他的那位.......

好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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