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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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陳瀮湜經常對著牌位自言自語。
“哥，嫂嫂。老東西殺不死我，反被我捉了來，一心求死，我偏不讓他死，我把他關在降妖堂，就關在我住過的牢房，他每天在裏面罵我，咒我不得好死，我也不遑多讓，每天至少去兩次，罵回去是其次，首要任務是折磨，各種上刑，然後在老東西再次尋死時救活他。”
“哥，嫂嫂。我把小妖怪找回來了。還算聽話，挺乖。”
“哥，嫂嫂。這些捉妖師個個有心眼，表面服我，背地裏想偷我的龍，還企圖殺了我搶龍。我以為我還有不死之身，照樣拿命去拼，差點死了。原來一直保護我不死的，是小妖怪的龍珠。”
“他竟然想離開我，為了離開，不惜傷害我，我死了他都不帶回頭的，跑得特別幹脆。他怎麽可以離開我，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家怎麽可以再次失去。”
“我沒死，醒來還在海邊，但他已經不見了。胸口有鼓熟悉的熱源流向全身，很舒服，我知道這是他的龍珠。”
“沒了龍珠，他出去萬一遇上歹毒的大妖怎麽辦？他那麽脆弱，吼幾句就容易哭，還愛撒嬌，其他大妖不吃他那一套傷害他怎麽辦？我得把他找回來，我們的家裏沒有他就不是家了，我很恐懼再也見不到他，我不想沒有家。”
“他居然敢和別人成親！”
“怎麽辦哥……我把他身子要了，他清白毀了……
他要是鬼就好了，我還能娶他，可他是妖怪啊……”
“我與他有了肌膚之親，我知道這不對，但他老勾引我，我也忍不住。都做了這麽親密的事他還不把我當家人，還說想和別人成親，他怎麽可以那麽隨便！我清白都給他了，他還不要我……”
他有點委屈。
“那人還不是人類，是深惡痛絕罪該萬死的妖怪。他們還真是雙向奔赴啊，那萬妖王找來好幾次，可小妖怪是我的，他居然敢跟我搶，什麽東西啊。
我氣不過，奪了他妖丹，把他剮了。”
“只要小妖怪承諾不再離開，我可以把星星都想方設法摘來給他。但他總想跑，我好生氣。”
“幸好我提前預防，把家周圍像蜘蛛網一樣包起來，到處是眼線，任他手眼通天也跑不出去。可是我好失望，他為什麽非要離開我？我只有他了啊，他為什麽不陪著我，我都為了他不打算成親，就算成親，也得挑喜歡他的夫人娶，不然我怕婚後夫人會欺負他。”
他當真疑惑：“我對他這麽好，他怎麽不領情。”
去剮趙楓子那天，趙楓子說：“咱倆可是從小玩到大，你居然真要殺我！”
他說：“你想探尋我不死的秘密，不惜以殺我為代價，我都沒生氣。”
“那你現在是為什麽！”趙楓子不甘心，“十五？為了那妖怪？陳瀮湜，兄弟一場，咱們小時候玩具可都是互相玩，你也說了他只是個玩具，誰都可以玩！”
他面無表情：“騙你的，他是獨屬於我的玩具，我舍不得給任何人。”
趙楓子咬牙。
他說：“托你們的福，他現在很乖。”
又說：“放心，我技藝很嫻熟，不會出錯，會給你留下完整人皮還給你家人。”
“陳瀮湜！你個瘋子！唔——！！”
……
“哥，嫂嫂。小妖怪好蠢，他想逛青樓，但不識數，拿走了我放在抽屜裏的全部銀子，就點了三個。
銀子花出去我不心疼，本就是放那兒給他用的，但是他好蠢，不知道那捧銀子可以點三十個，也不知道他早就在蜀州人面前露過面，如今誰不知曉他是真龍，都變著法兒想活捉了他，他還敢左擁右抱，摻了迷藥的水都嘗不出來，若不是我及時趕去，他已經被大卸八塊或吃或賣了。”
“算了，不和他生氣，他初來人間，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回去後小妖怪怕再被罰，醒來第一時間就和他道歉，地上不知何時掉了張紙，小妖怪靈機一動，撿起來，手往桌上一摸，摸到支筆寫字。
小妖怪寫得一手爛字，他看一眼紙上的鬼畫符便覺得腦仁疼，若是此時看的人是老師，定要打小妖怪手心不可。
他忍道：“把你的爛字拿開，看不懂。”
小妖怪露出卑微討好的笑來。
但他太生氣了，就算小妖怪向他撒嬌也沒用。
“小妖怪生病了。但很乖。沒關系，我給他治病，我把他治好。”
“得福說他是因為我才生病，怎麽可能呢，我對他這麽好，都沒有燒他，也沒有把他綁起來，每天好吃的好喝的供著，他怎麽可能因為我生病。”
“老東西居然敢派人來割小妖怪的肉，簡直是無法原諒！他還想逃，想借新兒子身體金蟬脫殼，想得美，我讓他新兒子胎死腹中，然後在他最想活的時候殺了他！”
“小妖怪病更重了、怎麽辦！”
他跪在祠堂。
“哥，嫂嫂，我有點怕，小妖怪好像真是因為我才生病。怎麽辦哥，我醫不好他！”
得福勸他放手，他自知完全沒有理由把小妖怪留下，只能不明不白含糊恨道：“他害死了我哥哥嫂嫂，他還想離開這裏去逍遙？”
怎麽才能把他留下？
怎樣才能哄得他心甘情願留下？
“他說要和我成親。”
“呵，笑話，我怎麽可能和妖怪成親。”
“……是他的話，也不是不行。”
拜堂時好緊張，恨不得紅蓋頭蓋在他自己頭上，就算緊張過頭出醜好歹有遮的。
這麽多賓客在場，小妖怪想後悔也晚了吧。
不知道小妖怪穿人類婚服是什麽樣子，上次他成親時自己太生氣太失望了都沒註意看。
好想早點掀蓋頭看看他的模樣呀。
面若桃花，略施粉黛，竟比女子還好看。
他一直這麽漂亮嗎？以前怎麽沒發現。
好漂亮，好想掐他的臉，感覺會掐出水來。
錯了，其實不施粉黛也好看，第一次見面的第一眼就被他深深吸引住，炎炎夏日，在外面待久了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汗，他不一樣，他身著連綿的綠，讓人不由自主想靠近，他身上好香，想抱他，想親親他……第一次見面就又親又抱，會被當成奇怪的人吧？
而且他可是妖怪！
得慢慢來，別嚇走他。
他可是妖怪！
慢慢靠近，別讓他跑掉。
他是深惡痛絕的妖怪啊！
再慢一點，好好哄他，請他留下。
可他是妖怪……
哥，我再看他一眼，就一眼。
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總看向他。
妖怪……
算了，先這樣吧，只要能看見他，其實還蠻開心。
猛地回神，陳瀮湜心臟砰砰跳，難以想象有朝一日，他居然真的娶了個妖怪回家。
好想掐小妖怪的臉。
小妖怪身上的肉很少，好在關起來的這些時日特意讓人給他做龍飯，現在長起來不少。
好想粗暴地抱他，摟他，親他。
淡定，淡定。新婚之夜，別嚇著他。
成親後小妖怪不願意管家事。
隨他吧，這活兒管起來確實累，小妖怪又是個笨笨的，不識字，也算不清楚賬，讓他管家也是為難他。
“他經常餵我喝石榴汁。說實話，喝多了會厭煩，可是他以前不這樣……算了，喝吧，哥說的，要對夫人百依百順。”
小妖怪居然真能懷孕。
好神奇。
他經常趁小妖怪睡著後摸人家肚子，摸完滿臉擔憂。
“哥，真生出個怪物怎麽辦？摸不到胎動，更像怪物了。我不知道怎麽養怪物，我該找誰幫幫我？
會不會生出來是蛇頭人身、或人頭蛇身……去學堂會被嘲笑吧……”
得想個辦法，萬一以後孩子受到排擠怎麽辦？
蜀州全是人類，得想辦法弄點妖怪進來住，妖怪多了，就算他和小妖怪的孩子生出來真是個怪物也沒人註意。
得好好挑選妖怪人選。
大夫說小妖怪底子差，需要多補營養。他記住了，一日三餐都好生照料。
小妖怪喝補湯膩了，但他在看，不得不逼自己喝下。
他還怪心疼，心想小妖怪受苦了，但是沒辦法，不喝不行，孩子需要養分，不喝的話孩子一直汲取母體營養，小妖怪該遭罪了。
大夫還說孕期要多出門逛逛，隨便走走也行。
他抽空陪小妖怪出去。
街上年輕的新婚夫妻都會手牽手一起走，上了年紀的也會互相攙扶。
他好奇，在別人眼中他和小妖怪看起來像夫妻嗎？
“瀮湜？夫君？”
他終於回神，“嗯？”
“我實在走不動了，能不能回去？”
“好。”他自然而然牽住小妖怪的手，又覺得不夠親密。
小妖怪說累，是該累了，那麽大一個肚子，看著就沈得慌。
他停下，彎腰，把小妖怪橫抱在懷裏，以一種呵護心態送他回家。
小妖怪嚇著了。
周圍人全看過來。
他有些得意，看吧，都看個仔細，他抱著他的妻。
小妖怪，是他的妻。
……
生了生了！孩子出來了！男孩兒，長得像小妖怪，很健康！
他給孩子取名“福疊”。“福”是福氣，他發現得福一直過很好，家庭美滿，家人和睦，是他身邊活得最幸福的人。
那他的孩子要叫“福疊”，比得福還要有福氣。
不想上值了，什麽都不想幹了，只想回家守著夫人孩子。
偶爾中午回去，夫人和孩子在午休。孩子躺在小妖怪臂彎酣睡，一大一小睡得香甜。
他的心臟噗噗狂跳，輕手輕腳出了門，去祠堂上柱香，臉頰微熱，心要化了。
“哥，嫂嫂。
我好像……
有家了。”
……
他發現了，小妖怪不吃大人飯。
辣了不要，淡了不喜歡，苦了鹹了都不愛吃，就愛小孩兒吃的酸酸甜甜。
其實早就知道小妖怪愛吃這些，只是現在有了孩子，不禁研究起孩子菜譜，意外發現小妖怪愛吃的龍飯，其實叫小孩兒飯。
他不禁想：以後做飯倒是省事，大人孩子吃一樣的。
至於他自己，自然是夫人孩子愛吃什麽，他就跟著吃什麽，和他們吃一樣的，多幸福啊。
“嫂嫂你知道嗎？小妖怪還愛下廚，他都沒跟我說，自己就請了老師教他做菜，我有些得意，他已經把自己當作家的一份子，不用事事問我怕我。”
“他廚藝還挺好。其實最開始的飯菜不怎麽好吃，要不鹹了要不淡了要不齁甜，但誰讓他是我夫人呢，喊我吃刀子我也吃。”
“小妖怪廚藝越來越好了，他做的肉我敢說全天下獨此一份，想買間鋪子炫耀他的手藝，又不想這麽好吃的東西有人跟我搶。”
……
“可惡！他耍我！”
“惡毒的小妖怪！他竟敢設計讓我吃下他的肉！嘔！他怎麽可以這樣！嘔！我付出真心就這樣被對待！”
“我要把他關起來！太可恨了！敢這樣對待我！”
隔了一天，“我還是想他，可我好生氣。”
“福疊滿月宴到了，我私心想把他放出來，但我好面子……算了，面子算什麽，我都娶妖怪了，蜀州好多人看我笑話，面子又不能當飯吃。”
“可是哥，他反而跟我生氣，他為什麽生氣？”
“不吃不喝，他是想餓死自己嗎？”
“我有點怕，我抱著福疊去南海喊龍，只有他的九姐姐出來，我請她幫我，她龍真好，白了我一眼後，果真答應幫我。”
於是抱著福疊趕緊跟上。
龍雙蓧去勸話，他就抱著孩子在外面偷聽。
“我不想傷害他，真的不想，他誤會我了……以前傷害過他的，都被我狠狠懲罰了，要了他龍鱗的，我也早就搶回來煮在粥裏餵他喝下，他的龍鱗沒有被別人拿去賣錢，我都搶回來了。”
“他果真想走。”
“我想出面攔住，得福不讓，我只能抱著福疊在外面看。他一刻也不想在家裏多留，甚至東西都不想收拾就要離開，得福趕緊眼神示人匆匆給他收了些衣裳，又往裏面塞了些銀子，讓他拿著跟他的九姐姐走了。”
“家又空了。”
心裏也好空。
福疊一直哭，福疊想要母親抱抱。
他又當爹又當娘，上值都抱著孩子一起，隨身背著孩子要喝的奶和要換的尿布衣裳，瓶瓶罐罐大包小包，經常在降妖堂訓話訓到一半聲音大了嚇哭了孩子，只能趕緊停止一切給孩子餵奶。
武行聲音大，他也很少去了，容易嚇著孩子。
他很想小妖怪，他知道小妖怪在哪兒，可是得福不許他去。
他只能看福疊，福疊長了一張很像夫人的漂亮小臉，他都不敢用力摸孩子的臉，太嫩了，怕給孩子碰疼。
“福疊～哎喲我們福疊真乖～”
“長這麽漂亮，真是個漂亮小龍。”
福疊喝多了奶，嘆一口氣。
“哎喲我們福疊才三個月就有心事了嗎？”
“跟爹說說，爹幫你開導開導。”
福疊比一般孩子長得快，長了點小牙，尖尖的，白白的，出牙位置不在門牙，像蛇一樣在兩邊。
“我的孩子就是不一般，連長牙都與眾不同。”
福疊可能覺得出牙癢，經常找東西咬。
他買了豬尾巴根燉熟後給孩子磨牙，福疊不會啃，吃了一下午豬尾巴還完好無損。
他把孩子放在腿上看孩子啃，越看越覺得他和小妖怪的孩子是世上最可愛乖巧的孩子。
好想小妖怪。
探子來報，小妖怪在村裏生活很好，養了一個龍孩子，暫時沒有缺的東西。
好想去見他，可得福不讓。
他教孩子說話：“母～親～福疊喊，母～親～”
拿小妖怪畫像給孩子看，跟福疊說：“這就是你母親，等福疊長大了，爹就帶你去看母親。”
他經常頭疼，恍惚看見小妖怪從畫裏走出來，又自顧出了房間鎖好門，不知道要去哪裏。
“別走！”
喊出聲了才意識到不對，畫還在手中，畫像裏的小妖怪是成親時畫的，一襲紅衣，面上無笑，安靜端坐，眼裏沒光。
好想小妖怪。
不行，現在就想去，非去不可，得福憑什麽攔他？他就要去，他是去請夫人回家，又不是去幹別的。
於是抱著孩子背好大包小包打算去請夫人回家。
剛走出房門，得福忍無可忍，狠狠捶了他胳膊一下，氣急了，罵道：“你還是不是人！”
他睜大眼難以置信地盯著得福。
“你居然打我？”
問完這句話，深深凝視慌張無措的得福，陷入反思。
抱孩子回房間，自言自語：“得福都打我了……我應該是錯極了……”
找白瑩，問：“我該怎麽辦？你能不能幫幫我想想辦法？”
白瑩說：“等夫人自己想回家的時候再去接，其餘時間，不要在他面前出現，不要嚇他。”
“……好吧，福疊再忍忍，我們過陣子再去看母親。”
……
福疊半歲。
某天早上出去又折返，意外發現孩子房間多了一絲熟悉氣息。
他面上沒表情，心裏樂開了花，忍不住抱福疊起來轉圈圈，告訴他：“福疊～你母親回來啦～”
好開心，差點得意忘形忘了正事。
他原本每天行程是自己早上先出去幹活兒，讓福疊在家睡到自然醒，中午會回來親自餵孩子吃飯，下午再把孩子抱出去，晚上帶回來。
現在不能這樣了，小妖怪回來了，小妖怪一定是想孩子！不能讓小妖怪見不到孩子！
他很有自知之明，小妖怪絕不是回來看他。
火速安排下去：“得福，速速讓所有人排班，家中走動人口減少一半，讓他們交替幹活兒，幹一天休一天，月錢照發！”
“見到夫人裝沒看見，誰敢打擾他來看孩子，我饒不了誰！”
“白瑩，以後看孩子不用太仔細，粗心一點，你粗心了，夫人才會敢進來。”
安排好一切，好興奮，天天等著小妖怪來，連福疊都感受到他開心，揮著雙手咯咯笑。
小妖怪果然來了。
不僅福疊開心，他也開心，推了好多事兒，一有空就偷偷回家躲外面偷看。
小妖怪在陪孩子玩，抱著孩子舉高高，哄孩子樂，教孩子小法術。
家回來了，他和福疊重新有家了！
興奮之餘，頭又開始犯疼，去客棧休息，不許任何人進。
得福來找他，從門外經過，聽見他聲聲呼喊。
“小妖怪、小妖怪……你別走……”
“別離開我……”
……
福疊再大一些發現他自己也有尾巴，就不肯吃豬尾巴了，正好小妖怪帶了甜蝦來，福疊牙癢就啃沒碾碎的甜蝦。
福疊吃飽了就犯困，搖頭晃腦坐不穩。小妖怪扶住他的小腦袋，抱著他哄睡。
陳瀮湜遠遠看著，覺得好溫馨，真希望小妖怪不要走。
每日都能看見小妖怪，陳瀮湜這陣子心情好上不少，頭疼的癥狀減輕很多，在外面嫌少發火，晚上抱孩子出去散步，看見個熟人就炫耀：“給你看我孩子，可漂亮了，像他母親。”
別人回他一句，他得寸進尺，炫耀得更厲害：“又乖又聰明，我東西掉地上了還會給我撿。”
別人無語，聽他炫耀多了聽得麻木，看見他就躲，他視若無睹，每次出門繼續背著福疊可能用到的大包小包，看見個人就炫耀。
福疊已經差不多會走了，他便放孩子在地上玩。
晚上小妖怪回去，福疊追著出門，追到門口沒看見母親影子，倒是在路邊發現幾個酒壇。
很快，福疊腰間單手夾著壇空酒罐走得搖搖晃晃，很認真地走向回家的路。他是看好多人都從酒壇裏倒水喝，看樣子酒壇是個好東西，他站大門口盯很久了才過去撿一個沒人要的空酒壇回家，要把好東西帶回去給爹和母親。
“我們福疊從小就孝順，都知道給爹打酒了。”陳瀮湜和每一個下人炫耀說。
晚上入睡，頭又疼了，夢裏說囈語。
“小妖怪……別走……”
怎樣才能把小妖怪留下？
他想起自己體內的龍珠，那是小妖怪的東西。
把龍珠還回去，是不是可以獲得一點原諒？
得福進來看見滿屋子的血。
“發瘋也要有個限度！你連命都不要，夫人還會要你嗎！”得福罵他。
幸好得福來得及時，龍珠回體，他還有救。
“可是我想他，我想要一個家。”
“那你就好好藏著！別讓夫人發現，否則他不來了！”
……
小妖怪還是發現不對了。
小妖怪很生氣，不再來了。
他很擔心，怕小妖怪是因為身子不適所以不來，抱上孩子就要去看，得福這回沒有攔他，只是不放心地一遍遍囑咐：“沒有夫人允許，千萬不能進院子，不要跨過那道柵門，切記切記。”
好歹能光明正大見小妖怪了，他點頭答應，馬不停蹄帶孩子過去。
……
小妖怪沒有趕他走。
淡定淡定，不要嚇著小妖怪。
……
小妖怪給他飯吃了。
淡定淡定，要繼續保持分寸，不要惹小妖怪心煩。
……
小妖怪牽著福疊上街了。
一大一小，一樣的頭巾，一樣顏色的綠色衣裳，站一起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們是一家。
而他就跟在後頭眺望，那一大一小都是他家的，好幸福。
……
小妖怪還是不願意和他一起吃飯，小妖怪還是討厭他。
好難過。
回去反思，想他什麽也不會做，小妖怪不喜歡他是應該的。
多學吧，學會了生活技能，就可以他來做飯洗衣拖地拾柴，讓小妖怪專專心心陪孩子玩。
還得學束發，小妖怪束發老是歪歪扭扭的，給福疊束發也總梳不正，雖然也蠻可愛。
……
小妖怪要和離。
沒法再淡定了。
“不要討厭家，我們不和離好不好？”他懇切道。
他的樣子很急切，小龍有點害怕，怕一時拒絕惹他惱怒，打破多日來的寧靜。又一想，大哥哥給了他七千兵力，就是讓他有勇氣想和離就和離的，為什麽還唯唯諾諾這也不敢那也不敢？
小龍好言相勸：“瀮湜，你先回去吧，冷靜冷靜，想清楚了我們再和離，我是不會和你回家的，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陳瀮湜要急瘋了，攥緊拳頭強忍克制，淡定，淡定，不要嚇著小妖怪。
“怎樣你才能把那裏當家？”他好脾氣問。
小龍猶豫道：“怎樣都不可能是我的家，我自己有家，日後壽命走到盡頭，我還是想葬在自己家。”
說話間福疊醒了，光著腳就跑出來，福疊還是第一次早上睜眼就看見父親母親都在，樂得他張開雙手一跳，跳進母親懷裏要抱抱，又朝父親伸手，要父親也抱抱。
孩子出來了，小龍不想再爭辯這些，抹抹眼睛，默默給孩子打水來洗漱。
陳瀮湜抱孩子過來幫忙，又扯下圍裙去竈頭端菜。
小龍心裏不情願和陳瀮湜一起吃飯，可是他的寶寶很開心，他便想：吃一頓飯也沒什麽，反正要和離了。
飯後陳瀮湜主動刷碗，他當真學過，這回一個碗也沒打碎，雖然動作很慢，啰哩啰嗦的，好歹是把竈臺弄幹凈了，地也掃了，還去澆花，澆菜，然後回來熬酸梅湯，主打一個不閑著。
小龍抱著孩子在院子玩，他好喜歡他的寶寶，福疊坐他腿上搖撥浪鼓丟小球，他就摟著孩子做新衣裳。
福疊人小，衣裳也小，能做很快，小龍喜歡給他做各式各樣漂亮的衣裳，還有小鞋子，人類小孩兒的鞋子是虎頭鞋，太可愛了，總忍不住給福疊做了一雙又一雙。
陳瀮湜酸梅湯熬好了，端兩碗過來，小龍心裏有些別扭，但是日頭正曬，他也不好當著福疊面拂了孩子父親的面子，於是接過喝了幾口，酸酸甜甜冰冰涼涼，還挺好喝。
酸梅汁已經放涼，還加冰塊兒冰過，福疊不知怎麽想的，捧著碗去了門檻上坐著，學著大人餵他喝肉湯的樣子先吹一吹，自己邊吹邊喝，發出滿足的讚嘆，然後對著父親母親嘻嘻嘻笑。
陽光一曬，福疊臉頰的肉都變成粉嫩的顏色，太漂亮了，陳瀮湜看著看著一陣頭疼，仿佛見到小時候的小妖怪。
看得入迷，連真正的小妖怪什麽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小龍去隔壁嬸嬸家拜托大叔寫了一封和離書，歪歪扭扭寫上“龍十五”的名字，然後拿來給陳瀮湜。
“瀮湜，想好了就簽字吧。孩子歸你，但現在我先帶著，等孩子大了，你就帶他回去上學堂，以後歸你管。”
陳瀮湜天都塌了，當即就想撕了和離書，可是不行，那樣會讓小妖怪不高興。
“當真想跟我和離嗎？小妖怪，我是真的想和你有個家，沒有家，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不知道怎麽活。”
這人瞧著怪可憐的。
小龍狠狠心，道：“那是你的事，你快去娶別的夫人吧，有了夫人，你的家還是家，再生個小寶寶，家裏就熱鬧了。”
“你當真不肯原諒我，這麽恨我嗎？”陳瀮湜還想挽留，“怎樣才能原諒我？”
小龍卻道：“談不上原諒不原諒，你不關我，我就不恨你。”
陳瀮湜不信，他攪黃了小妖怪婚事，強硬把小妖怪留在身邊，小妖怪居然不恨他？
小龍繼續道：“好人哥哥對我的關照，足以讓我原諒你對我做的一切惡劣行徑，因為你是他弟弟。”
陳瀮湜聲線不穩：“只是那樣微不足道的一點關心，就可以抵消我所有的惡嗎？”
小龍擰擰眉，道：“對你來說微不足道，對我來說很有分量。”
說是求原諒，真原諒了，陳瀮湜卻覺得比不原諒還難以接受，他想著怎麽著也要打他罵他一頓，或是再晾他個三五月，讓他往東不敢往西，怎麽也該讓他不好受才是對等，誰知小妖怪就這麽輕飄飄地原諒了他。
因為哥的一點好，原諒他的所有惡。
陳瀮湜瞬間覺得自己惡心透了，再沒了留下來的資格，接過和離書，一字一句看下來，抖著手，顫顫巍巍簽上自己的名字，招呼都沒跟在大木桶裏玩水的福疊打一聲，眼含熱淚狼狽跑走。
小龍松了一口氣，又覺得心裏堵得慌，悶悶的。
婚事是他主動求來的，和離也是他提的，想成就成，想離就離，這種行為其實很不負責任，幸好瀮湜沒有生氣，還簽下了和離書。
可是心裏好不舒服，萬一瀮湜回去馬上就娶了新夫人，明年就有了新寶寶，那福疊還能不能回去？新夫人會對福疊好嗎？
正愁著，就見柵門輕響，已經跑走的人又跑了回來。
陳瀮湜站在柵門外，高舉和離書，一下一下撕了個稀巴爛，紅著眼不甘道：“如果就這樣放任你離去，我一定會，非常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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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瀮湜經常對著牌位自言自語。
“哥，嫂嫂。老東西殺不死我，反被我捉了來，一心求死，我偏不讓他死，我把他關在降妖堂，就關在我住過的牢房，他每天在裏面罵我，咒我不得好死，我也不遑多讓，每天至少去兩次，罵回去是其次，首要任務是折磨，各種上刑，然後在老東西再次尋死時救活他。”
“哥，嫂嫂。我把小妖怪找回來了。還算聽話，挺乖。”
“哥，嫂嫂。這些捉妖師個個有心眼，表面服我，背地裏想偷我的龍，還企圖殺了我搶龍。我以為我還有不死之身，照樣拿命去拼，差點死了。原來一直保護我不死的，是小妖怪的龍珠。”
“他竟然想離開我，為了離開，不惜傷害我，我死了他都不帶回頭的，跑得特別幹脆。他怎麽可以離開我，我好不容易得來的家怎麽可以再次失去。”
“我沒死，醒來還在海邊，但他已經不見了。胸口有鼓熟悉的熱源流向全身，很舒服，我知道這是他的龍珠。”
“沒了龍珠，他出去萬一遇上歹毒的大妖怎麽辦？他那麽脆弱，吼幾句就容易哭，還愛撒嬌，其他大妖不吃他那一套傷害他怎麽辦？我得把他找回來，我們的家裏沒有他就不是家了，我很恐懼再也見不到他，我不想沒有家。”
“他居然敢和別人成親！”
“怎麽辦哥……我把他身子要了，他清白毀了……
他要是鬼就好了，我還能娶他，可他是妖怪啊……”
“我與他有了肌膚之親，我知道這不對，但他老勾引我，我也忍不住。都做了這麽親密的事他還不把我當家人，還說想和別人成親，他怎麽可以那麽隨便！我清白都給他了，他還不要我……”
他有點委屈。
“那人還不是人類，是深惡痛絕罪該萬死的妖怪。他們還真是雙向奔赴啊，那萬妖王找來好幾次，可小妖怪是我的，他居然敢跟我搶，什麽東西啊。
我氣不過，奪了他妖丹，把他剮了。”
“只要小妖怪承諾不再離開，我可以把星星都想方設法摘來給他。但他總想跑，我好生氣。”
“幸好我提前預防，把家周圍像蜘蛛網一樣包起來，到處是眼線，任他手眼通天也跑不出去。可是我好失望，他為什麽非要離開我？我只有他了啊，他為什麽不陪著我，我都為了他不打算成親，就算成親，也得挑喜歡他的夫人娶，不然我怕婚後夫人會欺負他。”
他當真疑惑：“我對他這麽好，他怎麽不領情。”
去剮趙楓子那天，趙楓子說：“咱倆可是從小玩到大，你居然真要殺我！”
他說：“你想探尋我不死的秘密，不惜以殺我為代價，我都沒生氣。”
“那你現在是為什麽！”趙楓子不甘心，“十五？為了那妖怪？陳瀮湜，兄弟一場，咱們小時候玩具可都是互相玩，你也說了他只是個玩具，誰都可以玩！”
他面無表情：“騙你的，他是獨屬於我的玩具，我舍不得給任何人。”
趙楓子咬牙。
他說：“托你們的福，他現在很乖。”
又說：“放心，我技藝很嫻熟，不會出錯，會給你留下完整人皮還給你家人。”
“陳瀮湜！你個瘋子！唔——！！”
……
“哥，嫂嫂。小妖怪好蠢，他想逛青樓，但不識數，拿走了我放在抽屜裏的全部銀子，就點了三個。
銀子花出去我不心疼，本就是放那兒給他用的，但是他好蠢，不知道那捧銀子可以點三十個，也不知道他早就在蜀州人面前露過面，如今誰不知曉他是真龍，都變著法兒想活捉了他，他還敢左擁右抱，摻了迷藥的水都嘗不出來，若不是我及時趕去，他已經被大卸八塊或吃或賣了。”
“算了，不和他生氣，他初來人間，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回去後小妖怪怕再被罰，醒來第一時間就和他道歉，地上不知何時掉了張紙，小妖怪靈機一動，撿起來，手往桌上一摸，摸到支筆寫字。
小妖怪寫得一手爛字，他看一眼紙上的鬼畫符便覺得腦仁疼，若是此時看的人是老師，定要打小妖怪手心不可。
他忍道：“把你的爛字拿開，看不懂。”
小妖怪露出卑微討好的笑來。
但他太生氣了，就算小妖怪向他撒嬌也沒用。
“小妖怪生病了。但很乖。沒關系，我給他治病，我把他治好。”
“得福說他是因為我才生病，怎麽可能呢，我對他這麽好，都沒有燒他，也沒有把他綁起來，每天好吃的好喝的供著，他怎麽可能因為我生病。”
“老東西居然敢派人來割小妖怪的肉，簡直是無法原諒！他還想逃，想借新兒子身體金蟬脫殼，想得美，我讓他新兒子胎死腹中，然後在他最想活的時候殺了他！”
“小妖怪病更重了、怎麽辦！”
他跪在祠堂。
“哥，嫂嫂，我有點怕，小妖怪好像真是因為我才生病。怎麽辦哥，我醫不好他！”
得福勸他放手，他自知完全沒有理由把小妖怪留下，只能不明不白含糊恨道：“他害死了我哥哥嫂嫂，他還想離開這裏去逍遙？”
怎麽才能把他留下？
怎樣才能哄得他心甘情願留下？
“他說要和我成親。”
“呵，笑話，我怎麽可能和妖怪成親。”
“……是他的話，也不是不行。”
拜堂時好緊張，恨不得紅蓋頭蓋在他自己頭上，就算緊張過頭出醜好歹有遮的。
這麽多賓客在場，小妖怪想後悔也晚了吧。
不知道小妖怪穿人類婚服是什麽樣子，上次他成親時自己太生氣太失望了都沒註意看。
好想早點掀蓋頭看看他的模樣呀。
面若桃花，略施粉黛，竟比女子還好看。
他一直這麽漂亮嗎？以前怎麽沒發現。
好漂亮，好想掐他的臉，感覺會掐出水來。
錯了，其實不施粉黛也好看，第一次見面的第一眼就被他深深吸引住，炎炎夏日，在外面待久了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汗，他不一樣，他身著連綿的綠，讓人不由自主想靠近，他身上好香，想抱他，想親親他……第一次見面就又親又抱，會被當成奇怪的人吧？
而且他可是妖怪！
得慢慢來，別嚇走他。
他可是妖怪！
慢慢靠近，別讓他跑掉。
他是深惡痛絕的妖怪啊！
再慢一點，好好哄他，請他留下。
可他是妖怪……
哥，我再看他一眼，就一眼。
克制不住自己的目光總看向他。
妖怪……
算了，先這樣吧，只要能看見他，其實還蠻開心。
猛地回神，陳瀮湜心臟砰砰跳，難以想象有朝一日，他居然真的娶了個妖怪回家。
好想掐小妖怪的臉。
小妖怪身上的肉很少，好在關起來的這些時日特意讓人給他做龍飯，現在長起來不少。
好想粗暴地抱他，摟他，親他。
淡定，淡定。新婚之夜，別嚇著他。
成親後小妖怪不願意管家事。
隨他吧，這活兒管起來確實累，小妖怪又是個笨笨的，不識字，也算不清楚賬，讓他管家也是為難他。
“他經常餵我喝石榴汁。說實話，喝多了會厭煩，可是他以前不這樣……算了，喝吧，哥說的，要對夫人百依百順。”
小妖怪居然真能懷孕。
好神奇。
他經常趁小妖怪睡著後摸人家肚子，摸完滿臉擔憂。
“哥，真生出個怪物怎麽辦？摸不到胎動，更像怪物了。我不知道怎麽養怪物，我該找誰幫幫我？
會不會生出來是蛇頭人身、或人頭蛇身……去學堂會被嘲笑吧……”
得想個辦法，萬一以後孩子受到排擠怎麽辦？
蜀州全是人類，得想辦法弄點妖怪進來住，妖怪多了，就算他和小妖怪的孩子生出來真是個怪物也沒人註意。
得好好挑選妖怪人選。
大夫說小妖怪底子差，需要多補營養。他記住了，一日三餐都好生照料。
小妖怪喝補湯膩了，但他在看，不得不逼自己喝下。
他還怪心疼，心想小妖怪受苦了，但是沒辦法，不喝不行，孩子需要養分，不喝的話孩子一直汲取母體營養，小妖怪該遭罪了。
大夫還說孕期要多出門逛逛，隨便走走也行。
他抽空陪小妖怪出去。
街上年輕的新婚夫妻都會手牽手一起走，上了年紀的也會互相攙扶。
他好奇，在別人眼中他和小妖怪看起來像夫妻嗎？
“瀮湜？夫君？”
他終於回神，“嗯？”
“我實在走不動了，能不能回去？”
“好。”他自然而然牽住小妖怪的手，又覺得不夠親密。
小妖怪說累，是該累了，那麽大一個肚子，看著就沈得慌。
他停下，彎腰，把小妖怪橫抱在懷裏，以一種呵護心態送他回家。
小妖怪嚇著了。
周圍人全看過來。
他有些得意，看吧，都看個仔細，他抱著他的妻。
小妖怪，是他的妻。
……
生了生了！孩子出來了！男孩兒，長得像小妖怪，很健康！
他給孩子取名“福疊”。“福”是福氣，他發現得福一直過很好，家庭美滿，家人和睦，是他身邊活得最幸福的人。
那他的孩子要叫“福疊”，比得福還要有福氣。
不想上值了，什麽都不想幹了，只想回家守著夫人孩子。
偶爾中午回去，夫人和孩子在午休。孩子躺在小妖怪臂彎酣睡，一大一小睡得香甜。
他的心臟噗噗狂跳，輕手輕腳出了門，去祠堂上柱香，臉頰微熱，心要化了。
“哥，嫂嫂。
我好像……
有家了。”
……
他發現了，小妖怪不吃大人飯。
辣了不要，淡了不喜歡，苦了鹹了都不愛吃，就愛小孩兒吃的酸酸甜甜。
其實早就知道小妖怪愛吃這些，只是現在有了孩子，不禁研究起孩子菜譜，意外發現小妖怪愛吃的龍飯，其實叫小孩兒飯。
他不禁想：以後做飯倒是省事，大人孩子吃一樣的。
至於他自己，自然是夫人孩子愛吃什麽，他就跟著吃什麽，和他們吃一樣的，多幸福啊。
“嫂嫂你知道嗎？小妖怪還愛下廚，他都沒跟我說，自己就請了老師教他做菜，我有些得意，他已經把自己當作家的一份子，不用事事問我怕我。”
“他廚藝還挺好。其實最開始的飯菜不怎麽好吃，要不鹹了要不淡了要不齁甜，但誰讓他是我夫人呢，喊我吃刀子我也吃。”
“小妖怪廚藝越來越好了，他做的肉我敢說全天下獨此一份，想買間鋪子炫耀他的手藝，又不想這麽好吃的東西有人跟我搶。”
……
“可惡！他耍我！”
“惡毒的小妖怪！他竟敢設計讓我吃下他的肉！嘔！他怎麽可以這樣！嘔！我付出真心就這樣被對待！”
“我要把他關起來！太可恨了！敢這樣對待我！”
隔了一天，“我還是想他，可我好生氣。”
“福疊滿月宴到了，我私心想把他放出來，但我好面子……算了，面子算什麽，我都娶妖怪了，蜀州好多人看我笑話，面子又不能當飯吃。”
“可是哥，他反而跟我生氣，他為什麽生氣？”
“不吃不喝，他是想餓死自己嗎？”
“我有點怕，我抱著福疊去南海喊龍，只有他的九姐姐出來，我請她幫我，她龍真好，白了我一眼後，果真答應幫我。”
於是抱著福疊趕緊跟上。
龍雙蓧去勸話，他就抱著孩子在外面偷聽。
“我不想傷害他，真的不想，他誤會我了……以前傷害過他的，都被我狠狠懲罰了，要了他龍鱗的，我也早就搶回來煮在粥裏餵他喝下，他的龍鱗沒有被別人拿去賣錢，我都搶回來了。”
“他果真想走。”
“我想出面攔住，得福不讓，我只能抱著福疊在外面看。他一刻也不想在家裏多留，甚至東西都不想收拾就要離開，得福趕緊眼神示人匆匆給他收了些衣裳，又往裏面塞了些銀子，讓他拿著跟他的九姐姐走了。”
“家又空了。”
心裏也好空。
福疊一直哭，福疊想要母親抱抱。
他又當爹又當娘，上值都抱著孩子一起，隨身背著孩子要喝的奶和要換的尿布衣裳，瓶瓶罐罐大包小包，經常在降妖堂訓話訓到一半聲音大了嚇哭了孩子，只能趕緊停止一切給孩子餵奶。
武行聲音大，他也很少去了，容易嚇著孩子。
他很想小妖怪，他知道小妖怪在哪兒，可是得福不許他去。
他只能看福疊，福疊長了一張很像夫人的漂亮小臉，他都不敢用力摸孩子的臉，太嫩了，怕給孩子碰疼。
“福疊～哎喲我們福疊真乖～”
“長這麽漂亮，真是個漂亮小龍。”
福疊喝多了奶，嘆一口氣。
“哎喲我們福疊才三個月就有心事了嗎？”
“跟爹說說，爹幫你開導開導。”
福疊比一般孩子長得快，長了點小牙，尖尖的，白白的，出牙位置不在門牙，像蛇一樣在兩邊。
“我的孩子就是不一般，連長牙都與眾不同。”
福疊可能覺得出牙癢，經常找東西咬。
他買了豬尾巴根燉熟後給孩子磨牙，福疊不會啃，吃了一下午豬尾巴還完好無損。
他把孩子放在腿上看孩子啃，越看越覺得他和小妖怪的孩子是世上最可愛乖巧的孩子。
好想小妖怪。
探子來報，小妖怪在村裏生活很好，養了一個龍孩子，暫時沒有缺的東西。
好想去見他，可得福不讓。
他教孩子說話：“母～親～福疊喊，母～親～”
拿小妖怪畫像給孩子看，跟福疊說：“這就是你母親，等福疊長大了，爹就帶你去看母親。”
他經常頭疼，恍惚看見小妖怪從畫裏走出來，又自顧出了房間鎖好門，不知道要去哪裏。
“別走！”
喊出聲了才意識到不對，畫還在手中，畫像裏的小妖怪是成親時畫的，一襲紅衣，面上無笑，安靜端坐，眼裏沒光。
好想小妖怪。
不行，現在就想去，非去不可，得福憑什麽攔他？他就要去，他是去請夫人回家，又不是去幹別的。
於是抱著孩子背好大包小包打算去請夫人回家。
剛走出房門，得福忍無可忍，狠狠捶了他胳膊一下，氣急了，罵道：“你還是不是人！”
他睜大眼難以置信地盯著得福。
“你居然打我？”
問完這句話，深深凝視慌張無措的得福，陷入反思。
抱孩子回房間，自言自語：“得福都打我了……我應該是錯極了……”
找白瑩，問：“我該怎麽辦？你能不能幫幫我想想辦法？”
白瑩說：“等夫人自己想回家的時候再去接，其餘時間，不要在他面前出現，不要嚇他。”
“……好吧，福疊再忍忍，我們過陣子再去看母親。”
……
福疊半歲。
某天早上出去又折返，意外發現孩子房間多了一絲熟悉氣息。
他面上沒表情，心裏樂開了花，忍不住抱福疊起來轉圈圈，告訴他：“福疊～你母親回來啦～”
好開心，差點得意忘形忘了正事。
他原本每天行程是自己早上先出去幹活兒，讓福疊在家睡到自然醒，中午會回來親自餵孩子吃飯，下午再把孩子抱出去，晚上帶回來。
現在不能這樣了，小妖怪回來了，小妖怪一定是想孩子！不能讓小妖怪見不到孩子！
他很有自知之明，小妖怪絕不是回來看他。
火速安排下去：“得福，速速讓所有人排班，家中走動人口減少一半，讓他們交替幹活兒，幹一天休一天，月錢照發！”
“見到夫人裝沒看見，誰敢打擾他來看孩子，我饒不了誰！”
“白瑩，以後看孩子不用太仔細，粗心一點，你粗心了，夫人才會敢進來。”
安排好一切，好興奮，天天等著小妖怪來，連福疊都感受到他開心，揮著雙手咯咯笑。
小妖怪果然來了。
不僅福疊開心，他也開心，推了好多事兒，一有空就偷偷回家躲外面偷看。
小妖怪在陪孩子玩，抱著孩子舉高高，哄孩子樂，教孩子小法術。
家回來了，他和福疊重新有家了！
興奮之餘，頭又開始犯疼，去客棧休息，不許任何人進。
得福來找他，從門外經過，聽見他聲聲呼喊。
“小妖怪、小妖怪……你別走……”
“別離開我……”
……
福疊再大一些發現他自己也有尾巴，就不肯吃豬尾巴了，正好小妖怪帶了甜蝦來，福疊牙癢就啃沒碾碎的甜蝦。
福疊吃飽了就犯困，搖頭晃腦坐不穩。小妖怪扶住他的小腦袋，抱著他哄睡。
陳瀮湜遠遠看著，覺得好溫馨，真希望小妖怪不要走。
每日都能看見小妖怪，陳瀮湜這陣子心情好上不少，頭疼的癥狀減輕很多，在外面嫌少發火，晚上抱孩子出去散步，看見個熟人就炫耀：“給你看我孩子，可漂亮了，像他母親。”
別人回他一句，他得寸進尺，炫耀得更厲害：“又乖又聰明，我東西掉地上了還會給我撿。”
別人無語，聽他炫耀多了聽得麻木，看見他就躲，他視若無睹，每次出門繼續背著福疊可能用到的大包小包，看見個人就炫耀。
福疊已經差不多會走了，他便放孩子在地上玩。
晚上小妖怪回去，福疊追著出門，追到門口沒看見母親影子，倒是在路邊發現幾個酒壇。
很快，福疊腰間單手夾著壇空酒罐走得搖搖晃晃，很認真地走向回家的路。他是看好多人都從酒壇裏倒水喝，看樣子酒壇是個好東西，他站大門口盯很久了才過去撿一個沒人要的空酒壇回家，要把好東西帶回去給爹和母親。
“我們福疊從小就孝順，都知道給爹打酒了。”陳瀮湜和每一個下人炫耀說。
晚上入睡，頭又疼了，夢裏說囈語。
“小妖怪……別走……”
怎樣才能把小妖怪留下？
他想起自己體內的龍珠，那是小妖怪的東西。
把龍珠還回去，是不是可以獲得一點原諒？
得福進來看見滿屋子的血。
“發瘋也要有個限度！你連命都不要，夫人還會要你嗎！”得福罵他。
幸好得福來得及時，龍珠回體，他還有救。
“可是我想他，我想要一個家。”
“那你就好好藏著！別讓夫人發現，否則他不來了！”
……
小妖怪還是發現不對了。
小妖怪很生氣，不再來了。
他很擔心，怕小妖怪是因為身子不適所以不來，抱上孩子就要去看，得福這回沒有攔他，只是不放心地一遍遍囑咐：“沒有夫人允許，千萬不能進院子，不要跨過那道柵門，切記切記。”
好歹能光明正大見小妖怪了，他點頭答應，馬不停蹄帶孩子過去。
……
小妖怪沒有趕他走。
淡定淡定，不要嚇著小妖怪。
……
小妖怪給他飯吃了。
淡定淡定，要繼續保持分寸，不要惹小妖怪心煩。
……
小妖怪牽著福疊上街了。
一大一小，一樣的頭巾，一樣顏色的綠色衣裳，站一起任誰看了都知道他們是一家。
而他就跟在後頭眺望，那一大一小都是他家的，好幸福。
……
小妖怪還是不願意和他一起吃飯，小妖怪還是討厭他。
好難過。
回去反思，想他什麽也不會做，小妖怪不喜歡他是應該的。
多學吧，學會了生活技能，就可以他來做飯洗衣拖地拾柴，讓小妖怪專專心心陪孩子玩。
還得學束發，小妖怪束發老是歪歪扭扭的，給福疊束發也總梳不正，雖然也蠻可愛。
……
小妖怪要和離。
沒法再淡定了。
“不要討厭家，我們不和離好不好？”他懇切道。
他的樣子很急切，小龍有點害怕，怕一時拒絕惹他惱怒，打破多日來的寧靜。又一想，大哥哥給了他七千兵力，就是讓他有勇氣想和離就和離的，為什麽還唯唯諾諾這也不敢那也不敢？
小龍好言相勸：“瀮湜，你先回去吧，冷靜冷靜，想清楚了我們再和離，我是不會和你回家的，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陳瀮湜要急瘋了，攥緊拳頭強忍克制，淡定，淡定，不要嚇著小妖怪。
“怎樣你才能把那裏當家？”他好脾氣問。
小龍猶豫道：“怎樣都不可能是我的家，我自己有家，日後壽命走到盡頭，我還是想葬在自己家。”
說話間福疊醒了，光著腳就跑出來，福疊還是第一次早上睜眼就看見父親母親都在，樂得他張開雙手一跳，跳進母親懷裏要抱抱，又朝父親伸手，要父親也抱抱。
孩子出來了，小龍不想再爭辯這些，抹抹眼睛，默默給孩子打水來洗漱。
陳瀮湜抱孩子過來幫忙，又扯下圍裙去竈頭端菜。
小龍心裏不情願和陳瀮湜一起吃飯，可是他的寶寶很開心，他便想：吃一頓飯也沒什麽，反正要和離了。
飯後陳瀮湜主動刷碗，他當真學過，這回一個碗也沒打碎，雖然動作很慢，啰哩啰嗦的，好歹是把竈臺弄幹凈了，地也掃了，還去澆花，澆菜，然後回來熬酸梅湯，主打一個不閑著。
小龍抱著孩子在院子玩，他好喜歡他的寶寶，福疊坐他腿上搖撥浪鼓丟小球，他就摟著孩子做新衣裳。
福疊人小，衣裳也小，能做很快，小龍喜歡給他做各式各樣漂亮的衣裳，還有小鞋子，人類小孩兒的鞋子是虎頭鞋，太可愛了，總忍不住給福疊做了一雙又一雙。
陳瀮湜酸梅湯熬好了，端兩碗過來，小龍心裏有些別扭，但是日頭正曬，他也不好當著福疊面拂了孩子父親的面子，於是接過喝了幾口，酸酸甜甜冰冰涼涼，還挺好喝。
酸梅汁已經放涼，還加冰塊兒冰過，福疊不知怎麽想的，捧著碗去了門檻上坐著，學著大人餵他喝肉湯的樣子先吹一吹，自己邊吹邊喝，發出滿足的讚嘆，然後對著父親母親嘻嘻嘻笑。
陽光一曬，福疊臉頰的肉都變成粉嫩的顏色，太漂亮了，陳瀮湜看著看著一陣頭疼，仿佛見到小時候的小妖怪。
看得入迷，連真正的小妖怪什麽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小龍去隔壁嬸嬸家拜托大叔寫了一封和離書，歪歪扭扭寫上“龍十五”的名字，然後拿來給陳瀮湜。
“瀮湜，想好了就簽字吧。孩子歸你，但現在我先帶著，等孩子大了，你就帶他回去上學堂，以後歸你管。”
陳瀮湜天都塌了，當即就想撕了和離書，可是不行，那樣會讓小妖怪不高興。
“當真想跟我和離嗎？小妖怪，我是真的想和你有個家，沒有家，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不知道怎麽活。”
這人瞧著怪可憐的。
小龍狠狠心，道：“那是你的事，你快去娶別的夫人吧，有了夫人，你的家還是家，再生個小寶寶，家裏就熱鬧了。”
“你當真不肯原諒我，這麽恨我嗎？”陳瀮湜還想挽留，“怎樣才能原諒我？”
小龍卻道：“談不上原諒不原諒，你不關我，我就不恨你。”
陳瀮湜不信，他攪黃了小妖怪婚事，強硬把小妖怪留在身邊，小妖怪居然不恨他？
小龍繼續道：“好人哥哥對我的關照，足以讓我原諒你對我做的一切惡劣行徑，因為你是他弟弟。”
陳瀮湜聲線不穩：“只是那樣微不足道的一點關心，就可以抵消我所有的惡嗎？”
小龍擰擰眉，道：“對你來說微不足道，對我來說很有分量。”
說是求原諒，真原諒了，陳瀮湜卻覺得比不原諒還難以接受，他想著怎麽著也要打他罵他一頓，或是再晾他個三五月，讓他往東不敢往西，怎麽也該讓他不好受才是對等，誰知小妖怪就這麽輕飄飄地原諒了他。
因為哥的一點好，原諒他的所有惡。
陳瀮湜瞬間覺得自己惡心透了，再沒了留下來的資格，接過和離書，一字一句看下來，抖著手，顫顫巍巍簽上自己的名字，招呼都沒跟在大木桶裏玩水的福疊打一聲，眼含熱淚狼狽跑走。
小龍松了一口氣，又覺得心裏堵得慌，悶悶的。
婚事是他主動求來的，和離也是他提的，想成就成，想離就離，這種行為其實很不負責任，幸好瀮湜沒有生氣，還簽下了和離書。
可是心裏好不舒服，萬一瀮湜回去馬上就娶了新夫人，明年就有了新寶寶，那福疊還能不能回去？新夫人會對福疊好嗎？
正愁著，就見柵門輕響，已經跑走的人又跑了回來。
陳瀮湜站在柵門外，高舉和離書，一下一下撕了個稀巴爛，紅著眼不甘道：“如果就這樣放任你離去，我一定會，非常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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