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29 章
小龍迷茫地沿著路一直往前奔，不知不覺進了山裏，進山是目前為止算是比較安全的一條出路。
雨過天晴，餓了摘野花，渴了喝山泉，自離開龍宮逃亡這麽久以來已經差不多摸清山裏哪些植物有毒，哪些植物能吃。
可很快小龍發現山路也走不通，山裏的食物雖然可以免費得到，大多卻需要花力氣獲取，而他現在斷了肋骨，壓根就無法使太大力，不費力氣的吃不飽，餓得眼冒金星，還經常遇上妖怪。
小妖小怪還好解決，稍微有點道行的只要他不暴露身上有傷也能嚇唬走，就怕有點修為非要吃一口龍肉的固執的妖，死追著他不放，他不得已現出真身咬死妖怪，卻容易暴露行蹤。
這下好了，萬妖王的手下得到消息也追來了，小龍簡直崩潰。
沒了龍珠，他根本跑不快，被萬妖谷的妖怪攔住去路，領頭的是一只大鷹，撲閃著黑色翅膀從天而降，張開翅膀時小龍頭頂的視野有一瞬變為黑色，宛如烏雲壓頂，無處可遁的威壓。
黑鷹變成人形時鼻子還保留鷹的勾狀，冷言道：“十五太子，請隨我回萬妖谷成親。”
小龍不從，邊後退邊想解決辦法，不料後面有山君圍路，立掌一抓，淩厲掌風打在小龍後背，小龍被硬生生震倒在地，後背多了一道血糊糊的抓痕。
山君沒想到他居然連區區一掌都躲不過，懷疑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虎爪，還是他太厲害了，連真龍都打不過他？
黑鷹也被驚到，下意識往前一步，想拉小龍起來，走近了發現他臉色不對，他疼地嘴唇都在顫抖，額間冒出細細密密的冷汗，眼睛沒法睜開，好似要昏迷過去。
“……十五太子？”黑鷹嘗試伸出自己的手。小龍沒理會，安靜地躺在地上小口呼吸。
本就修為不高，還沒了龍珠，他現在的身體受傷後連動彈都顯得那麽困難。
跑不了了，或許結局就是回去成親，然後成為萬妖王死去的第三百個新娘。
小龍絕望地安慰自己興許萬妖王暴虐只是傳說，萬一他是例外呢？只要能活，嫁給萬妖王也不是不行，每天嘴巴甜點，行為上乖巧一點，把萬妖王哄高興了應該會對他好一些，萬妖王一開心，估計就舍不得把他玩死，他也能在萬妖谷有個家。
可是好不甘心。
黑鷹發現小龍眼尾有淚滑下，蹲下身來，審視的目光掃遍小龍全身。
“起來嗎？”黑鷹道。
小龍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淺快，還沒緩過痛來。
黑鷹彎腰將小龍抱起，手中重量很輕，單薄的身體仿佛隨便用點力就能折斷脊背，黑鷹不滿地蹙眉，身子這麽弱，只怕到了萬妖王手裏活不過半個月。得好好養養。
小龍的第六感察覺到危險將近，猛地推開黑鷹落地狂跑，他的衣裳顏色在一群灰白黑妖怪裏格外顯眼，一只不知從哪裏射出來的箭正直直朝他而來，他敏銳發現，回身擊手一擋，然而沒了龍珠他這點法力就是在做無用功，利箭穿透胸膛沾著血釘在樹上，小龍胸前胸後分別暈出暗色的不規則血漬，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大腦空白，身體不受控制摔在地上，徹底沒了反抗力氣。
黑鷹再次把他撿起，盯著他倔犟的臉若有所思。
黑鷹不會抱人，小龍後頸沒有著力點，這樣扯得胸腔好痛，他想伸手按按，卻連擡手都疼，指尖無力下垂，一副任人宰割姿態。
“好啊，這麽多妖，得來全不費工夫。”捉妖師們成堆出現，廢話不多說，立即布陣拔劍，將此處圍了個水洩不通，“把龍給我們，今日便可饒你們一命！”
山君當頭震懾一吼，妖怪們接連咆哮，小龍聽得耳朵難受，迷迷糊糊把眼睛睜開條細縫，果然是追來的捉妖師們。
山君張開血盆大口隨機叼住離他最近之人，把人當做武器橫甩出去，瞬間把圍困住他們的人群與陣法撕開一道口子，喊道：“護法帶新娘先走！”
這一聲落下，黑鷹後背瞬間張開遮天巨翅，撲扇一下便可刮起斷木之風，小龍感覺自己在移動，身體輕飄飄的離地面越來越遠，混亂的爭執打鬥聲漸漸消失在下方，雲層綿軟，撲面的風使得他呼吸更為費勁，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攥緊黑鷹衣衫，想求他慢一些飛。
還未開口，黑鷹先道：“先忍一下，甩開捉妖師就帶你下去。”
小龍的手再次軟下去，半夢半醒間好像被放在地上，又被扶起來趴在人雙腿，似乎有人在給他看傷口。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喜鵲在枝頭鳴叫，黑鷹抱著他慢慢走在回萬妖谷的路上。
“你能不能挪一下手……”小龍虛弱道，“我後背現在很疼。”
黑鷹低眸瞥了他一眼，默默移動手的位置。問：“這樣可以嗎？”
現在好受多了，小龍身上的傷已經經過簡單處理包紮，黑鷹好像不壞。小龍恍惚問：“前面的新娘，都是怎麽死的？”
黑鷹道：“身體太差，承受不住。”
呵，果然不是傳言。
小龍不想嫁過去，他不要看別人臉色生活，不想每天睡前都擔心明天該怎麽辦。
黑鷹道：“不必擔心，你底子太差，我會在大婚前把你調養好。”
小龍沒應聲，已然心如死灰。
懷裏長時間沒動靜，黑鷹以為他死了，低頭一看，新娘子狀態確實也跟快死了差不多，若不是胸腔還有一點不起眼的起伏，黑鷹會以為新娘撐不到萬妖谷去。
許久，小龍又虛弱道：“你成親了嗎？”
黑鷹道：“還沒。”
小龍道：“有未婚妻嗎？”
“沒有。”黑鷹走得更慢，抱著小龍走了一路也不嫌累，“我在妖怪裏不算年輕，沒有合適婚配。”
小龍道：“我嫁給你吧。”
“……”黑鷹不語，被這話臊得耳根微紅。
小龍道：“女子能做的，我可以學著做，你想要孩子，我也可以生。我只有一個要求，我想活。”
黑鷹腳步頓住。
小龍也沈默不語。這很突然，他要給黑鷹考慮時間，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尤其對於壽命漫長的妖怪來說，不能將就。
小龍問：“你不想娶妻嗎？”
“……”
黑鷹回神，繼續往前走，道：“你這麽漂亮，萬妖王應該會喜歡你很久。”
“很久是多久……”小龍眼神空洞，好似全身力氣都被抽幹，“我厭倦每天提心吊膽的生活，我想安定下來有個家。”
黑鷹緘默不語。
時間在沈默中流逝。再走不到半個時辰就能到萬妖谷。小龍閉眼緩緩力氣，在心裏默默倒數。
三。
二。
一……
黑鷹被耀眼金光閃到眼睛，手心觸感冰涼，眨眼之間就見一條白裏帶綠渾身散發金光的小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入雲霄，隱入雲端再也不見。
黑鷹停在原地仰頭目視，沒有去追。
……
天氣晴朗，天上待太久容易被人類發現，小龍又沒了龍珠無法隱身太久，只能找地方趕緊降落。
龍身從海面經過時副將剛好擡頭，緊張問：“那是十五太子吧？”
龍逸青道：“哪裏？”
“那兒！”副將擡手一指，但天上的龍眨眼間便消失，“不見了，追！”
龍逸青仍舊一副沒看見的樣子，道：“哪裏？”
副將急道：“都不見了，還不快追！”
龍逸青道：“你都沒看清是不是十五就追？等我們都追過去，真正的十五回來東海找不到我們自己跑了怎麽辦？”
副將攤手道：“這都三天了！他三天沒回來，還會回來？”
龍逸青氣死龍不償命，淡淡道：“嗯。”
副將簡直要被氣出病來。
小龍剛落地就遏制不住吐出大口熱血，後背火辣辣的疼，幾天幾夜的逃亡路都沒閉眼休息過，累得好似全身都快散架。
他癱在路邊仰望白雲，等胸口的急痛過去才敢輕輕摸上胸口。箭傷很疼，直接貫穿整個薄薄的胸膛，現在繃帶上是重新浸出來的血，胸前衣襟都濕了一層。
即使纏著繃帶，也能感受到裏面斷開的肋骨隨著一路逃亡不斷變化有一處現在似乎正抵著龍心。
要是一不小心被碰到，骨頭戳進龍心就完了。
此處應當是個小村落，人少，能暫時歇歇。路人聲音傳入耳朵，其中一個道：“聽說了嗎？東海果真有龍！蜀州的捉妖師全往那兒去了！”
“當真？！”
“這還能有假！徐州錦州的捉妖師也正往東海趕去，咱們這兒自然也不能落下，我遠房表親都跟著去了，我這不正回家拿上家夥什，也想去呢。”
“你又沒學過武，你去做甚？”
“還不是賞金太高，我聽說蜀州有個陳家小少爺豪言誰替他捉到龍他就把新買的宅院送給誰，你想啊，一個小孩子都能買下宅院，那他爹得多有錢，把龍送去陳家，那不是財路嗎！萬一這龍就讓我遇上了呢，那我孩子的病不就有錢治了嗎？”
“你？你哪兒有這好運。”
“好不好運的，不得去試試才知道。哎？那裏怎麽躺著一個人？衣裳上好多血，受傷了？”
“過去看看。”
蜀州，陳家小少爺，小龍心想，是瀮湜嗎？
瀮湜還是這樣恨他，懸賞抓他的人類裏面，居然也有瀮湜一個。
小龍萬念俱灰，靜靜躺在原地等著被人發現，他累了，跑不動了。
“孩子？你怎麽了？孩、怎麽有——”路人緊緊捂住自己的嘴，雙眸驚恐的瞪大，“榮年！榮年！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你小點聲！”
“他頭上有角！”跟懸賞令上長一樣！
“知道了！小點聲！”王榮年試探性靠近，慢慢在小龍身旁蹲下，打量起小龍來。
小龍雙目無神，神情疲乏，視線低低的不知道望向何處，王榮年壯著膽子戳了戳他胳膊，他跟死了一樣沒反應。
“清羽，他沒動靜。”
“你小心點，龍很兇殘，別靠太近！”孟清羽拉拉王榮年衣服叫他後退。
“他受傷了，沒事。”王榮年嘲笑道，“你不是要去東海捉龍換錢嗎？這不，送上門來了。”
孟清羽抖著心蹲下，學著王榮年的樣子伸出根手指戳戳小龍的手，見沒反應，往上戳戳軟軟的臉頰。納悶道：“這不有溫度沒死嗎？怎麽不吭聲？”
兩人檢查起小龍身體，邊防備他會不會突然襲擊，邊拉扯他胳膊想把他翻過身去檢查背面。
“能不能輕點。”小龍微微擰眉，虛聲道，“肋骨斷了，疼。”
“啊！”王榮年尖叫一聲往後退，孟清羽也被嚇得彈跳起身，二人抱作一團遠遠看他，魂都快嚇飛。
小龍又沒說話了，靜默躺著。
孟清羽才發現小龍呼吸很不對勁，唇角的血還未凝固，很新鮮，眼睛將閉不閉，好似隨時都能暈過去，這條龍傷得不輕。
“清羽啊，你不是要給孩子治病嗎？”王榮年鼓起膽子欲上前，“我們把龍擡去蜀州，得了賞錢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孟清羽心裏打鼓，這龍瞧著跟他孩子差不多大，他孩子雖然病著，好歹還能活蹦亂跳去念書，生的是富貴病，只要不累著就沒事。而這龍渾身是血，再不救治恐殃及性命。
孟清羽道：“榮年，你家還過得去嗎？”
王榮年道：“我家裏人少，好在健康平安，清貧也無妨。”
孟清羽緩了一口氣，從身上摸出個竹筒來，又翻出一把剪刀，抖著手劃在小龍手腕，顫顫巍巍拿竹筒接了一罐龍血，擦擦腦門上嚇出來的冷汗，急匆匆給小龍纏好傷口就要跑。
“走了榮年！我們只當沒看見，這血拿回去我分你一半，有了這罐血，我孩子的病想是有救了。”
“是、沒看見沒看見，快走快走！”
兩人並肩小跑幾步，孟清羽忽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清羽？你後悔了？”王榮年回頭看了一眼，這龍全程沒動靜，即使手腕被劃傷取血也沒動彈，仿佛命不久矣，怪不忍心看，“他看起來挺可憐的，我們別賣他了吧。”
“我不賣。”孟清羽往回走，拿出個水壺給小龍餵水。
小龍腦子昏昏沈沈，感受到嘴唇清涼，半睜開眼望向孟清羽，孟清羽抖著聲道：“你別殺我，我不拿你去換賞錢，只是想給你餵口水喝，你嘴太幹了。”
小龍張張嘴巴，孟清羽給他餵了兩口，發現這樣容易嗆到，手一揮，招呼王榮年過來幫忙，王榮年同樣懸著心輕輕把小龍扶起，讓小龍躺在他臂彎。
“你慢點餵，都撒了。”
“我知道，他嘴巴張不開啊，不好餵。”
王榮年給小龍擦擦嘴角，這個姿勢正好能看見小龍胸前的衣襟正在從內往外滲血，王榮年一驚，掀開小龍衣衫一瞧，裏面的繃帶簡直像泡在血水裏，不忍直視。
小龍又喝下幾口清水，意識稍微清醒一點，擡手自己扶著水壺想喝更多，孟清羽見狀把水壺朝他傾斜，小龍渴了太久，一下子喝太急，不小心嗆到大咳出聲，疼得他揪緊衣衫憋氣，只敢小聲咳嗽。
“慢點慢點！不急！”孟清羽想給他順順氣，但小龍咳了幾下突然開始吐血，他們瞬間變得不知所措，一個說“快躺下！”另一個說“不能躺！”
爭執中小龍忽然來了求生欲，他不想死，他想活，他得活著，他要遠離人類，不可以相信任何人！
趁兩人還在爭時小龍推開他們站起來要跑，兩人想追又不敢，楞在原地道：“他沒事吧？這樣還能走嗎？”
孟清羽沒說話，恍惚從小龍背影看出自己孩子的影子。
小龍漫無目的繼續往前，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但他不相信人類，想活就必須離開。傷口好疼，他走得很慢，一路踉踉蹌蹌，偶爾回頭還能看見那兩人始終跟在身後，不遠不近，不知道想幹嘛。
小龍費力齜出尖牙恐嚇，孟清羽和王榮年果然嚇一哆嗦立馬停下腳步，小龍想走快些，可惜身體情況不允許。
烈日當頭，腦袋暈乎乎的，好餓，好困。
小龍眼前一黑，再無意識。
“倒了倒了！我就說他走不遠！”
“別廢話，快背上他去錦州鎮上找大夫！”
“你幫我扶著點，輕點、他傷很重！”
“知道了！沒用力！”
……
“錦州。”
小龍模模糊糊聽見這兩個字。
錦州，這裏他來過。
孟清羽的聲音在說話：“給點藥吧！我回頭給你送錢，我都在你這裏買過多少次藥了，這你還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實在是掌櫃的不在，我哪兒能做主啊。”
“那你先給藥，他回去取錢，我個大活人在這裏押著，這總行吧？”
“二位就別為難我了，這真不行！”聲音漸小，提醒道，“二位帶來的可是妖啊！妖怪得用妖怪藥，那藥昂貴還不合規，我怎敢私自偷賣，你們還是去找捉妖師吧，捉妖師有。”
妖怪。小龍聽見這兩個字就很後怕，猝然驚醒，額頭很熱，擡手一摸，原來那兩人在路上給他把龍角包起來藏住了，難怪大夫沒發現他真實身份，只把他認成了妖怪。
這裏好多人，隔壁病榻就躺著一個人類，旁邊還守著一個人類，小龍環顧四周，進進出出全是來抓藥看病的人，他聽見其中一個病人說：“聽說了嗎？這世上當真有龍，吃一口龍肉長生不老還百病全消，子子孫孫都能長壽！吃兩口立馬得道成仙！”
“我也聽說了，現在世間到處都在找龍，你們知道蜀州吧？蜀州有個陳家小少爺，聽說他就是吃了龍肉得道成仙，一夜之間力氣變得大如虎，還六親不認冷血無情，居然把他爹給關起來了！”
“此事當真？！”
“當真啊！據說蜀州降妖堂原本是他爹和叔叔在管，這下給他搶來了，還揚言必須抓到真龍，誰要和他搶他就要誰死，他和這龍不死不休！”
“他真吃到龍肉了？”
“必須啊，聽說都成神仙了，現在真是蜀州一方霸王，沒人敢惹。”
小龍抱著胳膊打了個寒顫。
太多人了，他得走，否則被認出來就太糟糕了。
孟清羽和王榮年還在給他求藥，他都沒敢跟他們說一聲就掀被起來低著頭從後門溜走。小巷不時有人經過，幸好他所剩無幾的法力還能施一個清潔術，衣衫幹凈如初，把自己弄得看起來像個人類，不會被路人當做奇怪的人看待。
這裏是錦州，他想起曾經遇到的好心老婆婆的話，走投無路時可以回到大榕樹下等她，她會來送吃的。
小龍餓得前胸貼後背，捂著心口艱難走過去，變成小青蛇大小縮在樹底下暫時歇歇。
頭上道行尚淺的小妖們趴在枝頭悄悄看他，須臾認出他來，紛紛跳下樹圍在他身邊蹦噠，想跟他玩。小龍沒力氣陪他們玩。他們自找沒趣，一部分溜回樹上，一部分繼續留在樹下靠著他一起睡覺。
沒多久老婆婆提著籃子準時到來，她身體比先前好上太多，走路穩當，精氣神好，連發色都由花白漸漸轉灰，假以時日定能回到黑色。
“今天多了只小妖怪啊，還好我多帶了吃的。”老婆婆見怪不怪，笑容和善，只把小龍當做新來的小妖，拿了個還冒著熱氣的軟乎乎大饅頭先遞給他，其他小妖怪們熟練地自己拿。
小龍沒有接，輕輕擡了下腦袋，又無力垂下，軟趴趴地伏在地上。
“生病了嗎？”老婆婆動作仔細地把他托在手心觀察，小龍疼地齜牙，老婆婆立馬換了個方式把他放在臂彎抱著，抱歉道：“對不住啊小妖怪，把你弄疼了。”
小妖怪胸膛的繃帶被血染紅，血糊糊的，周圍的鱗片都染上血色，尾巴也沾上不少。
“怎麽傷這麽重……哎？我怎麽看你這麽眼熟？”老婆婆撕了小口饅頭碎餵給小龍，仔細一打量，這角似乎在哪裏見過。
小龍張嘴咽下饅頭碎，老婆婆繼續餵下一口，如此吃了數口，小龍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睛。
老婆婆看見他的綠色眼眸，驚喜道：“你不是先前的小妖怪嗎？這便是你原型嗎？”
小龍點點頭。
老婆婆隨即露出心疼的神色，小妖怪肯回來找她，定是受了委屈，定是當初帶他走的人家對他不好。
再一摸手裏小小的身體，鱗片冰冰涼涼，像蛇，卻多了四條爪子和犄角，胸膛處宛若斷了連接，裏面骨頭似乎斷了。
老婆婆沒敢亂動，繼續保持一個姿勢餵他饅頭碎，身邊的小妖怪們很懂事地幫忙撕饅頭碎，還會打開水壺候著，方便老婆婆餵他喝水。
小龍現在的身體吃不了太多，很快就飽了，他怕下一頓沒吃的，所以想變回人形多吃幾口，但他嘗試著變了兩次，居然都失敗了。
也是，龍珠不在，他又身受重傷沒有得到治療，就算方才沒有變回縮小的原型，也無法支撐人形太久，好在沒在大街上突然變。
老婆婆突然道：“你是真龍吧？”
小龍渾身一僵。
“別害怕！我沒有惡意！”老婆婆趕緊解釋，“我只是見你很像傳聞裏龍的長相，近些日子到處是抓龍的懸賞令，我便留意了些，書裏畫的真龍原型跟你現在很像，只不過你太小了，我剛才沒有想到。”
小龍眼神躲閃，不敢看她，爪子推推老婆婆托住他的手指，心緒紛亂，緊張無措。
老婆婆壓壓草尖，將他小心放在草地，語氣柔和，安撫道：“你別怕，我不會說出去，團團他們也都很好，不會傷害你，你便先在樹上藏好，我去買藥煎煮好了給你送來。”
團團是小白兔，圓圓是小松鼠，荷花比較調皮，是一只小斑鳩，還有夏天是小烏龜，朵朵是蝴蝶……每一只小妖怪都由老婆婆取了名字。
小龍搖搖頭，虛弱道：“不用買藥，我得走。”
老婆婆擰眉。其他已通人性的小妖怪們也感到奇怪地看他，繼而是興奮，他居然會說人類的話哎，他們都還只是能聽懂的階段，這條小龍好生厲害！不愧是真龍！
小妖怪們羨慕不已，一個勁往小龍身上湊，蹭蹭他的鱗片，蹭蹭下巴，蹭蹭尾巴，把他當成冰冰涼涼的解暑玩具，覺得他很厲害，很想跟他玩。
“好了團團圓圓，尤其是荷花，不要蹭了。”小龍身上有傷，老婆婆拉開小妖怪們不讓他們碰他，疑惑問：“你傷這麽重，你能去哪兒？”
小龍把腦袋伏在地上，頹敗道：“我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變回龍身，太大了，不能在這裏待，會被人類發現。”
他說得有力無氣，現在連移動都很費勁，談何躲起來。
老婆婆想起什麽來，拍拍自己額頭，焦急問：“他們要抓的就是你啊！小妖怪，你還是回家吧，或者去深山躲好，這邊經常有捉妖師經過，藏不住的。”
她只是個上了年紀的尋常老人，沒可能跟捉妖師們搶，現今只能想個能藏龍的地方把小妖怪送去，龍原身很大，藏哪裏好呢……
“藏哪裏……藏哪裏……”老婆婆焦急不已地思考，眉目間滿是憂慮，“回水裏怎麽樣呢？”
小龍搖頭，道：“父王派很多妖怪在水裏等我，他們能聞到我的味道，小叔也在找我。”
老婆婆道：“那山裏呢？”
小龍還是否定道：“我未婚夫就是山裏的，我逃婚了，他也在找我。”
老婆婆擡頭看了看天：“天上能去嗎？我聽說真龍能騰雲駕霧。”
小龍道：“不可以久待，會被發現，上天庭也不允許。”
“那你無處可去了呀。”老婆婆愁眉不展，“你可知蜀州的陳家小少爺花了大量人力財力在找你？你千萬不能被他找到，他把他娘殺了，還把他爹給關起來，就連看著他長大的叔叔一家都慘遭毒手，旁人都說他得了仙緣法力無邊，我瞧他就是惡鬼索命，不分好賴！”
小龍滿心疑惑，他們口中的陳家小少爺到底是不是瀮湜？
瀮湜不是讀書人嗎？何時這麽殘暴冷血了？
轉念一想，好人哥哥不在了，他變成這樣也情有可原，自己肋骨就是他捶斷的，他還想挖龍心救他哥哥。
龍心是能治病救人，但沒法讓已經死去的人覆生，最重要的是小龍自己也想活，不可能把龍心給出去。
可是繼續這樣被追殺下去的話，他總有一天會被抓到，他不想死，他不能坐以待斃。
說話間幾個捉妖師從大榕樹邊經過，老婆婆趕緊拿籃子把小龍蓋住，捉妖師們問：“餵！你每天都來餵妖怪，見過懸賞令上長著角的少年沒？”
小龍心懸到了嗓子眼。老婆婆搖頭，淡定道：“前陣子見過，跟人走了，再沒見到。”
捉妖師們罵罵咧咧離去。確認人走遠了，老婆婆才把籃子拿開。
小龍迫使自己冷靜，想想該怎麽辦。
荷花一個勁蹭他，站在他頭頂比比劃劃，試圖在龍角間搭個窩，老婆婆把荷花拿下來，問小龍：“想好去哪裏了嗎？”
小龍灰心喪氣地閉閉眼，沒精打采道：“沒有，哪裏都是死路。”
老婆婆嘆息，摸摸他的小腦袋。
“好啊，我就知道你慣會包庇妖怪！”捉妖師乍然返回，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小龍立馬爬起來兇狠地瞪著捉妖師，齜牙恐嚇，誰知捉妖師不僅不怕，還嘲笑著上前，打開裝妖怪的籠子，以為不用廢吹灰之力就能把小龍抓走。
老婆婆擋在小龍身前，手藏後背給他示意快跑，對捉妖師們怒道：“哪裏有妖怪！我怎麽沒看見！”
荷花也張開雙翅攔在小龍前面，雖然以他的小身軀來說這點作用微乎其微。
小龍忍著傷口疼痛爬到樹上，把自己藏進枝葉間，但領頭的捉妖師推了老婆婆一把，把小妖怪們嚇得吱哇亂叫，四處逃竄。
一個捉妖師把老婆婆雙手壓在身後困住，張狂道：“我知道你走不遠，勸你趕緊出來，否則讓我們發現，就不是簡單的只取你龍心那麽仁慈。你自覺一點，我還能替你向小少爺求求情，留你一具全屍。”
小龍咬牙盯著底下，宛如醍醐灌頂，意識到自己在人類眼裏就是味藥，尤其是瀮湜，不知許了什麽條件，竟能打動所有捉妖師為他找龍心。
除非瀮湜比他先死，不然他逃到哪裏都會被追殺。
捉妖師走到樹下，嗅嗅鼻尖，能感到真龍就在附近。一滴血從樹上落下，正好滴在他鞋尖，捉妖師揚唇一笑，一腳踹在樹幹，樹影搖曳，小龍被震得傷口疼，沒抓穩落下，傷口再次受到撞擊，險些當場暈厥。
捉妖師拎著他尾巴尖把他塞進籠子裏，上了鎖，不顧老婆婆哭著求饒，提著籠子就要離開。
“你們抓錯人了！不可以帶他走！還給我！”老婆婆不肯，撲上去搶籠子，誓死不屈，惹得捉妖師暴躁回看，提腳欲踹，小龍氣得呼吸不暢，咬緊牙關奮力撞籠的同時體型陡然變大，貨真價實的真龍身軀擠破籠子矗立在地，張嘴一吼，捉妖師們紛紛被震得站不穩。
“龍！快、抓住他！”
小龍高擡頭顱自上而下註視人類，目光如炬，渾身浴血卻不減龍的威風，周身散發耀眼而不刺目的金光，氣勢恢宏，震撼美麗，是所有妖怪和人類都無法比擬的無與倫比的存在。
有人叫喊著執劍往前，小龍爪子把老婆婆和小妖怪們往身後攬去，尾巴一橫，直接將捉妖師們攔腰齊齊大力甩出去，瞬間地上哀嚎遍野，其中一個不服輸，反手握劍拋擲過來，小龍眼眸一冷，前爪接住長劍用了狠勁反拋回去，利劍擦過捉妖師臉頰，天空頓時響起一聲驚雷。
小龍有個不知死活的大膽決定。他趁捉妖師們還沒能爬起來的間隙伏下腦袋小聲問：“好人婆婆，你可以記住我的名字嗎？我叫玉鑒，母親給我取的。”
他想被人記住，如果此行有去無回，但願世上還能有人記住母親給他取的名字。
老婆婆抹抹眼睛，仰頭笑了一下，踮腳輕輕摸摸小龍青白交織的龍鱗，手指撫過他眉心，和藹道：“真是個好名字。玉鑒。我會記得你。”
小龍漂亮的綠眸深深地看老婆婆最後一眼，把她的模樣刻在心底裏去，閉眼親昵地蹭蹭老婆婆臉頰，修長身軀從地面一躍而起，化為金光扶搖直上，轉瞬消失在雲後。
風平浪靜的東海海面，副將遙手一指，激動道：“是十五太子！”
龍逸青頭也不擡，淡淡問：“哪裏？”
副將晃著他的肩膀捏住他下巴擡頭：“那裏！”
等龍逸青慢悠悠擡眼，雲上哪裏還有小龍身影。龍逸青問：“哪裏？”
副將陷入沈思。“沒事，看錯了。”
小龍摔落在蜀州無人經過的空地，落地前耗盡最後一點法力幻為人形支撐，後背著地，避開肋骨戳破肺腑的可能，也防止真身砸下來受到的沖激使傷勢更重。
他捂著心口呼吸加速，又急又淺，躺了好久才緩過疼痛，爬起來摸摸頭上包裹龍角的布巾，確認還在後往陳家走。
陳家一片混亂，人去樓空，大門口輝煌的牌匾在地上摔成兩半，裏面亂糟糟一片，沒有活人身影。
瀮湜不在陳宅。
小龍溜進去找了一圈，沒找著人，順了把匕首出去繼續找，滿大街都在討論小霸王的叛逆之舉，小龍很容易就偷聽到小霸王搬了新家，就在明川路一帶，且正好有人要過去奔喪。
小龍默不作聲跟在後頭，全程不敢擡頭，怕被人看見異於常人的眼睛。
新的陳家不如原先的輝煌，門口掛滿服喪的白，進出人群絡繹不絕，小龍擠在中間悄摸摸混進去，到處找人，偶然聽到下人說小霸王好幾夜沒合眼現在正在房間休息。
找到了。
匕首出鞘，寒光一閃，小龍下了狠心要放手一搏，他已維持不了太久人形，必須速戰速決好找個地方養傷。
他安慰自己，他都害死了好人哥哥不也沒遭天譴嗎？不怕的，殺了瀮湜也不一定有事。即使有，反正瀮湜不死他也在人間活不下去，不如試一試能不能扭轉局面，成功的話他就能不再被追殺，就能在人間活下去。
相比於父王和萬妖王，凡人身軀的瀮湜是最好殺的了。
可刀尖懸在小霸王心窩，就是狠不下心刺進去。
小龍手在發抖，用了雙手握住，也還是抖得厲害。
猶豫間預感到危險的小霸王睜大眼，看見即將要刺入身體的刀尖時揚腳一踢，小龍被踹翻在地，側腰生疼，小霸王翻身下床看清是誰要殺他後臉色陰沈道：“正到處找不到你，居然還敢送上門來！我要殺了你給我哥哥嫂嫂報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小龍迷茫地沿著路一直往前奔，不知不覺進了山裏，進山是目前為止算是比較安全的一條出路。
雨過天晴，餓了摘野花，渴了喝山泉，自離開龍宮逃亡這麽久以來已經差不多摸清山裏哪些植物有毒，哪些植物能吃。
可很快小龍發現山路也走不通，山裏的食物雖然可以免費得到，大多卻需要花力氣獲取，而他現在斷了肋骨，壓根就無法使太大力，不費力氣的吃不飽，餓得眼冒金星，還經常遇上妖怪。
小妖小怪還好解決，稍微有點道行的只要他不暴露身上有傷也能嚇唬走，就怕有點修為非要吃一口龍肉的固執的妖，死追著他不放，他不得已現出真身咬死妖怪，卻容易暴露行蹤。
這下好了，萬妖王的手下得到消息也追來了，小龍簡直崩潰。
沒了龍珠，他根本跑不快，被萬妖谷的妖怪攔住去路，領頭的是一只大鷹，撲閃著黑色翅膀從天而降，張開翅膀時小龍頭頂的視野有一瞬變為黑色，宛如烏雲壓頂，無處可遁的威壓。
黑鷹變成人形時鼻子還保留鷹的勾狀，冷言道：“十五太子，請隨我回萬妖谷成親。”
小龍不從，邊後退邊想解決辦法，不料後面有山君圍路，立掌一抓，淩厲掌風打在小龍後背，小龍被硬生生震倒在地，後背多了一道血糊糊的抓痕。
山君沒想到他居然連區區一掌都躲不過，懷疑地低頭看看自己的虎爪，還是他太厲害了，連真龍都打不過他？
黑鷹也被驚到，下意識往前一步，想拉小龍起來，走近了發現他臉色不對，他疼地嘴唇都在顫抖，額間冒出細細密密的冷汗，眼睛沒法睜開，好似要昏迷過去。
“……十五太子？”黑鷹嘗試伸出自己的手。小龍沒理會，安靜地躺在地上小口呼吸。
本就修為不高，還沒了龍珠，他現在的身體受傷後連動彈都顯得那麽困難。
跑不了了，或許結局就是回去成親，然後成為萬妖王死去的第三百個新娘。
小龍絕望地安慰自己興許萬妖王暴虐只是傳說，萬一他是例外呢？只要能活，嫁給萬妖王也不是不行，每天嘴巴甜點，行為上乖巧一點，把萬妖王哄高興了應該會對他好一些，萬妖王一開心，估計就舍不得把他玩死，他也能在萬妖谷有個家。
可是好不甘心。
黑鷹發現小龍眼尾有淚滑下，蹲下身來，審視的目光掃遍小龍全身。
“起來嗎？”黑鷹道。
小龍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淺快，還沒緩過痛來。
黑鷹彎腰將小龍抱起，手中重量很輕，單薄的身體仿佛隨便用點力就能折斷脊背，黑鷹不滿地蹙眉，身子這麽弱，只怕到了萬妖王手裏活不過半個月。得好好養養。
小龍的第六感察覺到危險將近，猛地推開黑鷹落地狂跑，他的衣裳顏色在一群灰白黑妖怪裏格外顯眼，一只不知從哪裏射出來的箭正直直朝他而來，他敏銳發現，回身擊手一擋，然而沒了龍珠他這點法力就是在做無用功，利箭穿透胸膛沾著血釘在樹上，小龍胸前胸後分別暈出暗色的不規則血漬，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大腦空白，身體不受控制摔在地上，徹底沒了反抗力氣。
黑鷹再次把他撿起，盯著他倔犟的臉若有所思。
黑鷹不會抱人，小龍後頸沒有著力點，這樣扯得胸腔好痛，他想伸手按按，卻連擡手都疼，指尖無力下垂，一副任人宰割姿態。
“好啊，這麽多妖，得來全不費工夫。”捉妖師們成堆出現，廢話不多說，立即布陣拔劍，將此處圍了個水洩不通，“把龍給我們，今日便可饒你們一命！”
山君當頭震懾一吼，妖怪們接連咆哮，小龍聽得耳朵難受，迷迷糊糊把眼睛睜開條細縫，果然是追來的捉妖師們。
山君張開血盆大口隨機叼住離他最近之人，把人當做武器橫甩出去，瞬間把圍困住他們的人群與陣法撕開一道口子，喊道：“護法帶新娘先走！”
這一聲落下，黑鷹後背瞬間張開遮天巨翅，撲扇一下便可刮起斷木之風，小龍感覺自己在移動，身體輕飄飄的離地面越來越遠，混亂的爭執打鬥聲漸漸消失在下方，雲層綿軟，撲面的風使得他呼吸更為費勁，求生的本能迫使他攥緊黑鷹衣衫，想求他慢一些飛。
還未開口，黑鷹先道：“先忍一下，甩開捉妖師就帶你下去。”
小龍的手再次軟下去，半夢半醒間好像被放在地上，又被扶起來趴在人雙腿，似乎有人在給他看傷口。迷迷糊糊不知過了多久，聽見喜鵲在枝頭鳴叫，黑鷹抱著他慢慢走在回萬妖谷的路上。
“你能不能挪一下手……”小龍虛弱道，“我後背現在很疼。”
黑鷹低眸瞥了他一眼，默默移動手的位置。問：“這樣可以嗎？”
現在好受多了，小龍身上的傷已經經過簡單處理包紮，黑鷹好像不壞。小龍恍惚問：“前面的新娘，都是怎麽死的？”
黑鷹道：“身體太差，承受不住。”
呵，果然不是傳言。
小龍不想嫁過去，他不要看別人臉色生活，不想每天睡前都擔心明天該怎麽辦。
黑鷹道：“不必擔心，你底子太差，我會在大婚前把你調養好。”
小龍沒應聲，已然心如死灰。
懷裏長時間沒動靜，黑鷹以為他死了，低頭一看，新娘子狀態確實也跟快死了差不多，若不是胸腔還有一點不起眼的起伏，黑鷹會以為新娘撐不到萬妖谷去。
許久，小龍又虛弱道：“你成親了嗎？”
黑鷹道：“還沒。”
小龍道：“有未婚妻嗎？”
“沒有。”黑鷹走得更慢，抱著小龍走了一路也不嫌累，“我在妖怪裏不算年輕，沒有合適婚配。”
小龍道：“我嫁給你吧。”
“……”黑鷹不語，被這話臊得耳根微紅。
小龍道：“女子能做的，我可以學著做，你想要孩子，我也可以生。我只有一個要求，我想活。”
黑鷹腳步頓住。
小龍也沈默不語。這很突然，他要給黑鷹考慮時間，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尤其對於壽命漫長的妖怪來說，不能將就。
小龍問：“你不想娶妻嗎？”
“……”
黑鷹回神，繼續往前走，道：“你這麽漂亮，萬妖王應該會喜歡你很久。”
“很久是多久……”小龍眼神空洞，好似全身力氣都被抽幹，“我厭倦每天提心吊膽的生活，我想安定下來有個家。”
黑鷹緘默不語。
時間在沈默中流逝。再走不到半個時辰就能到萬妖谷。小龍閉眼緩緩力氣，在心裏默默倒數。
三。
二。
一……
黑鷹被耀眼金光閃到眼睛，手心觸感冰涼，眨眼之間就見一條白裏帶綠渾身散發金光的小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入雲霄，隱入雲端再也不見。
黑鷹停在原地仰頭目視，沒有去追。
……
天氣晴朗，天上待太久容易被人類發現，小龍又沒了龍珠無法隱身太久，只能找地方趕緊降落。
龍身從海面經過時副將剛好擡頭，緊張問：“那是十五太子吧？”
龍逸青道：“哪裏？”
“那兒！”副將擡手一指，但天上的龍眨眼間便消失，“不見了，追！”
龍逸青仍舊一副沒看見的樣子，道：“哪裏？”
副將急道：“都不見了，還不快追！”
龍逸青道：“你都沒看清是不是十五就追？等我們都追過去，真正的十五回來東海找不到我們自己跑了怎麽辦？”
副將攤手道：“這都三天了！他三天沒回來，還會回來？”
龍逸青氣死龍不償命，淡淡道：“嗯。”
副將簡直要被氣出病來。
小龍剛落地就遏制不住吐出大口熱血，後背火辣辣的疼，幾天幾夜的逃亡路都沒閉眼休息過，累得好似全身都快散架。
他癱在路邊仰望白雲，等胸口的急痛過去才敢輕輕摸上胸口。箭傷很疼，直接貫穿整個薄薄的胸膛，現在繃帶上是重新浸出來的血，胸前衣襟都濕了一層。
即使纏著繃帶，也能感受到裏面斷開的肋骨隨著一路逃亡不斷變化有一處現在似乎正抵著龍心。
要是一不小心被碰到，骨頭戳進龍心就完了。
此處應當是個小村落，人少，能暫時歇歇。路人聲音傳入耳朵，其中一個道：“聽說了嗎？東海果真有龍！蜀州的捉妖師全往那兒去了！”
“當真？！”
“這還能有假！徐州錦州的捉妖師也正往東海趕去，咱們這兒自然也不能落下，我遠房表親都跟著去了，我這不正回家拿上家夥什，也想去呢。”
“你又沒學過武，你去做甚？”
“還不是賞金太高，我聽說蜀州有個陳家小少爺豪言誰替他捉到龍他就把新買的宅院送給誰，你想啊，一個小孩子都能買下宅院，那他爹得多有錢，把龍送去陳家，那不是財路嗎！萬一這龍就讓我遇上了呢，那我孩子的病不就有錢治了嗎？”
“你？你哪兒有這好運。”
“好不好運的，不得去試試才知道。哎？那裏怎麽躺著一個人？衣裳上好多血，受傷了？”
“過去看看。”
蜀州，陳家小少爺，小龍心想，是瀮湜嗎？
瀮湜還是這樣恨他，懸賞抓他的人類裏面，居然也有瀮湜一個。
小龍萬念俱灰，靜靜躺在原地等著被人發現，他累了，跑不動了。
“孩子？你怎麽了？孩、怎麽有——”路人緊緊捂住自己的嘴，雙眸驚恐的瞪大，“榮年！榮年！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你小點聲！”
“他頭上有角！”跟懸賞令上長一樣！
“知道了！小點聲！”王榮年試探性靠近，慢慢在小龍身旁蹲下，打量起小龍來。
小龍雙目無神，神情疲乏，視線低低的不知道望向何處，王榮年壯著膽子戳了戳他胳膊，他跟死了一樣沒反應。
“清羽，他沒動靜。”
“你小心點，龍很兇殘，別靠太近！”孟清羽拉拉王榮年衣服叫他後退。
“他受傷了，沒事。”王榮年嘲笑道，“你不是要去東海捉龍換錢嗎？這不，送上門來了。”
孟清羽抖著心蹲下，學著王榮年的樣子伸出根手指戳戳小龍的手，見沒反應，往上戳戳軟軟的臉頰。納悶道：“這不有溫度沒死嗎？怎麽不吭聲？”
兩人檢查起小龍身體，邊防備他會不會突然襲擊，邊拉扯他胳膊想把他翻過身去檢查背面。
“能不能輕點。”小龍微微擰眉，虛聲道，“肋骨斷了，疼。”
“啊！”王榮年尖叫一聲往後退，孟清羽也被嚇得彈跳起身，二人抱作一團遠遠看他，魂都快嚇飛。
小龍又沒說話了，靜默躺著。
孟清羽才發現小龍呼吸很不對勁，唇角的血還未凝固，很新鮮，眼睛將閉不閉，好似隨時都能暈過去，這條龍傷得不輕。
“清羽啊，你不是要給孩子治病嗎？”王榮年鼓起膽子欲上前，“我們把龍擡去蜀州，得了賞錢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孟清羽心裏打鼓，這龍瞧著跟他孩子差不多大，他孩子雖然病著，好歹還能活蹦亂跳去念書，生的是富貴病，只要不累著就沒事。而這龍渾身是血，再不救治恐殃及性命。
孟清羽道：“榮年，你家還過得去嗎？”
王榮年道：“我家裏人少，好在健康平安，清貧也無妨。”
孟清羽緩了一口氣，從身上摸出個竹筒來，又翻出一把剪刀，抖著手劃在小龍手腕，顫顫巍巍拿竹筒接了一罐龍血，擦擦腦門上嚇出來的冷汗，急匆匆給小龍纏好傷口就要跑。
“走了榮年！我們只當沒看見，這血拿回去我分你一半，有了這罐血，我孩子的病想是有救了。”
“是、沒看見沒看見，快走快走！”
兩人並肩小跑幾步，孟清羽忽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清羽？你後悔了？”王榮年回頭看了一眼，這龍全程沒動靜，即使手腕被劃傷取血也沒動彈，仿佛命不久矣，怪不忍心看，“他看起來挺可憐的，我們別賣他了吧。”
“我不賣。”孟清羽往回走，拿出個水壺給小龍餵水。
小龍腦子昏昏沈沈，感受到嘴唇清涼，半睜開眼望向孟清羽，孟清羽抖著聲道：“你別殺我，我不拿你去換賞錢，只是想給你餵口水喝，你嘴太幹了。”
小龍張張嘴巴，孟清羽給他餵了兩口，發現這樣容易嗆到，手一揮，招呼王榮年過來幫忙，王榮年同樣懸著心輕輕把小龍扶起，讓小龍躺在他臂彎。
“你慢點餵，都撒了。”
“我知道，他嘴巴張不開啊，不好餵。”
王榮年給小龍擦擦嘴角，這個姿勢正好能看見小龍胸前的衣襟正在從內往外滲血，王榮年一驚，掀開小龍衣衫一瞧，裏面的繃帶簡直像泡在血水裏，不忍直視。
小龍又喝下幾口清水，意識稍微清醒一點，擡手自己扶著水壺想喝更多，孟清羽見狀把水壺朝他傾斜，小龍渴了太久，一下子喝太急，不小心嗆到大咳出聲，疼得他揪緊衣衫憋氣，只敢小聲咳嗽。
“慢點慢點！不急！”孟清羽想給他順順氣，但小龍咳了幾下突然開始吐血，他們瞬間變得不知所措，一個說“快躺下！”另一個說“不能躺！”
爭執中小龍忽然來了求生欲，他不想死，他想活，他得活著，他要遠離人類，不可以相信任何人！
趁兩人還在爭時小龍推開他們站起來要跑，兩人想追又不敢，楞在原地道：“他沒事吧？這樣還能走嗎？”
孟清羽沒說話，恍惚從小龍背影看出自己孩子的影子。
小龍漫無目的繼續往前，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但他不相信人類，想活就必須離開。傷口好疼，他走得很慢，一路踉踉蹌蹌，偶爾回頭還能看見那兩人始終跟在身後，不遠不近，不知道想幹嘛。
小龍費力齜出尖牙恐嚇，孟清羽和王榮年果然嚇一哆嗦立馬停下腳步，小龍想走快些，可惜身體情況不允許。
烈日當頭，腦袋暈乎乎的，好餓，好困。
小龍眼前一黑，再無意識。
“倒了倒了！我就說他走不遠！”
“別廢話，快背上他去錦州鎮上找大夫！”
“你幫我扶著點，輕點、他傷很重！”
“知道了！沒用力！”
……
“錦州。”
小龍模模糊糊聽見這兩個字。
錦州，這裏他來過。
孟清羽的聲音在說話：“給點藥吧！我回頭給你送錢，我都在你這裏買過多少次藥了，這你還不信我？”
“不是不信你，實在是掌櫃的不在，我哪兒能做主啊。”
“那你先給藥，他回去取錢，我個大活人在這裏押著，這總行吧？”
“二位就別為難我了，這真不行！”聲音漸小，提醒道，“二位帶來的可是妖啊！妖怪得用妖怪藥，那藥昂貴還不合規，我怎敢私自偷賣，你們還是去找捉妖師吧，捉妖師有。”
妖怪。小龍聽見這兩個字就很後怕，猝然驚醒，額頭很熱，擡手一摸，原來那兩人在路上給他把龍角包起來藏住了，難怪大夫沒發現他真實身份，只把他認成了妖怪。
這裏好多人，隔壁病榻就躺著一個人類，旁邊還守著一個人類，小龍環顧四周，進進出出全是來抓藥看病的人，他聽見其中一個病人說：“聽說了嗎？這世上當真有龍，吃一口龍肉長生不老還百病全消，子子孫孫都能長壽！吃兩口立馬得道成仙！”
“我也聽說了，現在世間到處都在找龍，你們知道蜀州吧？蜀州有個陳家小少爺，聽說他就是吃了龍肉得道成仙，一夜之間力氣變得大如虎，還六親不認冷血無情，居然把他爹給關起來了！”
“此事當真？！”
“當真啊！據說蜀州降妖堂原本是他爹和叔叔在管，這下給他搶來了，還揚言必須抓到真龍，誰要和他搶他就要誰死，他和這龍不死不休！”
“他真吃到龍肉了？”
“必須啊，聽說都成神仙了，現在真是蜀州一方霸王，沒人敢惹。”
小龍抱著胳膊打了個寒顫。
太多人了，他得走，否則被認出來就太糟糕了。
孟清羽和王榮年還在給他求藥，他都沒敢跟他們說一聲就掀被起來低著頭從後門溜走。小巷不時有人經過，幸好他所剩無幾的法力還能施一個清潔術，衣衫幹凈如初，把自己弄得看起來像個人類，不會被路人當做奇怪的人看待。
這裏是錦州，他想起曾經遇到的好心老婆婆的話，走投無路時可以回到大榕樹下等她，她會來送吃的。
小龍餓得前胸貼後背，捂著心口艱難走過去，變成小青蛇大小縮在樹底下暫時歇歇。
頭上道行尚淺的小妖們趴在枝頭悄悄看他，須臾認出他來，紛紛跳下樹圍在他身邊蹦噠，想跟他玩。小龍沒力氣陪他們玩。他們自找沒趣，一部分溜回樹上，一部分繼續留在樹下靠著他一起睡覺。
沒多久老婆婆提著籃子準時到來，她身體比先前好上太多，走路穩當，精氣神好，連發色都由花白漸漸轉灰，假以時日定能回到黑色。
“今天多了只小妖怪啊，還好我多帶了吃的。”老婆婆見怪不怪，笑容和善，只把小龍當做新來的小妖，拿了個還冒著熱氣的軟乎乎大饅頭先遞給他，其他小妖怪們熟練地自己拿。
小龍沒有接，輕輕擡了下腦袋，又無力垂下，軟趴趴地伏在地上。
“生病了嗎？”老婆婆動作仔細地把他托在手心觀察，小龍疼地齜牙，老婆婆立馬換了個方式把他放在臂彎抱著，抱歉道：“對不住啊小妖怪，把你弄疼了。”
小妖怪胸膛的繃帶被血染紅，血糊糊的，周圍的鱗片都染上血色，尾巴也沾上不少。
“怎麽傷這麽重……哎？我怎麽看你這麽眼熟？”老婆婆撕了小口饅頭碎餵給小龍，仔細一打量，這角似乎在哪裏見過。
小龍張嘴咽下饅頭碎，老婆婆繼續餵下一口，如此吃了數口，小龍終於有力氣睜開眼睛。
老婆婆看見他的綠色眼眸，驚喜道：“你不是先前的小妖怪嗎？這便是你原型嗎？”
小龍點點頭。
老婆婆隨即露出心疼的神色，小妖怪肯回來找她，定是受了委屈，定是當初帶他走的人家對他不好。
再一摸手裏小小的身體，鱗片冰冰涼涼，像蛇，卻多了四條爪子和犄角，胸膛處宛若斷了連接，裏面骨頭似乎斷了。
老婆婆沒敢亂動，繼續保持一個姿勢餵他饅頭碎，身邊的小妖怪們很懂事地幫忙撕饅頭碎，還會打開水壺候著，方便老婆婆餵他喝水。
小龍現在的身體吃不了太多，很快就飽了，他怕下一頓沒吃的，所以想變回人形多吃幾口，但他嘗試著變了兩次，居然都失敗了。
也是，龍珠不在，他又身受重傷沒有得到治療，就算方才沒有變回縮小的原型，也無法支撐人形太久，好在沒在大街上突然變。
老婆婆突然道：“你是真龍吧？”
小龍渾身一僵。
“別害怕！我沒有惡意！”老婆婆趕緊解釋，“我只是見你很像傳聞裏龍的長相，近些日子到處是抓龍的懸賞令，我便留意了些，書裏畫的真龍原型跟你現在很像，只不過你太小了，我剛才沒有想到。”
小龍眼神躲閃，不敢看她，爪子推推老婆婆托住他的手指，心緒紛亂，緊張無措。
老婆婆壓壓草尖，將他小心放在草地，語氣柔和，安撫道：“你別怕，我不會說出去，團團他們也都很好，不會傷害你，你便先在樹上藏好，我去買藥煎煮好了給你送來。”
團團是小白兔，圓圓是小松鼠，荷花比較調皮，是一只小斑鳩，還有夏天是小烏龜，朵朵是蝴蝶……每一只小妖怪都由老婆婆取了名字。
小龍搖搖頭，虛弱道：“不用買藥，我得走。”
老婆婆擰眉。其他已通人性的小妖怪們也感到奇怪地看他，繼而是興奮，他居然會說人類的話哎，他們都還只是能聽懂的階段，這條小龍好生厲害！不愧是真龍！
小妖怪們羨慕不已，一個勁往小龍身上湊，蹭蹭他的鱗片，蹭蹭下巴，蹭蹭尾巴，把他當成冰冰涼涼的解暑玩具，覺得他很厲害，很想跟他玩。
“好了團團圓圓，尤其是荷花，不要蹭了。”小龍身上有傷，老婆婆拉開小妖怪們不讓他們碰他，疑惑問：“你傷這麽重，你能去哪兒？”
小龍把腦袋伏在地上，頹敗道：“我堅持不了多久就會變回龍身，太大了，不能在這裏待，會被人類發現。”
他說得有力無氣，現在連移動都很費勁，談何躲起來。
老婆婆想起什麽來，拍拍自己額頭，焦急問：“他們要抓的就是你啊！小妖怪，你還是回家吧，或者去深山躲好，這邊經常有捉妖師經過，藏不住的。”
她只是個上了年紀的尋常老人，沒可能跟捉妖師們搶，現今只能想個能藏龍的地方把小妖怪送去，龍原身很大，藏哪裏好呢……
“藏哪裏……藏哪裏……”老婆婆焦急不已地思考，眉目間滿是憂慮，“回水裏怎麽樣呢？”
小龍搖頭，道：“父王派很多妖怪在水裏等我，他們能聞到我的味道，小叔也在找我。”
老婆婆道：“那山裏呢？”
小龍還是否定道：“我未婚夫就是山裏的，我逃婚了，他也在找我。”
老婆婆擡頭看了看天：“天上能去嗎？我聽說真龍能騰雲駕霧。”
小龍道：“不可以久待，會被發現，上天庭也不允許。”
“那你無處可去了呀。”老婆婆愁眉不展，“你可知蜀州的陳家小少爺花了大量人力財力在找你？你千萬不能被他找到，他把他娘殺了，還把他爹給關起來，就連看著他長大的叔叔一家都慘遭毒手，旁人都說他得了仙緣法力無邊，我瞧他就是惡鬼索命，不分好賴！”
小龍滿心疑惑，他們口中的陳家小少爺到底是不是瀮湜？
瀮湜不是讀書人嗎？何時這麽殘暴冷血了？
轉念一想，好人哥哥不在了，他變成這樣也情有可原，自己肋骨就是他捶斷的，他還想挖龍心救他哥哥。
龍心是能治病救人，但沒法讓已經死去的人覆生，最重要的是小龍自己也想活，不可能把龍心給出去。
可是繼續這樣被追殺下去的話，他總有一天會被抓到，他不想死，他不能坐以待斃。
說話間幾個捉妖師從大榕樹邊經過，老婆婆趕緊拿籃子把小龍蓋住，捉妖師們問：“餵！你每天都來餵妖怪，見過懸賞令上長著角的少年沒？”
小龍心懸到了嗓子眼。老婆婆搖頭，淡定道：“前陣子見過，跟人走了，再沒見到。”
捉妖師們罵罵咧咧離去。確認人走遠了，老婆婆才把籃子拿開。
小龍迫使自己冷靜，想想該怎麽辦。
荷花一個勁蹭他，站在他頭頂比比劃劃，試圖在龍角間搭個窩，老婆婆把荷花拿下來，問小龍：“想好去哪裏了嗎？”
小龍灰心喪氣地閉閉眼，沒精打采道：“沒有，哪裏都是死路。”
老婆婆嘆息，摸摸他的小腦袋。
“好啊，我就知道你慣會包庇妖怪！”捉妖師乍然返回，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小龍立馬爬起來兇狠地瞪著捉妖師，齜牙恐嚇，誰知捉妖師不僅不怕，還嘲笑著上前，打開裝妖怪的籠子，以為不用廢吹灰之力就能把小龍抓走。
老婆婆擋在小龍身前，手藏後背給他示意快跑，對捉妖師們怒道：“哪裏有妖怪！我怎麽沒看見！”
荷花也張開雙翅攔在小龍前面，雖然以他的小身軀來說這點作用微乎其微。
小龍忍著傷口疼痛爬到樹上，把自己藏進枝葉間，但領頭的捉妖師推了老婆婆一把，把小妖怪們嚇得吱哇亂叫，四處逃竄。
一個捉妖師把老婆婆雙手壓在身後困住，張狂道：“我知道你走不遠，勸你趕緊出來，否則讓我們發現，就不是簡單的只取你龍心那麽仁慈。你自覺一點，我還能替你向小少爺求求情，留你一具全屍。”
小龍咬牙盯著底下，宛如醍醐灌頂，意識到自己在人類眼裏就是味藥，尤其是瀮湜，不知許了什麽條件，竟能打動所有捉妖師為他找龍心。
除非瀮湜比他先死，不然他逃到哪裏都會被追殺。
捉妖師走到樹下，嗅嗅鼻尖，能感到真龍就在附近。一滴血從樹上落下，正好滴在他鞋尖，捉妖師揚唇一笑，一腳踹在樹幹，樹影搖曳，小龍被震得傷口疼，沒抓穩落下，傷口再次受到撞擊，險些當場暈厥。
捉妖師拎著他尾巴尖把他塞進籠子裏，上了鎖，不顧老婆婆哭著求饒，提著籠子就要離開。
“你們抓錯人了！不可以帶他走！還給我！”老婆婆不肯，撲上去搶籠子，誓死不屈，惹得捉妖師暴躁回看，提腳欲踹，小龍氣得呼吸不暢，咬緊牙關奮力撞籠的同時體型陡然變大，貨真價實的真龍身軀擠破籠子矗立在地，張嘴一吼，捉妖師們紛紛被震得站不穩。
“龍！快、抓住他！”
小龍高擡頭顱自上而下註視人類，目光如炬，渾身浴血卻不減龍的威風，周身散發耀眼而不刺目的金光，氣勢恢宏，震撼美麗，是所有妖怪和人類都無法比擬的無與倫比的存在。
有人叫喊著執劍往前，小龍爪子把老婆婆和小妖怪們往身後攬去，尾巴一橫，直接將捉妖師們攔腰齊齊大力甩出去，瞬間地上哀嚎遍野，其中一個不服輸，反手握劍拋擲過來，小龍眼眸一冷，前爪接住長劍用了狠勁反拋回去，利劍擦過捉妖師臉頰，天空頓時響起一聲驚雷。
小龍有個不知死活的大膽決定。他趁捉妖師們還沒能爬起來的間隙伏下腦袋小聲問：“好人婆婆，你可以記住我的名字嗎？我叫玉鑒，母親給我取的。”
他想被人記住，如果此行有去無回，但願世上還能有人記住母親給他取的名字。
老婆婆抹抹眼睛，仰頭笑了一下，踮腳輕輕摸摸小龍青白交織的龍鱗，手指撫過他眉心，和藹道：“真是個好名字。玉鑒。我會記得你。”
小龍漂亮的綠眸深深地看老婆婆最後一眼，把她的模樣刻在心底裏去，閉眼親昵地蹭蹭老婆婆臉頰，修長身軀從地面一躍而起，化為金光扶搖直上，轉瞬消失在雲後。
風平浪靜的東海海面，副將遙手一指，激動道：“是十五太子！”
龍逸青頭也不擡，淡淡問：“哪裏？”
副將晃著他的肩膀捏住他下巴擡頭：“那裏！”
等龍逸青慢悠悠擡眼，雲上哪裏還有小龍身影。龍逸青問：“哪裏？”
副將陷入沈思。“沒事，看錯了。”
小龍摔落在蜀州無人經過的空地，落地前耗盡最後一點法力幻為人形支撐，後背著地，避開肋骨戳破肺腑的可能，也防止真身砸下來受到的沖激使傷勢更重。
他捂著心口呼吸加速，又急又淺，躺了好久才緩過疼痛，爬起來摸摸頭上包裹龍角的布巾，確認還在後往陳家走。
陳家一片混亂，人去樓空，大門口輝煌的牌匾在地上摔成兩半，裏面亂糟糟一片，沒有活人身影。
瀮湜不在陳宅。
小龍溜進去找了一圈，沒找著人，順了把匕首出去繼續找，滿大街都在討論小霸王的叛逆之舉，小龍很容易就偷聽到小霸王搬了新家，就在明川路一帶，且正好有人要過去奔喪。
小龍默不作聲跟在後頭，全程不敢擡頭，怕被人看見異於常人的眼睛。
新的陳家不如原先的輝煌，門口掛滿服喪的白，進出人群絡繹不絕，小龍擠在中間悄摸摸混進去，到處找人，偶然聽到下人說小霸王好幾夜沒合眼現在正在房間休息。
找到了。
匕首出鞘，寒光一閃，小龍下了狠心要放手一搏，他已維持不了太久人形，必須速戰速決好找個地方養傷。
他安慰自己，他都害死了好人哥哥不也沒遭天譴嗎？不怕的，殺了瀮湜也不一定有事。即使有，反正瀮湜不死他也在人間活不下去，不如試一試能不能扭轉局面，成功的話他就能不再被追殺，就能在人間活下去。
相比於父王和萬妖王，凡人身軀的瀮湜是最好殺的了。
可刀尖懸在小霸王心窩，就是狠不下心刺進去。
小龍手在發抖，用了雙手握住，也還是抖得厲害。
猶豫間預感到危險的小霸王睜大眼，看見即將要刺入身體的刀尖時揚腳一踢，小龍被踹翻在地，側腰生疼，小霸王翻身下床看清是誰要殺他後臉色陰沈道：“正到處找不到你，居然還敢送上門來！我要殺了你給我哥哥嫂嫂報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