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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天氣晚來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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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天氣晚來秋(上)

長安的夜, 如期而至。

白日裏的車馬喧囂,人聲鼎沸,隨著坊門次第關閉, 漸漸沈入磚石縫隙與深宅高墻之後。但有一種熱鬧,此刻才剛剛開始。

詩牌的光暈, 從千家萬戶或奢華或簡樸的居所中透出, 映照著形形色色的臉龐, 交織著無聲而激烈的言語。

今夜, 詩牌上的喧嚷,大半被一個名號吸引而去——【終南小神仙】。

這位名動長安的占星師, 平日神龍見首不見尾。偶爾露面, 言必稱星象, 語多帶玄機, 在詩牌上擁躉眾多,亦不乏嗤之以鼻者。

但無論如何,每當他出現,總能掀起一陣波瀾。

此刻, 他那通常只顯示星圖與簡短語錄的界面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段較長的文字:

“紫微垣側,客星犯位, 其色赤而芒角張揚;太微垣中,輔星晦暗,隱有侵吞主光之勢。星移鬥轉,非止一日, 然今夜天象交沖, 氣機駁雜異常。長安城上, 恐有暗流湧動, 吉兇禍福,全在人心一念之間。夜觀天象,心有所感,特此相告:今夜,註定有人無眠。”

跟帖如潮水般湧來,快得讓人看不清。

【東市絹帛張】:小神仙又發話了!這次是吉是兇?快給解解!

【務本坊老書櫥】:子不語怪力亂神。星象之說,牽強附會者多,實證者少。然‘暗流湧動’四字,倒似有些意思,莫非朝堂又有變故?

【平康裏琵琶手】:哎呀,說得人心慌慌!“有人無眠”,不會是我吧?我昨夜就沒睡好,因著隔壁……

【西明寺掛單僧】:阿彌陀佛。星象示現,乃眾生共業感召。無眠者,當反觀自心,是否執著太甚,煩惱纏身?

詢問、驚嘆、質疑、附會……各種聲音交織,急切追問細節者數不勝數。

【終南小神仙】卻不再直接回應,只在數條追問之後漫不經心地又綴上幾句,字句愈發雲山霧罩:

“星輝所照,自有應者。亥子之交,陰氣盛極而衰,陽氣初萌未顯之時,最易感應。若恰逢此刻降生,或居城東南巽位,或命盤之中,獨缺水德潤下之力者,今夜需格外靜心寧神,閉戶少出,或可免擾。”

這下,討論的風向瞬間變了。

【渭城柳】:亥子之交?我是亥時三刻生的!這……這說得可是我?

【升道坊畫匠】:城東南?我新賃的院子恰在升道坊東南角!怪不得近來總覺心神不寧!

【假木生火】:命中缺水?我前日才找西市胡僧算過,就說我五行水弱!小神仙真乃神人也,這也能看出?

【灞橋客】:亥子之交生人何其多?城東南住了多少戶?五行缺水的更是不計其數!如此籠統之言,放之四海而皆準,焉能當真?不過聳人聽聞罷了。

人們開始對號入座,分享自己符合的“特征”,猜測著今夜究竟會發生什麽,自己是否就是那個“無眠”的應驗者。

夜色漸深,坊間的燈火漸次熄滅。但許多詩牌的光,亮得比往日更久。

布政坊內,元結租賃的小院中。

這院子位置著實不錯,緊挨著皇城西墻,離西市也只隔了兩條街巷。巡街的金吾衛時常經過,治安沒得說;坊內食肆、漿洗鋪、雜貨店一應俱全,生活極是便利。

當然,這份便利的代價便是每月那筆讓元結肉疼不已的租金。好在年初時,一位同鄉舉子也來了長安備考。兩人一合計,便合租了這處小院,分攤下來,日子雖緊巴,倒也還能捱過去。

只是這位同鄉,性子與元結大相徑庭,是個慣會享受的主兒。來長安不過月餘,他便在平康裏某處結識了一位歌妓,從此便有些樂不思蜀。

起初還只是夜夜晚歸,後來索性三天兩頭將那歌妓並她的幾位姐妹帶回小院,絲竹宴飲,通宵達旦。院中一片狼藉,胭脂水粉味數日不散,都是常有的事。

元結是個喜靜的,更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備考時光,對此自然不悅。但他生性不願與人爭執,又念著同鄉之誼,且對方除了這“風流”癖好外,對他倒也還算客氣,“次山”長“次山”短的叫。偶爾得了好酒好食,也不忘給他留一份。

小不忍則亂大謀,何況日子並非過不下去。

今日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來,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熟悉的雜亂景象再次撲面而來。

石桌歪在墻角,幾只粗陶酒杯滾落在地,摔碎了一只,瓷片混在花生殼和果皮裏,空氣中殘留著廉價的脂粉香和隔夜酒菜的渾濁氣味。

顯然,他那同鄉白日裏又招待過“客人”了。

院裏空無一人,靜悄悄的,看來是在小院飲酒高歌不盡興,又接著出去尋歡作樂了。

元結站在門口,望著這一地狼藉,藏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但最終,他還是松開手,卷起袖子,開始動手收拾。先將石桌扶正,擺回院中老位置。再將杯盞碎片小心拾起,用舊報紙包好。掃凈地上的果殼雜物,又去井邊打了水,將石桌石凳仔細擦拭一遍。

做完這些,他身上那件本就灰撲撲的布袍,更添了幾道汙漬和水痕。

待院子裏重新恢覆了幾分整潔模樣,他才覺得胸口那股郁結之氣稍稍散了些。至少,眼前清靜了。

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屋子,元結點亮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驅散一室昏暗。他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詩牌,又摸了摸貼身藏好的飛天鏡。

白日裏在靖安司門口,聽張旭講述時匆匆擬就的帖子,此刻還在檢校欄裏,尚未發送。

吉溫的威脅、天樞臺的敬告,都讓他必須更加謹慎。既要將事情說清楚,引起關註,又不能留下太明顯的把柄,更不能牽連岑參。

他逐字逐句地推敲,將一些可能過於切直的措辭改得含蓄了些,但核心事實卻保留得清晰有力。

在陳述事實經過之後,他又對永王出現後的局勢進行了一番點評,用語客觀,不露諂媚,只陳述“仗義執言”“撥雲見日”的結果。

最後那句“清議自在人心,公道豈容抹煞?”他保留了下來,這正是他想說的。

反覆確認無誤後,他點下了發送。界面微光流轉,提示“已入彀清議臺”。

做完這一切,他才長處一口氣,整個人癱靠在冰涼的椅背上。而之前被他刻意忽略的骯臟氣味,此刻反撲上來,令他皺了眉。

客棧的陰濕,靖安司的恫嚇,還有方才處理過的狼藉,全都留在了他的衣袍上。

他嫌棄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襟,不行,必須立刻洗幹凈!

燒水,脫衣,沐浴,一氣呵成。

溫熱的水汽蒸騰著,總算驅散了骨頭縫裏的陰寒。他長長舒了口氣,將整個身體沈入浴桶,只留口鼻在外。

他本想在沐浴時瀏覽些訊息,故而拿著詩牌就進了浴桶。但又一想這玩意兒金貴,又關乎他此刻全部的心血與安危,萬一泡澡時手滑掉進去,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了。

無奈,他只好將詩牌放在了旁邊一只幹燥的小木凳上。

放下詩牌的最後一瞬,幽藍的界面忽的亮起,提示有新的互動。他匆匆一瞥,正巧看到【青蓮劍歌】的名號閃過,下面綴著一枚金葉子。

是李太白?

元結的心跳漏了一拍。

帖子安然發出,而且在沒有刻意托人關註的前提下,這麽快成功引起了【青蓮劍歌】這樣的大人物垂青!

他想立刻拿起來細看,但手指觸及桶沿,又縮了回來。

算了,水汽氤氳,手上也沾著水。帖子既已發出,該來的總會來,不急在這一時。

……

同一時刻,瀚海詩社。

高適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渾身骨頭像是散了架,從眼底到太陽穴都突突地跳著疼。連續一日一夜的奔波,此刻放松下來,疲憊如同山洪般將他吞沒。

可真躺下來,反而睡不著。枕邊的詩牌也接二連三地震動起來,在寂靜的夜裏發出嗡嗡的輕響,牌面幽藍的光明明滅滅。

高適睜開眼,摸過詩牌,是李白。

【青蓮劍歌】:達夫!方才說到哪兒了?哦對,靖安司那吉溫,當真一副好口才,笑裏藏刀!我與季明兄……

訊息一條接一條,如同夏日急雨,劈裏啪啦地砸下來,不帶停歇。高適看得眼花,勉強回溯了一下之前的對話。

約莫半個時辰前,他實在放心不下,曾發消息問李白,從永王府回來後怎麽沒了音訊。李白扔下半句“剛醒”,然後就沒了下文。

【青蓮劍歌】:哎!別提了!從永王府回來,腦袋昏沈得像灌了鉛,進門鞋都沒脫,徑直倒在榻上,人事不省!方才醒來才發覺,身上蓋的被褥,竟還是我幾個月前離開長安時的那套!幾個月不見天日,一股子黴味,捂得我渾身都不自在!趕緊燒水洗漱了一番,這才活過來!

高適看著,幾乎能想象出李白那副嫌惡又狼狽的樣子,忍不住笑笑,調侃道:

【燕歌行客】:喲,我們千杯不倒的酒中仙,竟也有被一杯酒放倒之日?看來永王殿下這“傲霜枝”,果然名不虛傳。

【青蓮劍歌】:豈止!那“傲霜枝”,初入口只覺得清冽無比,誰知後勁那般綿長霸道!我出永王府時還好,走在路上便覺天旋地轉,腳下發飄。若不是尚存一絲清明,怕是要醉倒街邊了!回來這一路,好容易摸到家門,進去便不省人事,直睡到方才。這酒,厲害,當真厲害!

高適的眉頭卻因這番話微微蹙起。酒厲害,只怕釀酒、贈酒之人,心思更不簡單。

他斟酌著字句,提醒道:

【燕歌行客】:“傲霜枝”尚且如此,這酒的主人,只怕更不簡單。太白兄,與他交往,還需多留心分寸。

李白似乎不以為意。

【青蓮劍歌】:達夫多慮了,永王殿下性情疏朗,與我平輩論交,只談詩酒,不論其他。能得遇如此雅好相投的宗室,亦是快事一樁。今日若非他仗義執言,我與季明兄怕還要在靖安司那鬼地方多受幾日腌臜氣。

看到“平輩論交”四字,高適心中那點不安愈發清晰。他撐起沈重的眼皮,努力讓思緒清明些,鄭重回覆:

【燕歌行客】:太白兄,你性情磊落,視天下人皆可為友。然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永王若真心傾慕你才華,願以布衣之交待你,自是最好。可若他另有心思……你需心中有數,及早察覺,方為上策。

【燕歌行客】:切記,萬不可因一時感激或投契,便輕易許下什麽。他終究是天家親王,身份懸殊。天家的信義,與市井江湖,與你我之間的信義,未必是一回事。

消息發出,那頭沈默了片刻。詩牌那頭的李白,或許是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或許是認真思索了一下。最終,回覆來了:

【青蓮劍歌】:曉得了,我省得輕重。

然而,這“省得”之後,李白徹底打開了話匣子,接上之前未盡的話頭,滔滔不絕起來。從洮州的風雪、與王昌齡在絕境中的相互扶持,到鹿門山的春色、孟浩然的淡泊與深厚、學堂孩童的純真……

高適看著那一條接著一條的訊息,眼前仿佛展開一幅幅畫卷。他能感受到李白對洮州慘烈的餘悸,對王昌齡的深厚情誼,對孟浩然的由衷敬慕。

這些,高適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但聽李白親口道來,感受又更深一層。尤其是聽到李白描述孟浩然如何用最樸素的勞作和言語安撫他與王昌齡時,高適疲憊的心中也不由升起一股暖意與敬意。那位隱居鹿門的詩人,確有滌蕩人心的力量。

只是……高適真的快要撐不住了,眼皮像有千斤重,詩牌上的字跡開始模糊。

李白的傾訴還在繼續,正要講到永王出現的關鍵處。

高適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勉強打起精神,想要回應幾句,手指卻軟得不聽使喚,敲出的字也顛三倒四。

他強撐著,用最後一點清明,發送了一句:

【燕歌行客】:太白兄,夜已深,你且早些安歇,我也……實在困倦不堪了。詳情,我們改日再敘。

發送出去,他手一松,詩牌滑落枕邊。幽藍的光兀自亮著,綿長的呼吸聲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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