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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空山新雨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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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空山新雨後(下)

岑參看得分明, 聽得真切。方才的命懸一線,如今居然攻防易手。此地不宜久留,他趁著所有人註意力都在永王和吉溫身上, 悄無聲息地原路退回。

回到那間囚室門口,他急促地對裏面低聲道:“次山!快走!”

元結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但見岑參眉飛色舞, 知道外面定是沒有危險了, 故而邁步出來。

岑參把元結那塊詩牌拋給他, 挑眉笑道:“永王殿下親至,問罪吉溫。吉溫已經服軟, 命人去請李供奉和張長史了!趁現在亂, 我們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元結聞言, 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不僅是因為脫困,更是因為他捕捉到了非同凡響的東西。

“永王親至?力壓吉溫?”元結呼吸都急促起來,他一把抓住岑參的手臂,“岑兄!這是此事的重大轉機, 是絕佳的印證!我必須拿到第一手證據!這比什麽都有力!”

說完,他竟不等岑參回應,拔腿就朝著前廳方向沖去。岑參一楞, 急忙追上:“次山!等等我!”

兩人剛沖到前廳入口,便被兩名聞聲趕來的靖安司守衛橫刀攔住:“站住!退回去!”

元結此時卻毫無懼色,猛地一瞪眼,質問道:“沒聽到吉主事方才的命令嗎?此事純屬誤會, 李供奉、張長史皆被恭送回府, 對我等更是沒有再拘押的理由!還是說, 永王殿下親自過問定調的事, 在你們靖安司,仍不作數?”

守衛被他氣勢所懾,又瞥見遠處吉溫雖臉色鐵青,卻並未出言制止,只得面面相覷。最終,他們還是收刀,讓開了通路。

吉溫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岑參和元結,尤其是元結那張年輕而執拗的臉。他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有說什麽,只是暗自咬了咬牙。

等他們趕到前院時,永王的車駕儀仗已然啟動,正緩緩駛離。李白的身影就在永王身側,似乎正在交談。但距離已遠,看不真切面容。

“還是慢了一步!”元結懊惱地一跺腳,迅速從懷中掏出飛天鏡,對準永王與李白漸行漸遠的背影,快速調整角度和鏡後感應晶石。只聽鏡面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嗡鳴,一道微光閃過。

“只有背影……”元結看著鏡中儲存下的模糊影像,有些遺憾。若是能拓到永王與太白先生相談甚歡的正面,想來更能服眾,也更能說明事件的重要性。

不過,有拓影總好過空口無憑。元結這樣想著,隨即目光轉向落在後面的張旭。

張旭稍慢了一步,正跟在後面,與王府的一名屬官說著什麽。

他抓住機會,快步上前,攔住了張旭,懇切詢問:“張長史,您受驚了!此事內情究竟如何?靖安司如何‘請’的您與李供奉?那吉溫到底問了些什麽?還望長史不吝告知,以正視聽!”

張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重獲自由,又見有人主動問詢,還是個看起來正直的書生,頓時如同找到了宣洩口:

“別提了!簡直是無法無天!老夫在家中寫字,便覺門外有人窺探,鬼鬼祟祟!後來更是公然登門,說是什麽‘詩牌異常’,不由分說就把老夫‘請’了來!”

他須發皆張,聲音洪亮,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懣,也不管四周是否有靖安司的耳目,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那吉溫,笑面虎一只,問東問西,句句設套!太白更不必說,肯定沒少受他恐嚇。還有那個躲在吉溫背後的……”

他猛地收聲,眼中怒火更熾,終究沒說出名字,但咬牙切齒的模樣已說明一切。

“……太過歹毒!幸而永王殿下仗義執言,如神兵天降,這才撥雲見日!否則,我等怕是……”他搖了搖頭,餘怒未消。

元結一邊認真聽著,一邊取出自己那塊被歸還的詩牌,手指飛快地在其光滑表面劃動記錄著關鍵信息,將張旭激動的話語轉化為有條理的文字。

他隱去了可能過於直露的部分,但保留了核心事實——無故被監視、強行帶走、訊問設套、目標指向李白私物、更高層黑手、永王關鍵介入。

岑參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對元結的欣賞與讚嘆又深了一層。脫險後,他並沒有立即慶祝,或宣洩憤怒,而是仍舊如此沈著冷靜地捕捉這一事件的每個細節。從混亂激動的講述裏快速整理,這份機敏與執著,實在難得。

目送張旭餘怒未消地坐上雇來的馬車離去,元結收起記錄用的詩牌,轉身將它遞到岑參眼前,眼中閃爍著亢奮的光芒:“岑兄,你看,這是我剛剛草擬的新帖,將張長史所述與我們所知結合,你看看如何?”

岑參接過,凝神細看。只見文字洗練,事實陳述清晰,情緒把握得當。既點明了名士被無理拘押的異常,又巧妙突出了永王“秉持公道、護衛賢才”的形象,最後以一句“清議自在人心,公道豈容抹煞?”收尾,有力而不過激。

通篇讀下來,有理有據,綿裏藏針,讓人挑不出大毛病,卻又引人深思。

“好!寫得好!”岑參由衷讚嘆,將詩牌遞回,心念一轉,勸道:“次山,你這等才思,這等膽魄,不入沽文館,實在是屈才了!怎麽樣,有沒有興趣謀個正經沽文館出身?以你的能耐,必能大放異彩!”

元結坦然一笑,收好詩牌:“不瞞岑兄,自打進了沽文館做些雜事,我便有心了解其規制。詞客清貴,安坐館中,風雨不侵,確實誘人。但門檻太高,需有顯赫文名或背景提攜。追鏑使需有軍方履歷,非我所能。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坊市筆這一途了。雖需奔波勞碌,卻能接觸市井百態,記錄真實,正合我意。”

岑參聞言大喜:“太好了!坊市筆雖辛苦,卻最是鍛煉人,也最能發聲!我這就幫你查查最近一次的考核日期!”

他立刻掏出自己的詩牌,熟練地接入沽文館內部的信息流,快速檢索起來。

片刻,他擡起頭,表情有些微妙:“還真巧……不,或許也不算巧。最近的一次公開坊市筆資格考核,定在四月廿六。”

“四月廿六?”元結重覆了一遍,隨即反應過來,“那不是……王摩詰畫展開幕之日?”

“正是。”岑參點頭,覺得有些遺憾,“如此盛會,十年難遇。考核嘛,每隔數月便有一次。次山,我看不如……”

“不。”元結搖了搖頭,眼神堅定,“畫展雖盛,終究是別人的熱鬧。坊市筆的身份,卻是我自己的路。我想早一點拿到它,早一點能名正言順地走到那些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把那些該見光的東西,拿到太陽底下曬一曬。”

他看向岑參,笑了笑:“至於畫展,只能拜托岑兄,屆時替我多看看。若有精妙之處,拓些影像回來與我說道說道,讓我也開開眼。”

岑參頗感意外,但仔細一想,這似乎才符合元結的性子。

他沒有再勸,而是朗聲道:“好!一言為定!畫展之事,包在我身上。考核在即,你也需好生準備。我認識館中幾位老資格的坊市筆,可為你引薦一二,討些經驗。”

“如此,多謝岑兄!”元結鄭重拱手。

“走!今兒撿回兩條命,合該慶賀!前面有家酒肆,雖不豪華,酒卻地道,你我好好喝上幾碗,壓壓驚,也算是提前為你壯行!”岑參一拍他肩膀,臉上重新露出豪爽笑容。

兩人相視一笑,將靖安司那沈重的黑漆大門與吉溫陰冷的目光拋在身後,並肩沒入長安街市漸次恢覆的煙火喧囂中,交談聲混在人流裏。

“對了,次山,一直想問,你詩牌那名號【漫郎】,可有甚麽講究?聽著頗為灑脫。”

“人生一世如白駒過隙,我覺著,這一趟,不必太過拘泥,也不必非要爭個什麽青史留名、位極人臣。盡興而已,隨性而往,故取一個‘漫’字。等將來我老了,走不動了,這名號便改成【漫叟】,也挺好。”

“好一個‘漫’字!來,今日這頓酒,我請!”

……

酒旗在午後慵懶的風裏微微晃著,岑參與元結在酒肆門前道別,然後一個往東,一個向西,各自匯入長安城永不停歇的人流。

岑參的心情像卸下了一塊大石,腳步都比往日輕快幾分。他嘴裏哼著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安西小調,腳尖踢開路上一顆礙眼的小石子。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背上,街上車馬粼粼,行人如織。賣胡餅的吆喝聲、孩童的嬉鬧聲、遠處隱隱傳來的琵琶聲,交織成一片鮮活而嘈雜的市井交響。

僅僅幾個時辰前那陰森壓抑的靖安司,此刻回想起來,竟有些恍惚的不真實。

他摸出詩牌,方才在酒肆裏與元結談得投入,竟沒留意到有消息進來。點開一看,是高適。

【燕歌行客】:二十七,你沒事吧?方才詩牌上有人說,看見你和一位面生的書生從靖安司出來,還是囫圇個的!我和顏清臣看到,都替你捏了把汗!到底怎麽回事?你怎會攪進那裏去?

岑參停下腳步,靠在路邊一株老槐樹下,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始回覆。

他將昨日分別後如何與元結相遇,如何探查、留影、發帖,又如何被“請”進靖安司,吉溫如何威逼,元結如何決絕,永王如何從天而降,簡略地敘述了一遍。

寫到元結,岑參由衷地讚嘆道:

【飛雪平沙】:達夫兄,你是不知,此次若非元次山,我岑參怕是要栽個大跟頭。此子年紀雖輕,卻真正是義膽包天,機變無雙!面對吉溫那等笑面虎,不卑不亢,字字鏗鏘。更難得的是那一手快筆,張長史那般激憤之言,他邊聽邊錄,頃刻間便成錦繡文章。條理分明,綿裏藏針,是個難得的人才!

消息發出,不多時便有了回音。

【燕歌行客】:原來如此!這位元兄弟,確是個有肝膽的!改日定要結識一番。

緊接著,高適的下一條消息語氣轉為凝重:

【燕歌行客】:不過,永王此番……我總覺有些不安。他身居深宮,與太白兄素無深交,為何偏偏在此時,如此精準地插手靖安司事務?若非有更大的圖謀或利益牽扯,以他親王之尊,何須親自下場,冒此風險,去硬撼吉溫背後那位?

【燕歌行客】:再者,詩牌上如今也是議論紛紛,有讚他仗義執言的,也有疑他別有用心的,說什麽的都有。

岑參一邊讀,一邊繼續往前走,手指在詩牌上快速劃動,正要回覆“永王此舉確實突兀”,腳下卻被什麽東西猛地一絆。

“哎喲!”

他驚叫一聲,整個人向前撲去,幸好眼疾手快,一把撐住了旁邊坊墻粗糙的墻面,才沒真的摔個五體投地。

低頭一看,原來是走到了沽文館所在的坊門附近,幾個修繕路面用的麻袋路障胡亂堆在道旁,他光顧著看詩牌,一腳結結實實踹了上去。

旁邊幾個蹲在墻根曬太陽的老漢發出善意的哄笑,岑參臊得臉皮發熱,趕緊拍拍手上墻灰,裝作若無其事地站直身體,心裏卻把亂放路障的人埋怨了幾句。

經這一打岔,方才看消息時心裏升起的那股不安,似乎也被這小小的狼狽沖淡了些。

他扶著墻站穩,定了定神,才繼續回覆高適:

【飛雪平沙】:達夫兄所慮甚是。永王殿下出現的時機,未免太過巧合。吉溫剛逼到緊要處,他便如神兵天降。他是如何得知太白兄被困靖安司,又為何甘願為此得罪那一位?

【飛雪平沙】:不過眼下,太白兄總算平安脫身,這便是最好的結果。至於永王心思……恐怕只有他自己知曉了。

高適的回覆很快,似乎一直在等著:

【燕歌行客】:但願如此。只是……太白脫身後,並未如我想象中那般立刻尋你我相聚。他隨永王車駕離去,方才只給我發來一句,說“永王府的酒後勁太大,頭暈得緊,需回去大睡一覺,改日再敘”。

“酒後勁太大?”岑參輕聲重覆了一句,眉頭微蹙。這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經歷這般波折,驚懼交加,又飲了酒,疲乏酣睡再正常不過。

可結合高適方才的疑慮,這尋常話語裏,似乎又透著一絲不尋常的疏淡。以李白的性子,脫此大難,不該第一時間尋好友大吐苦水,暢敘經過麽?

他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或許是自己多心了。畢竟,從靖安司那鬼地方出來,任誰都需要時間緩一緩。

不知不覺間,已走到沽文館那熟悉的朱漆大門前。館內隱約傳來熟悉的喧嚷聲,那是坊市筆們又在爭論不休,或是詞客們在吟哦新句。這喧囂此刻聽來,竟有種莫名的親切與踏實。

他擡步邁過門檻,同時最後給高適發去一條消息:

【飛雪平沙】:罷了,達夫兄,暫且莫要思慮過甚。從昨日至今,你也疲憊得很。太白兄既已平安,便讓他好生歇息。你也早些休息,養足精神。這邊我已回沽文館,諸事已了,我也需歇歇腳,喝口熱茶。

發完,他將詩牌收起,深深吸了一口館內熟悉的空氣,將那驚心動魄的昨日暫且關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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