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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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新科狀元的荒唐事不出三日就傳遍了整個汴京。

辭官。當廷拒銜。然後被塞進了弘文院。三件事一件比一件離譜,拼在一起簡直是一場行為藝術。

茶館說書的已經編出了好幾版話本子。有的說他是恃才傲物被天子敲打——這個版本比較體面,適合讀書人聽;有的說他是得罪了吏部趙侍郎不敢入翰林——這個版本比較陰謀,適合官場老油子聽;還有的說他是為了求個清閑差事好繼續逛窯子——這個版本比較符合人民群眾對索大公子的一貫印象,流傳最廣,細節最豐富,連他打算在弘文院後院私會哪個館的倌兒都編得有鼻子有眼。

說來也怪,他當廷辭官這一幕雖然荒唐,汴京人嚼了幾天舌根便也習慣了。橫豎索大公子荒唐了這些年,多一樁不多,少一樁不少。他就算明天去大街上倒立行走,大家也只會說一句“果然是索鳴”然後繼續吃自己的糖炒栗子。倒是他考狀元這件事本身,才叫人大跌眼鏡——一個在花街柳巷裏泡了十年的紈絝子弟,居然真能考中狀元,這事兒比說書先生編的所有話本子都離譜。如今狀元到手了,他又開始犯渾,反倒讓人覺得“果然還是那個扶不上墻的敗家子”,日子便又恢覆了尋常。

索鳴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準確地說他是真的沒聽見——因為他壓根不去茶館,也不看坊間的閑話小報。老賈倒是每天買菜時都能聽到新鮮段子,回來學給他聽,他邊吃餅邊聽,聽到精彩處還要點評兩句:“這個版本把我寫得不夠風流,那個版本把趙二寫得太聰明,不符合事實。”

他去弘文院上任那天,特意選了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衫,腰間系了條素帶,發髻用一根竹簪別住——渾身上下沒有半點新科狀元的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送快遞的。反倒是懷裏揣了一冊話本子,邊走邊看,看到有趣的地方還笑出聲來,惹得路邊賣菜的大嬸多看了他兩眼,大概以為這是個長相出色但可惜腦子有毛病的書生。

弘文院在皇城東角,緊挨著秘閣,是一座兩進的院子。前院是藏修書之所,後院是掌事和幾位編纂的辦公之處。院子不大,種了幾棵歪脖子棗樹,樹下一口銅缸裏養著幾尾懶洋洋的錦鯉。與翰林院的飛檐鬥拱比起來,這裏寒酸得像個被遺忘的角落——翰林院是親兒子,弘文院大概算個遠房侄子,還是那種過年都不一定被想起來發紅包的遠房侄子。

索鳴跨進院門的時候,一個穿灰衫的小吏正趴在廊下打盹。春日的太陽曬得人昏昏欲睡,那小吏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亮光,大約正在夢裏吃席。索鳴的腳步聲把他驚醒,他揉著眼擡起頭來,看見一張陌生的臉,先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閣下可是新來的索掌事?”

“正是在下。”索鳴笑瞇瞇地回了一禮,態度和藹得像隔壁鄰居來串門。

小吏連忙爬起來,一邊往裏面引路,一邊在心裏犯嘀咕——這位新來的掌事,怎麽看著不像個官?別的官上任都是前呼後擁、袍服鮮明,這位倒好,一個人晃悠著就來了,穿得比他還樸素,懷裏還揣著話本子。要不是提前知道新掌事姓索,他還以為這是哪個迷路的書生闖進來找茅廁的。

弘文院只有五個人。兩個編纂,兩個校書,一個小吏。編制精簡到這個程度,在六部衙門裏大概能拿個“最省俸祿獎”。最年長的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先生,姓蒙,一輩子沒中過舉人,靠著一筆好字窩在弘文院裏抄書抄了四十年。胡子白得透亮,耳朵比老賈還背,據說跟他說話得用吼的,吼到第三遍他還要反問一句“你說啥”。

索鳴跟他打招呼的時候,蒙老先生歪著頭聽了半天,然後自以為聽懂了,大聲道:“哦!新來的雜役!去把後院的柴劈了!”

小吏一臉尷尬,連忙湊到他耳邊吼了幾句:“不是雜役!是新來的掌事!索掌事!索老將軍的兒子!”

蒙老先生這才恍然大悟,瞇著眼看了索鳴半天,慢吞吞地說:“原來是索家那小子……你爹當年我見過,好人吶。”然後又補了一句:“你長得跟你爹不太像,你爹比你壯。”

索鳴笑容不變,說了聲“多謝”,便走向後院自己的公房。他心想這位蒙老先生大概就是弘文院的人情底色了——實誠,耳背,但至少還認得他爹。

公房很小。臨窗一張舊書案,案面已經被蟲蛀了幾個洞,對著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推開窗便能看見掛滿青棗的枝條探進來,再過幾個月大概可以直接在案頭摘棗吃,算是這間破屋子唯一的福利。書案上立著一盞油燈,燈油只剩半盞,顯然上一任主人走的時候連油都沒舍得加滿。靠墻的架子上空空如也,灰塵積了厚厚一層,索鳴伸出手指在架子上抹了一下,看著指尖那層灰——這裏至少有半年沒人來過了,灰塵厚得可以在上面寫字。

他把灰塵在衣擺上蹭幹凈,自言自語道:“挺好。”

這個“挺好”是真心的。半年沒人來的地方意味著沒人盯著,沒人管著,沒人會來過問他在翻什麽書、查什麽檔。在翰林院他得天天跟一群老學究互相行禮寒暄,在這裏他只需要跟三只麻雀和一缸錦鯉打交道。清靜得很。

整個春天,索鳴沒有惹事。他居然真的安安靜靜地在弘文院裏坐了下來——每日按時點卯,卻不穿官袍,依舊是那件半新不舊的青衫,腰間換了根靛藍色的帶子。卯時的鐘一敲,他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進來;酉時的鼓一響,他便把案上的書一推,施施然走人。五個人誰也沒見過他加班,但也從沒有人見過他遲到。他每天的作息規律得像一架上了發條的鐘,唯一的區別是鐘不會邊走邊看話本子。

蒙老先生觀察了他一個月之後下了結論:“這新來的掌事挺閑的。”小吏小聲糾正說不是閑,是效率高。蒙老先生沒聽清,又問了一遍“什麽驢踢高”,小吏放棄了。

索鳴在做一件事。

弘文院掌書院修書校書,看上去是個閑職,可它管著天下各路書籍的編校目錄。但凡各地有什麽新出的文集、方志,甚至是民間私刻的話本,都要送到弘文院備案。這個職能放在別人手裏就是蓋蓋章、登登記、混混日子,但索鳴上任之後,別的不管,專管邊關輿志那一架——發黃的輿圖、殘缺的兵冊、半途而廢的屯田記、語焉不詳的驛路考。這些被前人翻得起了毛的紙片,被他一份一份地從架子上抽出來,挪了個位置,歸到自己案頭。

這不像在幹活,倒像在找什麽東西。而且找得很耐心,像是在沙子裏淘金,明知金子可能根本不存在,還是一捧一捧地淘。

有時他會對著一頁殘缺的陣圖看很久,久到檐上麻雀叫了三遍也沒有翻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睜著眼睛睡著了。有時他會起身走到窗邊伸個懶腰,目光落在銅缸裏的錦鯉上,神情卻空空蕩蕩的,像是望穿了那幾尾魚和半缸渾水,望到了很遠的地方。小吏有一次路過窗口看見他這個表情,回去跟蒙老先生說索掌事在發呆,蒙老先生說年輕人發個呆怎麽了你不也天天在廊下打盹。

他找了很久,始終沒有找到他想找的東西。那東西像是一根掉進沙海裏的針,明知它大概在某個方位,但你就是翻不到。

直到谷雨那天。

谷雨,雨生百谷。汴京城裏下著濛濛的細雨,把滿城的柳絮打濕了貼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留聲響。弘文院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新葉被雨水洗得油亮亮的,綠得像是能掐出水來。索鳴一個人在後院的庫房裏翻檢一箱舊檔——這箱東西不知是哪年的,積了厚厚一層灰,封條都朽了,一碰就碎。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紙黴味,嗆得他打了兩個噴嚏。

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薄薄的卷宗。紙張已經泛黃發脆,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洞。封面上只有五個字,墨跡褪成了鐵銹色。

《大散關屯田記》。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他認得這筆字。十三年了。這筆字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每一橫每一豎每一撇每一捺,都刻在他腦子裏,像一道永遠褪不掉的烙印。他閉著眼躺在床上,這筆字會從黑暗裏浮起來,讓他怎樣也睡不著。後來他不躺著了,他喝酒,喝到這筆字模糊了才敢闔眼。可第二天醒來,這筆字還在那裏,比宿醉的頭疼更頑固。

而現在,這筆字就在他手上。不是夢,不是幻覺,是一份真實的、泛黃的、邊緣被蟲蛀了幾個小洞的卷宗。

他把卷宗抱在懷裏,站起來,感到膝骨一陣刺辣。那份薄薄的卷宗抱在懷裏卻像一方石碑,沈甸甸地壓著他的心跳。他沒有回後院,也沒有翻看——他怕自己一翻開就再也合不上了。他就這麽抱著它,穿過回廊,穿過那棵歪脖子棗樹,穿過檐下細密的雨簾,一直走到前院廊下。然後靠著廊柱坐下來。

雨還在下。檐水叮叮咚咚地敲在石階上,偶有幾滴濺到他手背上,冰涼冰涼的。

小吏傍晚鎖門時看見他還坐在那裏,懷裏抱著個什麽東西,神情像是在守靈。他沒敢打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沒有人知道那天夜裏弘文院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是什麽時候關上的,也沒有人知道索鳴是什麽時候回到家的。

只曉得第二天一早,老賈去書房送茶的時候,發現他趴在書案上睡著。手邊攤著那份卷宗,翻到了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整齊的,鐵畫銀鉤,一筆不茍——

“大散關東西四十裏,可耕之地三千六百畝。水源於祁連山融雪,設渠三道,可溉半數。土人雲,此地宜粟不宜麥。試種一季,畝產二石餘。”

第二行卻歪歪斜斜,筆畫很重,幾乎紮穿了紙背,像是在顫栗中寫下的。

“崇公已殉。此冊留呈公子。”

索鳴枕著手臂,側著臉,半邊面孔被從窗紙漏進來的晨光切成明暗兩半。老賈躡手躡腳地走近,想給他披件衣裳,目光卻不經意掃過小主人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淚痕,闔著眼,很安靜。可眼尾那抹常年不褪的薄紅,在這個早晨紅得像剛結的血痂。

老賈的手頓住了。

他不知道那份卷宗上寫了什麽,也不知道那個寫字的人是誰。但他服侍索鳴三十年,從公子穿開襠褲時就跟在他屁股後面跑,見過他哭,見過他笑,見過他喝酒喝到吐膽汁,見過他趴在棠梨院的桌上睡得人事不省。可他第一次看見索鳴在睡夢中是這個表情。

不是痛苦,不是愁苦。是那種等了一輩子、終於等到了一封信的人,才會有的表情。像是一個在沙漠裏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聽見了水聲——還不敢信,但已經挪不動步子了。

春深了。汴京城裏的花事一茬接一茬,先是杏花,後是桃花,再是海棠。朱雀門外的長街上落了滿地花瓣,被車輪碾成泥又被雨水沖走。

恩科的熱鬧早就散了,新科進士們各赴任所,京城又恢覆了往日的節奏。茶餘飯後偶爾還有人提起那個辭官的狀元,也不過是當個笑話說說——畢竟在汴京這種地方,任何新聞的熱度都超不過半個月,下一個八卦總是來得比外賣還快。

直到四月初八。

那天索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上的第一道折子遞進了政事堂。題目不顯山不露水——《請校邊關屯田舊檔疏》。不是參人,不是諫言,甚至不算策論——只是請求調閱兵部歷年關於邊境屯田的檔案,從高祖朝一直調到本朝。理由是“弘文院掌書院編校,需補全輿地記載之缺漏”。折子寫得中規中矩,引經據典,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弘文院掌事該寫的分內之文。可消息傳開後,有些嗅覺靈敏的老臣便察覺到了不對。

兵部的屯田檔案牽涉的是畝數、駐軍、糧秣、水源,每一樣都連著邊關的命脈。這個在弘文院窩了一個春天的狀元郎,放著清閑日子不過,忽然要調這些檔案——究竟是當真在修書,還是在借著修書查什麽東西?有人想起他殿試策論裏那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聯系到他爹是怎麽死的,忽然覺得背脊有點發涼。

奏折遞上去之後,石沈大海。沒人批覆,沒人理會。朝堂上有千百樁更重要的事要議——誰升了誰的官,誰貪了誰的銀子,誰彈劾了誰的門生——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從六品弘文院掌事的一紙請求。索鳴的折子就像一顆被丟進湖裏的石子,撲通一聲之後就再沒了動靜。

索鳴沒有催促,沒有追問。他依舊每日按時點卯,坐在後院公房裏翻檢舊檔,看著窗外那棵棗樹從開花到結果,一顆顆青棗掛在枝頭在暑風裏慢慢鼓起來。偶爾有麻雀來啄青棗,啄一口嫌酸又飛走了,第二天又來啄另一顆——同樣的錯誤重覆無數次,索鳴覺得這麻雀的智商大概和朝堂上某些人差不多。

老賈註意到他每天回去之後,書房裏的燈亮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寫到半夜,有時候寫到天亮。第二天照常去弘文院,眼尾那抹紅便愈發分明,像是被人用朱砂筆又描了一遍。

他在等。等批覆,等消息,等風向。他在汴京活了二十多年,最擅長的本事就是等——等仇人露出馬腳,等時機自己送到他面前,等一口咬下去的最佳角度。蟄伏這個詞對他來說不是修辭,是生活方式。

他等了整整一個夏天,沒有等到折子的批覆,卻等來了另一道消息。

這道消息不是從政事堂遞出來的,而是從宮中。

七月初三,司禮監傳出一道口諭:秋狝大典,弘文院掌事索鳴隨駕扈從。

秋狝,是天子每年秋天出京圍獵的大典。隨駕扈從是莫大的恩典,通常是三品以上大員才有的資格。索鳴一個從六品的弘文院掌事,憑什麽能隨駕?消息一出滿朝側目。有人掰著手指頭數隨駕名單上的名字,數到索鳴的時候手指停在半空中,以為自己眼花了。有人開始重新翻他的折子,試圖從那些四平八穩的措辭裏讀出什麽深意。還有人暗自嘀咕:這小子之前在傳臚大典上當廷辭官觸怒龍顏,轉頭就被塞進清水衙門,怎麽一轉眼又混進了秋狝隊伍?陛下到底是討厭他還是喜歡他?這劇情反轉得比茶館說書的還快。

索鳴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銅缸邊上餵錦鯉。他把手裏的魚食一點點撚碎撒下去,看著錦鯉爭相啄食,那幾條錦鯉養了一夏天已經被他餵得胖了一圈,游起來都有些費勁。傳旨的小太監眉飛色舞地念完了口諭,見他半天不說話,以為他高興傻了,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索掌事?”

索鳴把最後一點魚食拍幹凈,轉過身來粲然一笑:“臣領旨。”那笑容燦爛得像是要去赴一場酒席,而不是去參加一場隨時可能出意外的圍獵。

小太監走了以後院子裏又恢覆了安靜。索鳴獨自站在銅缸前,看著水裏那張被波紋攪碎的臉,嘴角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回去。

韓端。他在心裏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朝中能替他說話的人不多,可口氣大到能把他一個從六品的小官塞進秋狝隊伍的,大約不出三個。韓端算一個。另外兩個,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是大殿上那個說他“裝犬裝了十二年”的天子。

他沒有去韓端府上道謝。他不急。他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

——你怎麽知道秋狝是好意?他對自己說。

手心裏最後一顆魚食被撚成了齏粉,簌簌落進水裏,被錦鯉一口吞掉。秋狝圍場,山林野地,刀箭無眼。每年秋狝都有“意外”——有人墜馬,有人誤傷,有人在密林深處被不知從哪裏飛來的流矢釘在樹上。如果真有人想在圍場上做掉他,那地方簡直是天賜的作案現場。想到這裏索鳴居然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被害妄想癥越來越嚴重了,但轉念一想——他爹當年也是這麽想的,結果大散關的城門被自己人從裏面打開了。被害妄想癥對於索家人來說,可能不是病,是遺傳。

秋狝在八月。地點是距汴京三百裏的祁山圍場。禦駕出京的那天旌旗蔽日,儀仗如雲,三千禁軍開道,百官隨行,輜重車輛綿延十餘裏,浩浩蕩蕩地碾過官道,揚起漫天的黃塵。陣仗大得像是要出征,而不是去圍獵幾只鹿和野豬。索鳴騎馬夾在隊伍中間,青衫換成了騎裝,腰間卻還是那根靛藍色的素帶——在一堆錦衣貂裘裏格外紮眼,像是混進貴族馬球隊裏的平民替補。

三百裏路走了整整三天。一路上百官互相寒暄、拉幫結派、在各自的馬車裏密談。索鳴全程沒人搭理,他也樂得清靜,騎在馬上邊走邊看風景,偶爾還哼兩句從棠梨院學來的小調,哼到一半覺得在圍獵隊伍裏唱艷曲不太合適,又改哼了一首軍歌——然後發現那首軍歌是他爹教的,哼到一半就不哼了。

抵達圍場的時候天色已晚,漫山遍野的帳篷像一夜之間冒出來的蘑菇。篝火燃起來了,禁軍們圍著火堆喝酒,押送輜重的騾馬蹄子在泥地裏踏出沈悶的聲響。隨行的文臣武官在帳篷間穿梭寒暄,笑聲陣陣,錦衣貂裘在篝火光裏閃爍。空氣裏彌漫著烤肉和烈酒的氣味,配上松木燃燒的清香,倒有幾分草原夜宴的意思。

索鳴一個人坐在帳篷外。背靠著一棵半枯的老松樹,望著遠處那圈被暮色染成鐵青色的山脈。山不高,可連綿不斷,像一排沈默的牙齒咬住落日,不松口。他不知道這座山的名字——但這座山,一定連著更遠的山,更遠更遠的山,一直連到大散關。他父親最後看到的那片天,大概也是這個顏色。

他忽然張開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這只手在楚館倌兒手裏漫不經心地捏過多少盞酒,在牌桌上漫不經心地摸過多少張馬吊,在趙二公子的臉上漫不經心地捏過一把。這只手,在那些年的某一個夜晚,也曾握住過另一只手。那只手的虎口全是薄繭,骨節分明,比他的手大,比他有力,握著的時候能把他的指節都攥進自己的指縫裏——緘默,又細密。

現在這只手上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酒盞,沒有繭,空空的。風一吹,涼得徹骨。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睛。山風從松林間穿過,送來遠處帳篷裏觥籌交錯的聲音——有人在敬酒,有人在吹噓自己當年的戰功,有人在低聲討論明天的圍獵策略。索鳴靠著樹幹閉著眼,嘴角慢慢彎起來。

“索氏紈絝,”他對自己說,“混到秋狝隊伍裏來了。明天要是被野豬拱了,那可真是汴京年度最佳笑話。”

開幕圍獵的號角,明日便要響起。他在心裏默默盤算了一下——自己這張弓從庫房裏翻出來之後還沒正經用過,明天要是在皇帝面前拉了個空弦,那畫面大概比當廷辭官還要精彩。但轉念一想,最丟人的反正已經在傳臚大典上丟過了,他現在臉皮的厚度已經足以抵禦大部分社死場景。

索鳴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松針,鉆進自己的帳篷。臨睡前他檢查了一遍弓弦,又檢查了一遍箭壺裏的箭頭——每一支都磨得鋥亮。他想了想,又從行囊裏翻出一小截舊皮繩,纏在弓臂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然後他吹滅油燈,躺在行軍床上,閉眼。

帳外,篝火的劈啪聲和遠處的軍歌聲混在一起,像一首荒腔走板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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