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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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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上。

這一來二去的,便沒人敢再去招惹那怪癖壽星,十月初七這天逐漸湮滅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個日子裏。恐怕除了某皇帝,只有左相府的下人會特別記得,他們也會不動聲色地在十月初八給老爺端上一碗擱了煮雞蛋的面條。

手冢雖在官場沒什麼人緣,又棺材臉又不愛說話,可下人們都覺得自家老爺是個好老爺,心術正,氣節高,身上有一股叫人不得不敬佩的東西。哪怕工錢不算高,還時不時會被罰跑圈,且占不到什麼身為相府下人的便宜,大家也心甘情願地跟著這位嚴格的相爺。

你說小老百姓趨炎附勢,可小老百姓純起來就能這麼純。

至於這位被下人們景仰擁戴的老爺在自己生日這天神隱到哪,恐怕只有他自己曉得。

跡部自與手冢相識起,每一年都想盡法子要給手冢過生日,和自己一起。

可手冢連太祖皇帝的面子都不給,照樣神隱,所以跡部還未成功過。

今年跡部似乎終於打算放棄努力。

十月初六這一日,手冢“十五日禁足”解禁,手冢穿上官服進宮謝罪加謝恩。跡部把玩著手裏西域商隊聖魯道夫進獻的雲紋彎月刀,只多問了一句:

“卿不想知道之前為何沒有大赦令?”

手冢保持公事態度沈聲回道:

“臣不敢。”

那日跡部對自己說出那句什麼“師傅可一定要到”,手冢即有預感自己得在家裏呆到禁足結束。

“左相大人蒞臨小寺,令小寺蓬蓽生輝。”

白石走進一間偏僻的小佛堂向手冢雙手合十,行禮。

“堂堂國寺都是小寺的話,那冰帝何來大寺?”

手冢眼睛未從面前的千手觀音像上移開。

“國寺事雜,也許真不如山間野寺。”

“大師們心中不靜,自然事雜。”

“呵,左相大人有話請講。”

手冢拿起三根香點了拜拜,轉向這位氣度不凡的年輕主持。

“白石大師可知忍足侍郎與橘指揮使向貴寺討要合蒜歡蔥的目的?”

“知道。”

“為何要給?”

“天機不可洩露。”

手冢挑眉,心想此語還真跟吾等的“臣萬死”一樣萬金油。

“哈哈,開個玩笑,相爺莫要介意。”白石攤手,“就算在下不給,大人們也定會想方設法進來拿,到時若錯拿了什麼草藥,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便幹脆給了。”

見手冢沒什麼反應,白石笑笑,纏滿繃帶的左手伸進懷裏掏出本藥典翻好遞與手冢:“其實若大人們照我開的方子下藥,皇上絕不可能如此。”

手冢翻看著這本古舊藥典的某幾頁,又看看白石。

“大約是大人們過於心切,怕藥效不夠,便擅自加量了,皇上又連吃三份……”白石搖頭。

手冢將藥典還給白石。

“老國師所言皇上十八周歲須正娶一人可是屬實?”手冢突然問。

“唔,確有此事。”

“若未娶會如何?”

“吾師不曾言說。”

“不曾言說?”

“……天機不可洩露。”

手冢停了停,冷不丁一轉話頭:“寺中生活可好?”

白石一楞。

這是拿皇帝削了寺裏香油錢尋開心?

“其實雲游四方廣散佛理,豈不更普度眾生?”

……

原來在威脅我等麼……

送走手冢後,白石不由得松一口氣──真難對付。

“藏之介。”

“哦,千裏。”

一副行腳僧人模樣的千歲千裏踏著木屐走到白石邊上:“出家人不打誑語。”

“我可沒打誑語。”白石用袖子撣撣臺階上的灰塵,坐下來,“只是沒告訴他實話而已。”

“若不玩點江湖騙子伎倆,我等就真要被踢出寺靠四處化緣填飽肚子了麼?”千歲挨著白石坐下。

“你知道我這國寺主持不好當我便慰然了。”

“左相啊……”千歲看向前方松陰掩映的石階小路,“今天似乎是他的誕日?”

“誒~~~~?生日不在家吃壽面一個人跑和尚廟來幹嘛?”

二人回頭,這大嗓門果然是寺裏那“野猴子”,遠山金太郎。

“難道沒人給他過生日嗎???”金太郎啃一口手裏的蓮藕,邊嚼邊歪頭,“有點可憐喏。”

千歲摸摸金太郎的腦袋,又問白石:“你覺得手冢國光此人如何?”

白石一手托下巴,思慮片刻──

“妄心太甚。”

“忘心?他沒記性嗎?我看他長得腦子挺好使啊?”

“小金,不是‘亡心’‘忘’,是‘亡女’‘妄’。千裏,我記得你與他早年曾有些交情,”

千歲點頭:“談過幾夜禪。確是個以天下為己任之人。當年他雖隨昭王爺在寺內進香,然並不信此,唔,或應這麼說,他想做之事,即便是神佛,亦不會令其礙之。”

金太郎停下嘴,瞪大眼不解:“他把自己當神仙他老大啊?”

“哈哈,指不定呢。”

“昭帝這點倒與他頗像,不過昭帝是性格使然,他麼……”

白石停而不語。

“當朝皇帝明擺著不信神佛,當朝左相又只是明面上敬敬,你這國寺主持果然不好當。”

“所以你們香油錢就省著點用吧。”白石苦笑,“話說回來小金,你這藕哪兒來的?”

“唔唔,放生池裏……”

“我跟你講過多少遍不準撈放生池裏的東西吃!叫香客看見成何體統!”

“我肚子餓了嘛,啊啊啊白石我錯了我錯了不要拆毒手我這就把它埋回去!”

“你給我回來!”

“算啦算啦……”

在四天寶寺因香油錢縮減開始開源節流的時候,精明的西域商隊聖魯道夫已經在京城撈得差不多了。

聖魯道夫其實不是商隊的名字,他是個位於中原通往西域交通要沖上的小國,一國有半國是幹商隊的,剩下半國是商隊的家屬。

簡而言之,該國盛產倒爺。

聖魯道夫每年進京給冰帝皇帝祝壽的倒爺隊規格都相當高,基本都是皇親國戚高官子弟。

這幾年領頭的是個皮膚黝黑的健壯男子,叫赤澤吉郎,實際上管事做主的卻是個皮膚白皙沒事愛拿手指卷頭發“嗯哼哼”笑的──觀月初。

講到這觀月初,冰帝朝臣們總會立馬聯想到四海司卿不二周助。

什麼?你以為是因為他們倆交情好?

非也。

此二人是死對頭。

三年前,處於年少叛逆期的不二家次男不二裕太,也就是不二周助最心愛的弟弟,不想在天才兄長的陰影下順著家裏鋪好的路走,便擅自離家跟著進京獻寶做生意的聖魯道夫商隊去西域闖。而又據說當時是觀月初把不二裕太給拐帶走的,從此不二周助與觀月初結下了梁子。

每年商隊進京,固然是個賺錢與搜集情報的好機會,可一想到要和那專司涉外事務的腹黑不二周助整日打照面,雖然也頗黑然不及不二周助黑的觀月初便恨得直啃手指。

今年的十月初七這一日,不二裕太還在家省親,不二周助“作陪”,觀月初懷著激動又遺憾的心情應詔入宮面見昭帝跡部。

觀月初激動的是終於可以進沒有不二周助在的宮裏搜集情報,遺憾的是沒法帶他“最得意的大弟子”不二裕太進宮搜集情報。

但這點小心情在觀月初看到跡部時全驚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歪在龍座上皺眉悶頭扯花瓣嘴裏念念有詞的人果真是在……懷春麼……

跪在殿上的觀月初搜腸刮肚地尋思,就自己手裏所有的情報分析,這個天大地大本大爺最大的昭皇帝怎麼可能會真花癡,還花癡的是個男的,還是個大他十五歲的棺材臉?難道他被“強”之事不是八卦是真的?被“強”之後心境變化?……

“……嘖!”跡部扯到最後一片花瓣時似乎很不合心意,連花帶梗往腦後一丟,兩根手指又夾起腳邊花瓶裏的一朵千瓣菊開扯。

觀月初不由得明白這龍座附近為啥搞得一股靈堂氣息放一堆黃菊白菊。

合著是花瓣多好讓皇帝扯久點……

“下跪可是聖魯道夫觀月初?”

“正是。”觀月忙不疊回答。

跡部擡眼瞟瞟面前這個一身豔燦燦的商人,條件反射地想扯他赤紫衣袍上繡的大牡丹花瓣。

……

完了完了,朕扯花瓣扯出毛病了.==

跡部咳嗽一聲,暫且放下至少小掉兩圈的千瓣菊,開門見山地直奔主題──

“聽聞你與不二周助、不二裕太、赤澤吉郎皆有情愛糾葛?”

“觀月被昭皇帝以為是喜歡男人一點都不奇怪的的說。”柳!啃一口芝麻燒餅,吧唧吧唧地嚼,“聖魯道夫瞧上觀月的就不光是女人的說。”

“問題是昭皇帝居然會去看《平京日報》,而且把內裏的八卦當真,尋觀月問男子間交往之事,可見他也是花癡得糊塗了,嘻嘻。”

說這話的木更津淳,與剛才的柳!慎也,是聖魯道夫商隊的一對毒舌搭檔,只不過柳!毒舌是無心,木更津淳是故意。

赤澤又丟給二人兩塊燒餅堵住他們的嘴,問腦袋上青筋暴起的觀月:“後來呢?”

“後什麼來?!跟他講明白唄!”觀月抄起寫完的情報簿狠狠揍在柳!與木更津淳腦袋上,“再隨便客套兩句,走人!”

“觀月大人,皇上到底在惱什麼呀?”

商隊裏的後輩金田一郎與省親歸來的不二裕太把泡好的茶端出。

“就是,搞得京城一片男風,那一向只登些男女情事的《平京日報》都轉去瞎猜朝廷大員之間的關系了。”不二裕太習慣地迎來觀月的白眼──他的泡茶技術依舊被挑剔的觀月嫌棄。

“能有什麼?懷春麼,無非是想而不得。”

“手冢不喜歡他丫?”

觀月卷卷頭發,想了想:“依我看,是昭皇帝耍心眼沒耍著手冢,反搞得他自己開始擔心他那棺材臉師傅從此不理他。”

“哦,我今天半路回來,碰上!大人的貼身管家,聽他話裏話外的意思,似要我們把‘一見傾心散’賣給他們。”赤澤突然想起這件事。

“尚書令!太郎?他要這東西幹嘛的說?難道他看上哪家姑娘要納來作小,但是人家姑娘不睬他的說?”

“尚書令要的姑娘哪兒有納不來的,分明是給皇帝用的嘛,嘻嘻。”

“啊?”

“一見傾心散”,是聖魯道夫的獨門春藥,與其他雖來勢兇猛卻只能持續一時一夜的春藥不同,“傾心散”以其後效綿長聞名於世,所以此藥更被認為是戀慕之藥而非房中春藥,求者甚眾。但“傾心散”貴得極不正常,一是原料十分珍貴,二是調制極難,能做出來的人寥寥無幾。

觀月初便是這寥寥數人中的一個。

觀月拍了一臉茫然的裕太後腦勺一掌,接茬卷著垂在額前的烏黑頭發,喃喃道:

“!太郎要‘傾心散’,十有八九是想讓昭皇帝把心思轉到他們胡臣選出來的秀女身上。他只派個管家出面,言語還如此閃爍,到時若出事他可推得一幹二凈,我們倒脫不開幹系,老狐貍一只。”

“那我們賣是不賣?”

觀月眼珠轉轉。

“賣。”

“誒?”

“沒必要賣給他而已。”觀月嗯哼哼一笑,“你們三個準備東西,裕太換衣服,等會兒隨我調藥來。”

“可可可……”

“磨蹭什麼還不快去!整天就知道吃吃吃!”

“我明明一口燒餅都沒……”

“走啦走啦~”

木更津和柳!把嘀咕抱怨的不二裕太拖走,留下觀月在原地恨鐵不成鋼地搖頭。

夜半三更,小半燒餅般的月亮已然西沈,留下一天餅屑樣的星鬥,一個黑影由一處偏僻小門進了左相府,慢慢地往左相的起居屋子走去。

黑影在門口停了停,吱呀一聲推門進房。

“誰?”

本就在屋裏呆著的另一個黑影沒回答,只見火星一亮,桌上的油燈被點著。

“不知皇上駕到,臣……”

“是朕不請自來。”

跡部伸手扶起手冢。

淡淡的硫磺味和淡淡的酒氣飄進跡部的鼻子。

淡淡硫磺味是自己火折子的,淡淡酒氣是手冢身上的。

手冢有些微醺,舉止沒有平時幹脆利落,冷峻的表情似乎也松弛許多。

他酒量頗好,會這副樣子可見喝了不少。

跡部想著,不覺有些揪心,又有些雀躍。

“你去躺躺吧,要不告個假別上朝了。”

“……歇歇便好。”

本打算緊著君臣之禮的手冢有點後悔喝過頭,雖然腦子還清楚,但身子的確不太跟得上趟,只由著喜滋滋的跡部扶自己到床邊脫下外衣,安頓上床。

“師傅您生日都這麼過的?”

跡部坐在床沿,湊上腦袋問靠坐著閉目養神的手冢。

“做些該做之事,想些該想之事罷了。”

“哦?什麼事?”

“天機不可洩露。”

“……”

手冢睜開眼,瞥瞥一臉被悶到的跡部,不覺好笑,“哼”了一聲。

跡部一驚。

手冢也立刻清醒過來,忙收起笑。

“臣萬死。”

發現自己連說兩句“萬金油”的手冢咳嗽咳嗽,剛打算謝罪完請跡部趕緊走,不料……

手冢被突然摟住自己的跡部勒得有點喘不過氣,拍著跡部的背想讓他放開,可跡部一言不發地摟得更緊。

在手冢開始迷糊地想明年今日不光是自己生日還得是祭日之時,跡部突的又松了手。

“朕當時大赦令已經寫好了,璽也蓋了……”

跡部抓著手冢的肩膀急急道,好像不趕緊認錯便會挨先生一頓狠打的頑童。

手冢搖搖發脹的頭。

“皇上,為帝者萬萬不可如此向臣子……”

“你給本大爺聽著!你別跟本大爺來這套!”

跡部突轉自稱,手冢明白他是真急了,自己也懶得費那剩得不多的精力和他辯,便沒再攔,隨他繼續。

“沒錯,本大爺就是要你生氣!你只有生氣,才多少能……”

跡部皺皺眉,咬牙忍下後半句。

手冢默然。

半晌,跡部放開手冢。

“朕倒杯茶給你。”

“為君者……”

跡部背影微微一振。

“當以社稷為重。”

“你幹嘛把府裏下人放得一個不剩。”

“既為人君……”

“連要杯熱茶都沒人泡。”

“便絕不可隨性而為。”

“將就著喝涼水吧,這兒還有半壺。”

“皇上近來所言所行……”

“啊,這杯子朕剛用過,換一個。”

“朝野震動,民心不安。”

“砰──!”

手冢家一枚青白瓷杯狠狠一碎,水跡張牙舞爪地橫在地面。

“你到底要說什麼?”

燈火搖曳,跡部神色陰沈,壁上落下的影子大而虛淡,顫巍巍地抖,不知是人的緣由,亦或燈的緣由。

“望皇上納妃完婚,延續龍脈,上慰列祖,下安臣民。”



故事五、皇帝條件的問題

皇帝是天子,所以他的話便是天。

皇帝說:朕要成親。

眾臣驚,膽戰。

皇帝說:朕要娶的是女人,你們放心。

眾臣楞,懷疑。

皇帝說:你們去推倆秀女,朕來娶。

眾臣喜,歡呼。

皇帝說:條件是左相得從此和朕斷袖。

眾臣傻,蝦米?!

於是皇帝講完,極有派頭地一甩皇袍起身走人,丟下一堂發呆的大臣。

左相若這樣“斷”了,天便真要塌了。

所以左相不愧是頂天的柱子。

而這“頂天柱”今天是難得地暈著來上朝的,他站在朝上唯一想的便是趕緊下朝,於是這回聽了“塌天”的聖旨,他連瞪大點眼的反應都沒有,依舊神情冷峻地暈著,搞得旁人不禁對他的定性倒抽涼氣。

“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大石尚書捂著肚子上轎回府休息,其他人繼續賴在候朝房議事。

忍足侍郎無語地看著一眾大臣激論半天,從如何勸皇上打消“斷袖”念頭一路發展到爭論左相日後進宮到底要不要凈身。

看來是拿定主意了。

問題是──

“若左相大人不願意……”

忍足邊上的柳生學士聲音不大,卻一語中的。

眾默。

當初給皇帝下藥是想要他娶老婆,不料歪中手冢,現在無論如何總歸是快繞回來了,只差這一道坎。

“不然……誰……去……勸勸他?”

眾人繼續默。

經過一陣“汝去”“汝去”“還是汝去”,眾臣發現手冢雖在官場這麼久,可還真沒什麼官員能和他談上些交情,最能說得上話的貌似只有大石尚書。

可大石尚書老好人,跟誰都差不多這樣。

忍足突然覺得,比起包括自己在內的這群在候朝房裏唧唧歪歪的人,手冢真是實實在在的“不朋不黨、獨善其身”。

這樣活著也挺累吧?

罷,大概人家樂在其中,就和樂意被某人“那啥”的某位一樣。

既然挑不出人,眾臣幹脆齊上陣。

不料一大票人跟上朝一樣呼啦啦到地兒一看,發現左相府在繼十月初七之後的十月初八這日依舊大門緊閉。

不管外邊是多大的官,話講得多好聽嚇唬得多兇悍,門裏邊除了傳來看門黃狗“汪汪”狂吠以外沒別的動靜。

眾臣起哄架秧子,領頭的!大人倆指頭一比,暗地裏跟著主人的高手們便從各種各樣的地方竄出躍入相府打探。

片刻後,探子們回報:

東院一個下人在熬茶,

西院倆下人在削竹子,

南院仨下人在煮面條,

北院四個下人在跑圈。

左相大人在房裏睡覺。

靠之,這不都在嗎!

眾臣咬牙切齒。

誰說左相府下人不擺譜的!吾看這譜大得連皇上來怕是都要亂棍打出門!有其主必有其仆!

當手冢揉著宿醉發沈的腦袋從床上坐起,堀尾忙遞上剛熬好的醒酒茶。

“阿柴不叫了?”

手冢邊喝茶邊關心自府的看門狗。

“許是門外的大人都走了。”勝郎指指窗,“西院矮墻頭防賊的竹簽都插好啦,老爺。”

“嗯。”

“老爺,真不用報四神衛麼?西院墻上那腳印子分明是賊踩的,府裏指不定有丟東西呀。”

“不必。”

“哦、哦……”

“回老爺~~”雄郎氣喘籲籲地進屋,“三十圈跑完了。”

“下次再遲到,翻倍跑。”

“是……呃,老爺您餓了麼?要不要開飯?”

“開吧。”

堀尾勝郎雄郎互看,很高興地七嘴八舌開:

“老爺咱今天中午吃面條~”

“廚子卯足了勁做的哪~”

“面裏倆雞蛋是小人鄉下老家捎的,可補身哪!老爺您多吃點。”

手冢喝完發苦的醒酒茶,看了歡騰過頭的三人一眼,三人噤聲。

在心裏小嘆一氣,手冢放下茶碗,開口:

“面。”

“哦!好!!老爺您等著哈!”

三人一溜煙跑沒影,手冢繼續揉著已經不太暈漲的頭,想,哪怕為了阿柴的嗓子和這幫挺不易的下人,大概今晚就得進宮一趟。

當夜,一群蹲點的探子目睹左相的轎子出府時,紫央殿裏跡部正托著下巴把玩手裏一個精致水晶小瓶。

瓶裏裝的是“一見傾心散”──傳說中聖魯道夫的獨門春藥。

昨日下午赤澤吉郎進宮,說是商隊因故要趕緊回國,覺得來去匆匆太失禮便獻上個掐絲琺瑯菊石紋圓盒。赤澤嘴巴雖比觀月笨點拙點,但聰明如跡部也已猜出幾分,當下掀開盒蓋,看到裏邊暗藏的瓶子和一目了然的字條。跡部客套一陣便命人賜黃金,讓商隊帶著路上花。

跡部想起什麼似的,問觀月怎麼沒來,赤澤擦擦汗,言──

病了。

跡部點頭,命人賜箱珍珠,讓商隊的人磨粉泡水給他補補,日後商隊有何需要盡管講,自己能幫上忙的便會幫幫。

事後跡部找人去他們住的聖魯道夫會館一查,發現貌似確是出事了。

據說大中午的觀月突然在房裏又罵又砸,伴著聲“滾──!!!”不二裕太被一腳踹出來。商隊其他人忙拉裕太進屋問,留個赤澤敲觀月的門勸他。

具體怎地沒外人曉得,只知道下午商隊離開平京,唯獨留下個不二裕太。

思慮方向已經有點問題的跡部只道是觀月和不二裕太情愛糾葛,沒再多想,倒對鬼使神差買下這所謂“戀慕之藥”的自己玩味起來。

險些就把這東西丟進給手冢倒的水裏了哪……

“啟稟皇上,左相大人求見。”

這麼晚?

跡部收起水晶瓶,讓人傳手冢進。

裝作批奏折的樣子,跡部心想他難道真會是來“斷袖”的?

“叩見皇上。”

“愛卿平身。”

跡部擡眼看堂下,手冢如常的神情冷峻站姿挺拔。

……

昨夜喝醉那樣實在可愛些……

“師傅深夜尋朕,有何貴幹?”

跡部調笑道。

手冢停了停,撩開衣擺重新跪下。

“臣已無顏再為帝師。”

跡部挑眉。

“師傅是因朕早朝所言之事?”

“皇上當真?”

“當然。”

“……”

手冢沒再說話,從懷裏掏出個物件,小團子接下,為跡部呈上。

一塊青玉佩飾。

青玉光光滑滑,無一絲瑕疵,無一絲雕紋。

跡部把在手裏,冰淩般的冷感直入手心。

“這是做什麼?”

跡部完全沒了調笑的意思。

“此乃太祖皇帝命臣為皇上師傅之時所賜和田冰青玉佩,臣……”

“你這是做什麼!?”

跡部“啪”的把玉佩拍在桌上,騰龍彩瓷杯震得嘩嘩作響,小團子忙領著隨侍的宮女太監退出紫央殿。

“臣已啟奏。”手冢面對盛怒的跡部不為所動,“臣無顏再為帝師。”

“哼!拐著彎在罵朕麼?”

“臣不敢。”

“卿想說朕無顏再做皇帝麼?”

“臣萬死。”

“手冢國光!!!”

“臣在。”

跡部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俯身在地的手冢想破口大罵,然半天過去沒罵出口。

手冢快把眼前四方方一塊磚上暗紋一條一條地數掉一半的時候,跡部終於出聲。

“皇爺爺不在了。”

“父皇不在了。”

“母後不在了。”

“朕的兄弟姊妹殺的殺逐的逐,嫁的嫁走的走。”

“自朕當皇帝那天起,朕便不是朕了。”

“舊時諸王君侯稱‘孤’稱‘寡’,雖是自謙之意,然亦確‘孤’‘ 寡’。”

手冢一言不發地聽,繼續數地磚上的暗紋。

“若師傅不再是師傅,那朕、朕……”

被拉直起腰的手冢看看自己跟前,對跪著的跡部似要溢出男兒淚。

扯開捏得自己肩膀生疼的兩只手,手冢挪後一塊磚,俯身:

“皇上快快請起,萬萬不可如此。”

不等跡部發話,手冢俯著繼續道:

“皇上已然一十有八,治朝、治民、治天下,皆不負太祖皇帝所望,或有過之而無不及。”

“臣僅一介凡材,而為皇上師一十三年矣,於皇上早已傾囊而授,卻占一帝師之名,妄自尊大,著實汗顏,臣早有歸還此物之意。”

手冢慢慢直起身。

“臣在昨日想過許多,過去之事,眼下之事,將來之事。”

“皇上所言所行必有皇上之思量,臣下可諫可議,切忌以己意逆之;皇上所言所行必乃為社稷之益,萬民之福,切忌為一人一臣為之。”

“然,臣欲以己意逆皇上,皇上欲為臣而為事,實誤矣。”

“故,臣無顏再為帝師,亦絕不可再為帝師。”

“望皇上恩準。”

跡部坐在地上,一股涼意沿著脊背向上爬,剛才半真半假擠出的眼淚被漏進殿裏的夜風吹幹,眼底澀澀地難受。

手冢言罷,又慢慢俯下身去,把一磚之遙跡部呆楞的模樣完完整整收進眼裏。

跡部胸膛一緊,騰地站起,大步流星回到龍座上拍桌──

“卿不想做朕師傅是嗎?卿言皇意絕不可逆是嗎?好啊,那卿別當什麼帝師了,朕命你入宮作朕‘龍陽之伴’隨侍,無朕旨意,一刻也不可離朕分毫!”

“皇上!”

“辦不到就少說漂亮話!想滾便滾!朕不稀罕!”

跡部抄起桌上的冰青玉佩狠狠砸下,一聲玉碎。

……

扶著額頭的跡部渾身不住發顫,耳邊聽得殿門開關的沈重低吟,原本鬧哄哄的腦子“嗡”地炸開。

他突然想笑。

半天過去,跡部恍惚間覺得身邊有人走近。

小團子吧。

“鬧夠了?”

!!!

跡部瞪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手冢。

“你、你沒走?”

“你沒讓我走。”手冢把碎成兩半的玉佩放到桌上,“你讓我滾。”

“……”

“殿門門檻太高,滾不過。”

“………………”

手冢意料之中地被這“已然十八”的人死死摟住。

哪怕在跡部幼時,他也不曾對手冢這樣膩歪。

許是以前怕我,現在不怕了。

手冢想。

“以為我要走?”

懷中腦袋遲疑片刻,點點頭,摟得更緊。

“我請辭了嗎?”

腦袋一震。

“看來在你眼中,我的官職果然是浮雲。”

腦袋歪向一邊,一副鬧別扭的樣子。

“我是太祖皇帝禦封的左丞相,你忘了?光請辭一個帝師我走得了嗎?”

手冢覺得懷中腦袋似乎抽搐了下。

“非要師徒相稱?”

腦袋沒動。

手冢拉開懷裏的跡部,自然而然地挨著他坐下。

在龍椅上。

“若我不是身負太祖皇帝欽命的你的師傅,我便輕松許多,你可知?”

依舊鬧別扭的跡部轉而一楞。

手冢拿起碎成兩半的玉佩遞給跡部,跡部不解地端詳一會兒,恍然大悟又難以置信──

“你、你真要和我……”

手冢在心裏嘆氣,索性順著跡部那想歪的思路回他──

“不是你要我與你‘龍陽’‘斷袖’的?”

“那個……”跡部咳嗽咳嗽,端過茶擋著嘴,呼嚕呼嚕地邊喝邊回,“朕啊不,本大爺耍你玩玩而已麼……”

手冢挑眉。

“君無戲言。”

“那你要怎樣啊!”

手冢搖頭。

明明是你要“怎樣”的。

“好了,不管怎樣,快些納妃生子。”

手冢用叫跡部去罰抄跑圈的口吻道。

“餵!”跡部指著自己跳起來,“搞得本大爺跟種馬一樣!”

“需傳宗接代的男子與種馬無異,皇帝尤其。”

手冢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跡部抽。

“我與你‘斷袖’,你便納妃,你自己說的。”

“……你是不是為了朝廷什麼都幹得出來?”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嘁,橫豎本大爺最不值錢,你掛個‘龍陽’之名便是,不委屈你和本大爺‘斷袖’,本大爺會為黎民社稷天下蒼生娶老婆生孩子當種馬的……”

抱怨不停的跡部抓起本奏折看。

又來了。

又在激我。

手冢面不改色地想。

他明白,哪怕跡部是有那麼點意思,但不是真要和自己“斷袖”“龍陽”,就跟自己今晚不是來和跡部“龍陽”“斷袖”一樣。

跡部只是想占著自己。

手冢知道,跡部本來一直認為他是自己心裏最重的人。

從他五歲起,自己便是他師傅,他一人的師傅。

反過來看,他五歲起便是自己的徒弟,自己唯一的徒弟。

自己傾註全部心力教他護他。

自己對親兒子許都不會這麼用心。

因為親兒子敗,不過敗一自家,他敗,便敗整個天下。

所以歸根到底,自己心裏裝的只是天下。

跡部怕是早……

手冢不很清楚他對此認識到什麼程度而已。

所以跡部如此這般的折騰,不要自己與他君君臣臣、三綱五常、江山社稷,哪怕會惹惱自己也在所不惜,他就是要看看他這個人在自己心裏到底是個什麼分量。

可你知道真相又如何?以你的心氣你會接受?能接受的話便不會這樣折騰。

是打算在知道真相前將“真相”給改了吧?

想我這樣便被你“改”了?你早生三十年也辦不到丁點。

正如千歲千裏所言,胸懷天下的手冢國光連神佛都不許其逆己,況是個十幾年來一直握在掌心的跡部景吾。

手冢的本意是,既然嚴師的身份已拿跡部不住,那索性依著跡部的意思換成溺愛他的慈父(……)。

不過現在手冢改主意了。

眼睛極無耐心地在奏折頭三行來回爬的跡部,突然被只手拉進個懷裏,絮絮叨叨的嘴被另一張嘴堵住。

跡部稍稍楞過,身體的記憶翻滾而出,手裏奏折“嘩啦”一聲丟在地上……

“你你你你是不是外面養女人?”

與手冢完成一輪“唇槍舌戰”的跡部來不及擦嘴便扯過手冢火急火燎地追問。

“……沒有。”

我俸祿養那宅子那群下人都不夠,哪有錢養女人。

“那你是逛青樓??”

“……沒有。”

誰給我錢去青樓。

“那你怎麼能……”跡部用詭異的眼神上下打量開手冢。

手冢嘆氣。

“說我這年紀還是童男,你信?”

跡部語塞。

“再者現在發現未免晚了些。”手冢半真半假道,“你吃下的春藥何止正常方子的三倍,沒點手段怎能讓你平安無事散藥?”

跡部臉上一熱──

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嗯不對,師傅本來就人面獸心。

跡部不由得總結起手冢頂著那棺材臉幹的彪悍事,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替自己汗一把的沖動──本大爺居然在他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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