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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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圍獵在寅時三刻開始。

天還黑著,祁山腳下的營地裏已經鬧翻了天。火把一簇一簇地燃起來,像有人往夜色裏撒了一把燒紅的炭。禁軍們備馬、磨箭、檢查弓弦,馬蹄刨著泥地,馬嘴裏噴出的白氣在火光裏翻湧,人聲馬聲混在一起,把整座山坳攪得嗡嗡響。這場面說好聽叫整裝待發,說難聽就是一鍋沸騰的粥——三千人的粥,每人都在發出聲音,誰也不聽誰的。

索鳴一夜沒怎麽睡。倒不是緊張——他在棠梨院通宵喝酒的日子比禁軍操練的天數還多,熬夜對他來說是常規操作。睡不著是因為帳篷裏太冷了,冷得他翻來覆去把行軍床壓得咯吱響,最後索性不睡了,早早爬起來收拾自己。

他出了帳篷,騎裝外頭多罩了一件灰撲撲的氈氅。這件氈氅是壓箱底的舊物,料子倒還厚實,就是顏色灰得跟祁山的石頭差不多,穿上去整個人都黯淡了兩個色號。腰間的靛藍素帶換成了牛皮革帶,上頭掛著一壺箭和一把刀——刀是好刀,擦得鋥亮;箭壺是舊的,但裏頭的箭都是他自己一支一支挑過磨過的,每一支的尾羽都順滑得像貓舔過的毛。

弓是他從弘文院庫房裏翻出來的舊物。弓臂上積了一層垢,他昨兒擦了大半夜才露出底下的牛角紋,擦完之後發現自己手指上多了兩個水泡——果然,狀元郎的手不適合幹粗活,但他現在需要的恰恰是幹粗活的手。他摸了摸弓弦,又把弦往緊處擰了一圈。鐃鈸聲震得鼓膜嗡嗡響,他在嘈雜中做了個旁人看不懂的小動作——擡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圈住自己的左腕,無聲地掂了掂。腕骨比幾個月前粗了一圈,關節處多了幾處薄繭。硯臺不白磨,弓也沒有白練。以前這只手只會端酒杯和捏小倌兒的臉蛋,現在好歹能拉滿一把弓了。

翻身上馬的時候,他動作幹凈利落。鞍上那具身體像換了一副骨架——不再是棠梨院裏那個歪歪扭扭的醉鬼,而是一個肩背挺直、腰胯沈穩的騎手。旁邊一個禁軍老兵看了他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心想這狀元郎上馬的姿勢怎麽比他手底下那些新兵還利索。

隊伍出發了。三千禁軍分三路進山,馬蹄聲碎在林間的凍土上,驚醒的山鳥撲棱棱地從頭頂掠過。索鳴被編在東路後隊,前後左右都是陌生面孔。他也不跟人搭話,只是控著馬不緊不慢地走。他太熟悉這種疏離感了——十二年來他一直是人群裏的孤島,區別只是從前在花樓,身邊圍著一群把他當冤大頭的倌兒;如今在林間,身邊是一群把他當累贅的兵。兩種處境說到底都是被人當笑話看,只不過笑話的內容從“那個敗家子”變成了“那個不知好歹的狀元書生”。

天亮的時候,他們進了山。晨光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在林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柱,照在枯葉和苔蘚上泛著冷調的金色。索鳴策馬踏過一條結著薄冰的溪澗,冰在蹄下脆生生地裂開,濺起的冰水打在靴面上,凍得腳趾發麻。山風灌進來,凍得人耳廓生疼,他卻深深吸了一口氣。汴京城的秋風是煮著炊煙和脂粉的——甜的,膩的,軟的,像一塊含化了的糖。這裏的秋風是刀片,刮進肺裏是涼的,吐出來卻是熱的。他居然覺得痛快。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人們漸漸發現,那個傳聞中只會逛窯子的狀元郎,馬騎得出奇地穩。控韁的姿態甚至帶著幾分老兵才有的漫不經心——不緊不松,不偏不倚,像是騎在馬背上長大的。幾個原本打算看他笑話的禁軍默默把嘲笑的腹稿咽了回去,心想這膏粱蠹客怎麽還會騎馬?該不會是在窯子裏學的吧。

時機來臨的時候,索鳴沒有任何預兆。

那是一頭從灌木叢裏猛然躥出的野豬。獠牙足有半尺長,背上鬃毛倒豎,黑壓壓地沖著側翼的一隊禁軍沖去。這畜生大概是被大隊人馬驚動了,從藏身的灌木裏暴起發難,兩只小眼睛閃著又兇又蠢的光——那種“我不知道你們是誰但你們站了我的地盤所以我必須撞翻幾個”的光。事發突然,馬匹受驚人立而起,士兵的箭還沒搭上弦,野豬已經撞翻了兩匹馬,獠牙劃開了一個士兵的大腿,慘叫聲刺穿了整個林地。

索鳴在那聲慘叫發出的同時就動了。

他沒有勒馬後退,沒有呼喊救援,甚至沒有拔刀。他只是從箭壺裏抽出一支箭,搭上弓,深吸一口氣。所有驚慌失措的喊叫和馬蹄亂踏都從他身邊退潮般遠去,林地的聲響忽然變成了一匹被抽緊的布,他的呼吸是唯一還在移動的針。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裏沒有“我要救誰”,沒有“這一箭射偏了會怎樣”,只有靶子——一個長著獠牙的、正在橫沖直撞的靶子。

弓弦響了一聲。

那支箭穿過層層灌木,穿過晨光裏浮動的塵埃,穿過左側一個士兵被風吹起的發絲——那士兵後來跟人描述這段經歷時說“我感覺頭頂一涼,以為是自己被射中了”——準準地紮進了野豬的左眼窩。一尺長的箭桿只剩小半截露在外面,箭尾的灰雁翎還在微微顫動。

野豬發出最後一聲嘶吼,前蹄一軟,轟然倒地。倒地的時候還抽搐了兩下,揚起的枯葉飄了一陣才落定。

林子裏靜了一瞬。驚魂未定的士兵們回頭看去,只見一個騎黃馬的瘦削青年慢悠悠地把弓放下。氈氅的帽子被風吹落,露出一張所有人都認識又都不認識的臉——認識,是因為這張臉在汴京茶館說書的話本子裏出現過無數次;不認識,是因為話本子裏那張臉是醉醺醺的、掛著玩世不恭的訕笑的,而眼前這張臉是冷的、靜的、眼尾那抹薄紅在晨光裏像一道還沒幹透的刀痕。

“將就著用,”索鳴說,“不打緊。”

這話是對著那個受傷士兵說的,語氣平得像在巷口包子鋪多要了一碟醋。說完他就把弓擱在鞍前,彎腰去撿被風吹落的帽子,動作隨意得像是剛才只是順手拍死了一只蒼蠅。

那個受傷的士兵被同袍擡下去包紮時還在發楞,大概在想:救我的人是那個索大公子?我剛才是不是失血過多產生幻覺了?

那天下午,禦帳裏傳出了一道旨意。皇帝聽完林中救人的奏報,在帳中踱了半圈——據說踱步的時候嘴角還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隨口賜了索鳴一領狐白裘。

“卿頗肖父。”聖旨上的這四個字被快馬送到了索鳴的帳篷裏。

消息像濺入沸油的冷水,在圍獵隊伍裏炸開了鍋。人們忽然想起來,索鳴的父親索崇,當年就是以騎射聞名。軍中有些老將還記得——索崇能在疾馳的馬背上三箭連珠,把百步外的柳葉釘成一串,箭頭排得比算盤珠子還齊整。

虎父無犬子——這個念頭第一次在眾人心裏浮起來的時候,伴隨的不是欣慰,而是一絲微妙的不安。因為所有人都記得,那句“頗肖父”後面還藏著一句沒說出口的話:他爹是怎麽死的。

索鳴接到旨意的時候正蹲在帳篷外啃一張幹餅。他聽完小太監的話,站起來把餅叼在嘴裏,騰出雙手接過狐白裘,抖開看了一眼——白得晃眼,毛色油潤,領口還鑲著一圈銀鼠皮,一看就是好東西。當年在棠梨院裏他揮霍掉的東西裏隨便挑一件都不比這個差,但那些都是他自己作沒的。這件不一樣,這件是他用一箭射來的。

他把狐白裘披上,低頭看了看,自言自語道:“白得跟送葬似的。”然後繼續蹲下來啃餅。

接下來的幾日圍獵,索鳴又射了一頭鹿、兩只黃羊。他出箭的次數很少,但箭無虛發。每次射完他就退到一邊,把弓往鞍前一擱,仰頭喝水,或低著頭發呆。有人來攀談,他也會笑著回應,甚至說幾句渾話——比如有人問他箭法怎麽練的,他一本正經地說是在窯子裏練的,窯子裏燈暗,看不清靶子,只能靠感覺。問他的人被他噎得不知道該接什麽,訕訕地走了。唯獨他一直笑著,笑得沒心沒肺的那種。

可等他獨自走回帳篷,脫下騎裝抖落一地的草屑和松針時,從領口散出的氣息卻沈甸甸的,壓著什麽東西,像暴雨將至前的泥土味。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皇帝說他“頗肖父”——這幾個字是蜜糖,也是毒藥。蜜糖甜在嘴上,毒藥爛在骨頭裏。他爹當年也是被先帝誇“虎將”,然後被派到了大散關,然後就再也沒回來。如今他被當今天子誇“肖父”,然後被帶到圍場上射野豬——下一步會是什麽?他沒有選擇,從他在殿試策論裏寫下那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開始,他就已經沒有退路了。他不是在走他爹的路,他是被他爹的路追著走。

轉折發生在第七天。

那天傍晚,索鳴在自己的帳篷裏擦弓。弓弦已經卸下來擱在膝上,手裏拿一塊浸了油脂的軟布來回抹著弓臂上那層牛角紋。擦了三天的弓,牛角紋終於亮得能照出人影了,他對著弓臂看了看自己的倒影,覺得那張臉實在不怎麽好看——瘦了,黑了,眼尾那抹紅更明顯了。他把弓翻了個面繼續擦。

帳篷外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緊跟著營門方向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喊,喊得聲嘶力竭,不像尋常的軍報。那喊聲裏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急切——不是“快來人啊有人摔了”的那種急切,是“出大事了天要塌了”的那種急切。

索鳴放下弓,掀簾出去。

一個渾身是血的斥候趴在馬背上。被禁軍架下來的時候已經說不出囫圇話了,嘴唇翕動了半天,斷斷續續只吐出了幾個字。

“大散關……急報……”

索鳴站在帳篷門口,聽見了那幾個字。他沒有動。篝火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兩半——明的那半邊若無其事,嘴角還掛著剛才擦弓時無意識的弧度;暗的那半邊,有什麽東西在眼底翻湧。他攥著帳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又松開了。

急報是發給兵部的,八百裏的速度從邊關遞到圍場,換了兩匹馬,跑死了一匹。內容沒有人敢瞞——大散關外,叛軍集結了三千兵馬,連破兩座哨所,守將請求朝廷速派援兵,否則關城危矣。

而叛軍的首領,名字清清楚楚地寫在急報上。

奚首。

這兩個字在帳篷間傳來傳去,像風裏卷著的火星,落到哪裏,哪裏就騰起一陣壓低了聲音的議論。這個名字無論在京中還是邊塞,都已經成為某種不言自明的禁忌——禁軍們只敢用“他”或者“那姓奚的”來含糊代替。仿佛說出那兩個字就會被什麽東西盯上似的,連百戰老兵都下意識地降低了嗓門。

皇帝連夜召集了隨行的重臣在禦帳中議事。禦帳燈火通明,整整亮了一夜。有幾個性子急的武將當場拍了桌子,主張從涼州調三千鐵騎過去;有幾個謹慎的文臣則主張先摸清叛軍的虛實再做打算;還有人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在角落裏默默盤算著這一仗打下來哪個派系會得利、哪個派系會失勢。索鳴沒有資格進去,他站在離禦帳百步開外的地方,背靠著一棵松樹,遠遠望著那頂透光的帳篷。帳布上人影憧憧,進進出出的靴聲急如更鼓,偶爾傳來一句拔高了嗓門的爭執,又被風聲卷沒了。

他在那裏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打濕了他的氈氅。松針上凝了露,偶爾落下一滴砸在他肩頭,他也不去拂。他只是在等——等這頂帳篷裏做出的決定,會不會和十二年前他父親等的那道軍令一樣。

第二天一早,聖旨下來了。不是增兵的聖旨,而是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任命——遣弘文院掌事索鳴為玉門關千戶,即刻赴任。

這道任命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砸得整個圍場都懵了。千戶,那是正經的武職,管一千兵馬,品級不高,卻是實打實的帶兵之職。一個文臣出身的弘文院掌事,一個剛剛在圍獵場上射了幾頭黃羊的狀元郎,一個幾天前還被所有人當成笑話的膏粱紈絝——憑什麽去當千戶?

說得好聽,叫“文臣從武,不拘一格”。說得難聽,就是被一腳踢出了京城。再往深處想一層——他剛射了幾支箭,剛剛在禦前露了臉,怎麽轉眼就被打發到邊關去了?這究竟是賞還是罰?是重用還是發配?所有人都被這道聖旨的邏輯繞暈了,但誰也不敢當著天子的面問。

“他那是自己找死,”有人在帳篷裏咬著耳朵,語氣裏半是幸災樂禍半是如釋重負,“陛下賜他狐裘,他就飄了。忘了自己姓什麽。”

“玉門關那地方,鳥都不飛。據說一年刮三場風,一場刮四個月。去的千戶三年換了四個——前兩個降了,後兩個死了。這個能不能撐過冬天都是未知數。”

“膏粱少爺嘛,還以為他是去逛窯子呢。等他到了玉門關發現連口熱的都吃不上,少說得哭三場。”

消息傳到索鳴帳篷裏的時候,他剛剛把那把舊弓重新上好弦。傳旨的小太監畢恭畢敬地念完了聖旨,把黃綾卷子遞到他手裏,小心翼翼地等著他的反應——畢竟這位爺在傳臚大典上幹過當廷辭官的事跡,小太監大概是怕他當場又來一句“臣請辭”。索鳴低頭看著那道聖旨,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真正正的笑。像聽到一個絕妙的玩笑,連眼角都彎了起來,眼尾那抹薄紅被笑意擠得更深了幾分。

“臣領旨。”

小太監如釋重負地走了,步伐快得像是怕他反悔。帳篷裏只剩下索鳴一個人。他把聖旨卷好擱在膝上,坐在行軍床邊,望著帳篷頂上那盞晃晃悠悠的油燈。油燈的火苗被門縫裏漏進來的風吹得東倒西歪,他伸手把它扶正了。然後他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著,沒有嘆息,沒有低語,連自言自語都沒有。

他忽然想起父親當年被調往北境的那個秋天。母親在院子裏收拾行裝,罵罵咧咧地往箱子裏塞棉衣——“北邊冷得要死,你也不知道多帶兩件”——父親站在槐樹下,低頭系著馬鞍的帶子,一句話也沒說。那是他最後一面見到父親。如今他系的是同一副鞍,要去的是更西的方向。母親不在了,沒人替他罵罵咧咧地塞棉衣了,他自己往行囊裏塞了兩件換洗的中衣,又覺得不夠,把老賈硬塞的那件舊棉襖也裝了進去。

他在心裏算了一下——從祁山到玉門關,快馬加鞭也要走半個多月。半個月後,那邊就是冬天了。戈壁灘的冬天他是聽說過的,風刮在臉上像有人拿砂紙在磨,凍掉耳朵是常規操作。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決定路上多買兩頂帽子。

他站起身來開始收拾行裝。弓、箭壺、換洗的中衣、半塊沒用完的松脂、老賈塞給他的一包治風寒的草藥——老賈塞藥的時候說“公子您要是死在那邊了我可沒法跟老將軍交代”,話說得不好聽,但藥是好藥。然後是他從弘文院庫房裏翻出來的那份卷宗。他把卷宗貼身收好,手指隔著衣料按了按,按到那個硬挺的紙張邊角硌在肋骨上,才覺得踏實了點。

然後他坐在案前鋪開紙研墨。硯臺是隨身帶的,弘文院那只缺了角的舊歙硯,磨出來的墨不算細膩,但好歹是現成的。他提筆寫信,筆跡比平時端正了幾分——不是寫給上司看的那種端正,是寫給在乎的人看的那種。

第一封信寫給老賈。很短,大意是:把宅子封了,不必等,不必尋,去韓學士府上找個差事混口飯吃。你欠我的那些銀票我都忘了,你別再惦記。

第二封信寫給韓端。更短,只有六個字:“欠你的,回來還。”連個落款都沒有。

第三封信,他提筆寫了又停,停了又寫。筆尖在紙上懸了半天,最終一個字也沒寫。他把那張白紙折好,塞進了箭壺深處,和那截舊皮繩放在一起。

掀簾出帳的時候,營地裏還鬧哄哄的。禦駕拔營,各隊都在收拾輜重,人喊馬嘶亂成一團。沒有人註意到他——一個即將赴任的玉門關千戶,在三千人的圍獵隊伍裏連個送行的人都沒有。他一個人牽馬出了營門,把黃馬的韁繩往鞍前一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燈火通明的營地。

三百裏外的汴京城,他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從索家遺孤到膏粱蠹客,從狀元郎到弘文院掌事,一幕一幕的,像隔著一層水汽在看。那些在棠梨院裏醉生夢死的夜晚,那些在弘文院庫房裏翻舊檔的午後,那些在書房裏對著四書五經罵人的清晨——全都堆疊在一起,變成了一座他即將離開的城。

遠處有人在唱軍歌,唱得荒腔走板,大概是哪個營帳裏的老兵喝多了。那歌聲被夜風送過來,斷斷續續,每個字都沾著酒氣和鄉愁。索鳴聽了片刻,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膏粱不慣風和沙。”他騎在馬上自言自語了一句,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攥緊韁繩的手指——指節凸起,關節泛白,手背上被弓弦勒出的紅痕還沒消退。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和他在棠梨院裏喝完最後一杯酒時的笑一模一樣。

“可是蠹蟲,生來就是鉆木頭的東西。鉆唄。”

韁繩一抖,馬蹄踏上向西的官道。身後圍場的篝火漸漸縮小成一點一點的橘紅,最後被夜色完全吞沒了。西面的天際線上,山脈的黑影沈默地臥在那裏,像一道關了很久的門,而他已經懶得敲門了——直接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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