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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聖朝無闕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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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聖朝無闕事(上)

沽文館緊鄰皇城延熹門, 坐落在太平坊東南角,是座相當軒昂氣派的二層朱漆建築。黑底金字的匾額高懸正中,“沽文館”三個大字筆力遒勁, 乃是當今陛下禦筆親題,以昭聖眷。

館內軒敞, 井然有序。入門便是一方開闊的廳堂, 以一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風為界, 自然分作左右兩區。

左側是采風臺京畿辦事處, 一長溜厚重的柏木桌案排列整齊,上面堆滿了各式卷宗、輿圖、待譯抄的文書, 以及數臺用於記錄整理信息的特殊制式詩牌。

右側, 則是詞客們的場地。朱門依舊緊閉, 采風臺的坊市筆與追鏑使鮮少能知裏面的情況。

岑參急匆匆打馬趕到, 恰逢館內清閑。幾個相熟的坊市筆正圍在櫃臺邊,對著新到的拓本嘖嘖稱奇。一見岑參進來,他們頓時眼睛放光,呼啦啦圍了上來。

“岑書記!你可算回來了!”

“安西風光如何?快與我們說說!”

“聽聞高帥用兵如神, 大破石國,可是真的?有無拓影?”

“岑兄這趟回來,可是升遷了?以後可得提攜提攜弟兄們!”

七嘴八舌, 喧囂撲面。岑參與他們大多是舊識,知道這些人看似散漫,實則耳目遍布長安,各方消息靈通得很。

他勉強按下心中焦躁, 抱拳團團一揖, 擠出笑容應付道:“諸位, 諸位!安西之事, 說來話長。改日有空,定當備下水酒,與各位細細分說。只是今日,岑某另有急事,想向各位打聽。”

眾人見他神色鄭重,不似玩笑,也都安靜下來。

一個年長些,綽號“老葫蘆”的坊市筆問道:“岑書記何事如此著急?但說無妨,這長安城裏城外,但凡有點風吹草動,總瞞不過咱們這些地老鼠的耳朵。”

岑參不再客套,直接問道:“長安近日,可有異動?特別是……靖安司那邊。”

“異動?”眾人面面相覷,這問題太寬泛,也太模糊。一個年輕些的坊市筆撓頭:“岑書記,您這問的……每日長安異動多了去了,東市鬥毆,西市走水,平康坊新出了花魁,算不算異動?”

“非是市井瑣事。”岑參搖頭,心知不說明白不行,遂沈聲道,“不瞞各位,李太白李供奉,今日被靖安司的人,‘請’走了。”

“什麽?!”

“謫仙人?!”

“靖安司?!”

幾聲壓抑的驚呼同時響起,所有人臉上都露出震驚之色。

李太白的名頭,在長安無人不知,靖安司的手段,他們更是如雷貫耳。這兩者扯上關系,絕非小事。

老葫蘆撚著下巴上幾根稀疏的黃須,瞇眼回憶:“靖安司……你這麽一說,前些時日倒確有異樣。約莫半月前,靖安司內部似乎有過一番不大不小的調動。原主事因‘舊疾覆發’靜養去了,如今坐鎮的那個,名喚吉溫。”

“吉溫?”岑參皺眉,他對京官不甚熟悉。

“此人是李相門下,據說最擅羅織,心狠手辣。”旁邊一個消息靈通的接口,“他上任後,靖安司抓人的動靜似乎……更隱秘了些,但坊間有幾起不起眼的‘失蹤’,背後似乎都有靖安司的影子。”

另一人補充,意在言外:“東宮那邊,反倒沒什麽動靜。太子殿下近來似乎深居簡出,除了常例問安,極少公開露面。靖安司雖名義上屬東宮,但如今裏頭是些什麽人,聽誰的令,難說得很。”

這時,一個一直在負責記錄書畫交易的中年坊市筆忽然“啊”了一聲,擡起頭來道:“若說異常……約莫十來天前,我曾聽人提起,張旭張長史的家人似乎抱怨,說近日總覺有人窺視宅院。起初還以為是求字者太過狂熱,但家人描述那窺視者的打扮氣度,倒有幾分像……不良人。”

不良人,隸屬京兆府,但與靖安司常有勾連,做些不便明言的臟活。

岑參本就懸著的心又提了起來,李白,張旭,皆是名動天下的名士,皆以灑脫不羈聞名。若說李白因洮州之事得罪李林甫,被其爪牙盯上,尚有脈絡可循。可張旭一個醉心書藝,不同政事的“顛張”,又如何會卷入其中?

就在他心念電轉之際,懷中詩牌微微一震。是高適。

他立刻背轉身,點開訊息。

【燕歌行客】:從顏清臣處探得,太白兄確因“詩牌通訊異常”之由被靖安司帶走,同被拘押的還有張長史。清臣暗中詢問過當日值守的禦史臺同僚,暫未聞刑訊逼供之事,人應只是被拘問軟禁。然靖安司水渾,吉溫非易與之輩,恐遲則生變。我正設法聯絡其他門路,有消息再告。

詩牌通訊異常?

陰謀。

絕對是陰謀。

岑參目光一凜,他身為追鏑使,與坊市筆同屬采風臺,都曾在入館前於“去偽存真”的契約上畫過押。李白與張旭,無論因何被構陷,都不能讓他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折在靖安司那不見天日的大牢裏!

他倏地轉身,面對一眾坊市筆,振臂高呼:“諸位!局勢已然明朗,李供奉、張長史,皆是我輩敬仰之名士,如今無端陷於囹圄。靖安司行事詭秘,恐非善意。岑某不才,願往靖安司一探究竟!即便不能即刻救人,也要教他們知道,長安士林,並非無人!不知可有人願與岑某同往,以為見證?”

一番話擲地有聲,軒內卻陷入一片難言的寂靜。

方才還議論紛紛的坊市筆們,此刻大多眼神躲閃,面露難色。有人低頭搓著衣角,有人假意咳嗽望向別處,有人悄悄往人群後縮了縮。

靖安司是什麽地方?吉溫是什麽人?他們比岑參更清楚,那是真正吃人不吐骨頭的閻王殿!他們是什麽人?看似消息靈通,實則無官無職,全憑一點人脈和機敏混口飯吃。

此去靖安司,名為見證,實為施壓。可只怕人還沒到門口,自己就先被安上個“窺探機密”“圖謀不軌”的罪名扔進去了。

“岑書記……高義!”老葫蘆幹笑一聲,打破了沈默,搓著手道,“只是……我等皆是無名小卒,人微言輕,即便同去,怕也……無濟於事啊。何況那吉溫……”

“是啊岑兄,非是吾等不願,實在是……”

“靖安司門前,豈是我等能隨意窺探的?”

“不如從長計議,尋些更有分量的大人出面……”

推諉之聲,低低響起。

岑參舉起的右手停在半空,看著這些平日高談闊論的“無冕之王”們,心中不由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是失望,卻也有幾分理解。畢竟,那是靖安司。

他緩緩把手落下,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就在他轉身要走之際,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在下願往。”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去,岑參也看向那人。

年輕,清俊,衣衫寒素,卻也整齊利索。

他記得此人,似乎叫元結,在沽文館謀了份整理謄寫的差事,不算繁重,俸祿也微薄,勉強維持生計。不少遠道而來的舉子常如此,在此地謀一份差事,不耽誤備考科舉,卻也算不得沽文館正式人員。今日館主心情好,許他進來混口飯。明日心緒不佳,或許就把人打發去睡大街。

“次山兄弟,你……”老葫蘆想勸阻。

元結卻已走到岑參面前,拱手一揖,目光坦然:“岑書記,元某不才,亦知‘義’字當先。李供奉詩才驚世,張長史草聖風流,皆是我輩讀書人心中楷模。清白名士,無端被構。若今日袖手,豈非令忠良寒心,令奸佞竊喜?某願同去,但為一證。見證,亦是人證。”

岑參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清亮的年輕人,胸中那股因同僚畏縮而生的些許郁氣,頓時被一股熱流沖散。

他重重一拍元結的肩膀,朗聲道:“好!好一個‘但求心安’!元兄弟高義,岑某佩服!既如此,你我便同去那靖安司,會一會那位吉主事!”

他不再看那些面色各異的坊市筆,對元結一點頭:“事不宜遲,我們這便動身!”

兩人一前一後,大步走出沽文館,將一室覆雜的目光與竊竊私語拋在身後,徑直沒入長安城車水馬龍的街道。

然而,長安街市的繁華擁擠遠超他們的想象。

節度使進京的車馬儀仗自不必說,光是避讓就耗去不少時辰。又逢王維畫展在即,不管是湊熱鬧看新鮮的百姓,還是慕名而來的各方文人雅士,抑或是想借機大賺一筆的商賈,都紛紛往長安城裏湧。

從白天到傍晚,街上車馬如龍,行人摩肩接踵,喧嚷之聲沸反盈天,簡直和上元節燈市一般熱鬧。

等兩人終於擠到靖安司那黑沈沈的大門前時,日頭早已西沈。衙門廊下已點起了燈籠,正是下值的時候。

守門的皂吏打著哈欠,正待落鑰,見岑參元結快步上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下值了,下值了!有事明日請早!”

岑參上前一步,亮出自己的追鏑使腰牌,沈聲道:“在下岑參,乃安西節度使幕府掌書記,兼任長安沽文館追鏑使。因聽聞供奉李白、長史張旭二位無故失蹤,此事已在士林引發議論。沽文館職責所在,特來詢問,還請通稟。”

那皂吏斜眼瞥了腰牌一眼,嗤了一聲:“說過了,現已是下值的時辰。我等下值歸家,天經地義。二位請回吧,真有什麽事,明日辰時再來遞帖問詢。”

“明日?李供奉、張長史乃天下名士,無憑無據,生死不明!這麽大的事,關乎朝廷顏面、士林清議,豈能等到明日?誰知道明日又會生出什麽變故!靖安司總領京畿治安,有人失蹤,難道不該即刻查問,給個說法嗎?”岑參聲音不由得拔高。

皂吏被他氣勢所懾,退後半步,隨即又梗著脖子,語帶譏誚地反將一軍:“嘿!我說這位岑書記,你口口聲聲職責所在,那我倒要問問,你這‘追鏑使’的腰牌,是讓你在長安城裏追查失蹤案的嗎?你的‘職責’,到底是記錄邊塞風物,還是幹涉我靖安司辦案?這‘邊情’與‘內事’,怕是分得不太清楚吧?”

岑參一時語塞,追鏑使雖然亦有追責求實之任,但畢竟和坊市筆有內外之別,這讓他難以直接駁斥。

就在氣氛僵持之際,一直沈默的元結上前半步,從懷中取出一份蓋著沽文館印記的文書憑證。雖非正式官牒,卻足以證明他與沽文館的關聯。

“這位差爺,岑書記心急友人,言辭或有急切,但道理不差。在下元結,雖非坊市筆,亦在沽文館行走。此事非同小可,李供奉詩名動天下,張長史草聖冠古今,二人若真有不測,或蒙不白之冤,豈是‘明日再議’四字可以搪塞?”

他目光直視對方,語氣漸漸加重:“如今,禦史臺已有風聞。用不了多久,此事便會傳遍士林,乃至市井坊間。到那時,眾口鑠金,議論洶洶,天下人皆問:兩位名士緣何在長安失蹤?靖安司究竟知情與否?若知情,為何秘而不宣,甚至阻攔查問?若不知情,這京畿治安,到底誰來維護?”

皂吏被他問得有些發慌,色厲內荏道:“你、你休要胡言亂語,危言聳聽!”

元結不甘示弱,字字清晰,置地鏗鏘:“靖安司本為‘靖綏安輯’,護衛皇都,彰示朝廷明鏡高懸。若果真清白坦蕩,何不將此事原委公之於眾?李供奉若只是在貴司協助查問,那便請公開言明,以安眾心。如此遮掩回避,豈非坐實了坊間‘掩耳盜鈴,欲蓋彌彰’之譏?又將太子殿下‘監國安民’之清譽,置於何地?”

這一番話,既點明了利害,又扣住了大義名分,那皂吏被問得額頭冒汗,支吾半晌,終是丟下一句“你們等著!”,轉身急匆匆往裏跑去。

不多時,那皂吏引著一人出來。正是吉溫。他已換下官袍,穿著一身深青色常服,慢悠悠踱步而出,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卻陰鷙的笑意。

他不認識元結,目光在他身上一掃而過,隨即便落在了岑參身上。

“喲,我當是誰,原來是岑書記。”吉溫拱了拱手,語氣像是閑話家常,“高帥麾下得力幹將,年輕有為啊。”

岑參不欲與他虛與委蛇,直截了當道:“吉主事,閑話少敘。我等為何而來,想必你已知曉。李供奉與張長史究竟何在?還請明示。”

吉溫笑容不變,雙手攏在袖中,慢條斯理道:“岑書記稍安勿躁。李供奉與張長史,確實在靖安司內。不過,並非二位所想那般。”

他目光掃過岑參和元結,繼續道:“近日有些關於詩牌通訊的流言,為免二位名士聲譽受損,我司才特意請他們過來,澄清誤會,以正視聽。這,也是為李供奉他們著想。畢竟,有些臟水,沾上了就難洗清。待事情查問明白,誤會解開,我司自會禮送二位還家。靖安司,也不希望看到名士蒙塵啊。”

“既是澄清誤會,為何不公開進行?又為何阻攔探問?”岑參追問。

吉溫嘆了口氣,露出些許無奈:“李供奉此番采風,路途勞頓,精神不免有些疲乏。此時公開訊問,恐於他心神有礙。故而先請他在此安歇,待精神好些,再細細分說不遲。這也是體恤之意。”

他話鋒一轉,看向岑參,語氣略沈:“岑書記,有些事,不宜深究,鬧得人盡皆知,對誰都沒有好處。尤其是你我這般,身上還擔著別的幹系,更應謹言慎行,你說是不是?”

這話,綿裏藏針。

岑參還想再言,吉溫卻已無意糾纏,擺擺手道:“時辰不早,二位也請回吧。若真掛念友人,不妨過兩日再來探望。屆時,或許一切已然明朗。”

說罷,不再理會二人,對那皂吏吩咐道:“落鎖吧。”隨即轉身,身影沒入衙門的陰影之中。

負責落鎖的小吏手腳麻利地鎖好大門,看也不看岑參與元結,低著頭快步走了。

兩人被晾在緊閉的大門外,暮色四合,寒意漸起。

“怎麽辦?”岑參眉頭緊鎖,胸中憋悶。

元結沈默片刻,目光掃過靖安司高聳的圍墻和森嚴的角樓,忽然道:“他們不會輕易放人,也絕不會讓我們正大光明地見。但吉溫越是想掩蓋,說明他越有忌憚。”

他示意岑參跟上,拐入一條窄巷,指著靖安司後方不遠處一棟低矮陳舊的二層木樓道:“那裏,是家客棧。環境是差了一點,但登樓遠觀,或許別有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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