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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聖朝無闕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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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聖朝無闕事(中)

元結說環境差了一點, 實在是過於委婉了。

這客棧大抵是由某處廢棄的倉庫或雜物間勉強改造而成,一進門,一股混雜著黴味和劣質油脂的刺鼻氣味便撲面而來。樓梯吱呀作響, 樓板單薄,廳堂裏胡亂擺著幾張油膩的桌子, 角落堆著些不知何用的破舊家什。

“嘖, 這要是走水了, 恐怕要成火燒連營之勢。”岑參皺了皺眉。

也不怪他多心, 在安西軍幕府參與布置“水月戲”場地時,首要任務便是排查火災風險。眼前這客棧, 木結構老舊, 雜物堆積, 布局混亂, 一旦走水,火勢必定迅速蔓延,難以控制。

元結並未聽到這句低語,或者聽到了也不在意, 徑直走向櫃臺後一個打瞌睡的幹瘦老頭。

“徐掌櫃,老規矩,二樓臨街那間。”元結的聲音打斷了老頭的瞌睡。

老頭瞇著眼看清是元結, 嘟囔了一聲,也沒多問,從一串油膩的鑰匙裏摸出一把,遞了過來, 又趴了回去。

元結領著岑參上樓, 樓梯的搖晃感更加明顯。二樓走廊狹窄, 房門緊閉, 隱約能聽到一些住客的咳嗽和低語。

元結打開最裏面一間房,灰塵味更重,但窗戶卻正對著靖安司的側後方,能窺見其內部一部分庭院和幾排低矮的房舍。

“這裏原是堆放雜物的閣樓,窗戶開得偏,不易被察覺,但看那邊,角度正好。”元結指向靖安司西南角一處獨立的整齊屋舍。

岑參立刻明白了元結的用意,迅速從懷中取出那個裝配了鷹鏡的詩牌,走到窗邊,利用鷹鏡的望遠之能,仔細掃視靖安司內的情形。

庭院裏,幾處燈火昏暗的房舍門窗緊閉,但隱約可見裏面人影幢幢,或坐或臥,神色或惶然,或憤恨。那應該是普通的拘押之處,岑參反覆搜尋,確實不見李白與張旭的蹤影。

他心中一沈,正要說話,卻瞥見身旁的元結,也在擺弄著一個物件。

岑參眼神一凝,認出來了——飛天鏡。

此物本是西域傳來的奇巧淫技,形如手掌大小銅鏡,內嵌晶石,可視千裏。當年李白初成名時,不知有多少好事之徒購得此物,就為了能拓下“謫仙人”一鱗半爪的風采。商賈也深谙牟利之道,將此物命名為“飛天鏡”,以風雅之名行齷齪之實。

賀知章在京時對此深惡痛絕,曾動用影響力彈壓,也只是讓市面消停了一陣。很快,這東西更新換代,變得更小、更便宜,也更隱秘,在一些見不得光的地方依舊流通著。

在正經士人眼中,這飛天鏡,尤其是用它來窺探隱私,絕對是恥辱,沾都不該沾。岑參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清正甚至有些迂直的元結,竟然堂而皇之地握著一個,而且看那鏡框的光澤和鏡身的紋路,似乎還是價格不菲的高檔貨。

岑參臉色一沈,指著那飛天鏡,當面質問:“次山!你……你為何用此等邪物?”

元結聞言,手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擡起頭,看著岑參眼中毫不掩飾的驚詫與失望,並未慌張,反而坦然地將飛天鏡攤在掌心,平靜地反問:“岑兄,何謂‘邪物’?”

“窺人隱私,非君子所為!此物助長此風,不是邪物是什麽?”岑參語氣嚴厲。

元結卻搖了搖頭,目光清亮地看著岑參:“岑兄,我只聽說過,人分好壞,事分對錯,卻從未聽說,物件本身有正邪之分。”

他舉起那面飛天鏡,在昏黃的燈光下,鏡面反射出幽微的光。

“有人用它在平康坊外窺探女子,在宴席上偷拓他人詩牌私信,那它便是助紂為虐的邪器。可是若有人用它拓下不公之事以彰真相,正如此刻,我用它來尋找,來確認李供奉與張長史被冤囚禁的證據,以期救他們於囹圄……岑兄,你說,它還是‘邪物’嗎?”

岑參被問得一楞,一時語塞。

元結繼續道:“我知岑兄有‘鷹鏡’,更清晰,更銳利。但鷹鏡乃軍中精密之物,造價高昂,更是易碎,需小心呵護。而這飛天鏡……”

他輕輕掂了掂手裏物什:“它結實,耐摔打,不拘環境。更重要的是,它本身亦能存儲一定的拓影,自成一體。為了攢錢買一個趁手可靠的,我寧可每日兩餐並一餐,食最粗的餅,飲白水。因為我知道,有些時候,它比刀劍更有用。”

岑參看著元結坦然的眼神,又看了看他手中那面精致小巧的飛天鏡,胸中那股因成見而起的怒氣,不知不覺消散了。

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許比他想象的更清醒、更務實,也更堅定。

“次山思慮周詳……是我著相了。”岑參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元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窗外。

他調整著飛天鏡的角度,低聲道:“方才岑兄所觀,應是尋常牢房。李、張二位不在其中,說明吉溫對他們的處置尚在‘查問’階段,未下牢獄。我們得找到他們確切的位置。”

兩人不再糾結於工具的正邪,而是開始協力搜尋。

這間房不行,他們就換到另一間。有的房間空著直接進去,有的房間有粗魯的行商或游俠,被擾了清夢正要發火,岑參便亮出他“追鏑使”的腰牌,並肅然道:“奉令查案,還請行個方便!”

多數人見這牌子與他的氣勢,縱然不滿,也只得嘟囔著縮回去。他們素知追鏑使手眼通天,背後既有朝廷,又有邊將,尋常百姓與江湖客,不願輕易招惹。

終於,他們在最靠近靖安司西南角樓的一個小房間裏看到了目標。

那是一座獨立的偏殿,比周圍的牢舍整齊幹凈。從鷹鏡與飛天鏡拉近的視野中,可以清晰地看到殿內兩張簡單的木榻,榻邊坐著兩個人,正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啃著手中冷硬的胡餅。

正是李白與張旭。

元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飛天鏡的角度和鏡後晶石的感光,確保拓下的影像盡可能清晰。岑參則利用鷹鏡仔細觀察偏殿周圍的環境、守衛的分布。

片刻後,元結低聲道:“成了。”他手中飛天鏡的鏡面微微閃過一抹微光,意味著影像已被記錄存儲。

岑參也收回目光,臉上卻並無喜色,反而眉頭緊鎖。他握著自己那裝配了鷹鏡的詩牌,面色凝重地對元結道:“次山,影像已得,可如何讓它為天下人所知?”

他指了指自己的詩牌界面,露出苦笑:“你瞧,我這詩牌名號【飛雪平沙】,後面綴著安西節度使幕府的銀徽,分量不輕。我在詩牌上的一言一行,皆可能被視為安西軍的態度。故而高帥與我有約,凡我所發,須得稟明於他。高帥日理萬機,眼下又是這般時辰,恐怕……每耽誤一刻,李供奉與張長史就危險一分……”

元結當然理解岑參的處境,沈吟少頃,他擡起頭,堅定地給出了自己的解決辦法:“岑兄的顧慮,在下明白。若岑兄信得過,可否將此影像的發布之事,交予在下?”

岑參看著眼前這個幾乎毫無名氣的年輕人,並非嗤笑,而是更深的擔憂:“非是岑某不信,只是此事幹系重大,你以何名義?又如何取信於人?”

元結從懷中取出他簡陋的詩牌,平靜道:“岑兄有安西之累,我元結卻無此顧慮。我乃一介寒士,【漫郎】之名,長安城中知者寥寥,正是因此,反而少了掣肘。我可以【漫郎】之名,將此事以隱筆寫就,配上拓影,直接發於沽文館的‘清議臺’。”

他眼中閃過一道銳光:“名義上,我雖為沽文館刀筆吏,卻也有‘清議’之權,算不得逾矩。言語上,我們可以不提‘靖安司’,只言兩位名士‘行蹤成謎,疑似被困某處公廨’,附上這清晰的偏殿影像。明眼人一看便知,李供奉與張長史的樣貌更是鐵證。只要帖子能發出去,引起關註,禦史臺,還有京中那些關心李供奉的好友,絕不會坐視。”

岑參看著元結清亮而坦然的雙眸,又思及眼下別無他法,終於點了點頭:“好!就依次山之策。”

為了穩妥起見,他補充說:“我向高帥略作稟報,哪怕此刻高帥無暇顧及,明日總能看到,不能讓他從旁人口中得知此事,措手不及。”

兩人計議已定,就在這間滿是灰塵與蛛網的小房間裏開始了行動。

元結凝神構思,片刻之後,一篇文采斐然的帖子已然草成。他隱去了“靖安司”“吉溫”“李林甫”等所有可能直接引火燒身的字眼,以“清議士”的口吻,描述了兩位名士在眾目睽睽之下“失去音訊”,又有蛛絲馬跡指向“某處冠冕堂皇之所”。

文末附言:“真相不應被高墻所困,清譽豈容以‘查問’為名蒙塵?若我等今日袖手,明日誰又為我發聲?”

隨後,他小心翼翼地將飛天鏡中儲存的影像,通過特定的接口導入詩牌,附在了帖子之後。

岑參則開始通過自己的詩牌,緊急聯絡在長安的朋友。高適、顏真卿,以及其他熟絡之人。他將情況簡要說明,懇請他們務必關註【漫郎】新帖,並盡己所能予以轉發、聲援。高適等人聞訊皆驚怒交加,紛紛應允。

做完這些,岑參深吸一口氣,點開了與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的專用通訊符文。

他字斟句酌,以極委婉的語氣寫道:“啟稟高帥,下官有一私事相擾。摯友李太白返京後突生波折,似為人所陷,處境不明。下官心急如焚,欲為友發聲,又恐牽累安西軍威。下官深知身份所系,不敢妄動,特此稟報。不知……當如何處之?”

消息發出,房間內只剩寂靜。他們等待著,等待帖子發出後的反應,更等待著高仙芝的回音。

然而,岑參首先等到的,卻是高仙芝那邊的沈默。那沈默,比他預想的要久。沒有立即的回信,也沒有任何指令。

直到半個時辰後,岑參的詩牌才終於微微一震。訊息簡短得令人心驚,只有兩個字:勿動。

岑參的心猛地一沈,此前所有的義憤填膺,被這盆涼水澆了個透。

他仍試圖爭取,迅速回覆:“高帥明鑒,下官非涉公務,純為友人伸張。高帥與封將軍情誼,軍中所共仰。下官此心,亦類比之。懇請高帥體諒,容下官略盡綿薄……”

這一次,回覆來得快了一些。字數稍多,卻更讓岑參如墜冰窟:

“岑郎,當年你入安西,曾許諾‘此名號即安西之耳目’。【飛雪平沙】,乃軍中詩牌,非你一人之名。一動,則牽安西全局。非為誤你,乃為護你,亦為護安西千百將士,不為長安無端風雨所侵。慎之,重之。”

一語驚醒夢中人。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恣意縱酒、快意恩仇的白身,他是安西軍幕府的掌書記岑參,他的背後,是整個安西邊軍的安危。他的個人義氣,或可重於泰山,亦可輕於鴻毛。

“高帥英明,下官魯莽了。”

回了這句,岑參放下詩牌,手指微微顫抖。高帥說得對,非是誤,乃是護。

元結一直在旁靜靜地看著,他看到了岑參臉色的變化,也大致猜到了通訊的內容。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走到岑參身邊,用力按了按他緊繃的肩膀。

“岑兄已盡力,高帥亦有高帥的考量,無可厚非。”黑暗裏,元結的話猶如木炭,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暖意,“我們的聲音,也已經發出去了。你看。”

元結將自己的詩牌界面展示給岑參看。果然,他以【漫郎】之名發布的帖子《名士蹤杳,公義何存?》在“清議臺”一出現,就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激起了劇烈的反響。

帖子下方,無數留言和轉發標記如同潮水般湧現,其中不乏一些顯眼的名號。高適、顏真卿等人迅速響應轉發,言辭激烈地質問。更有一些平日裏關心朝政的文人官員也在密切關註,甚至留下了讚同或進一步追問的評論。

帖子裏附上的那張影像,雖然略顯昏暗,卻也能辨清李白與張旭面容,這是最具沖擊力的證據。詢問、聲援、質疑、憤怒的聲浪,開始快速發酵、擴散,波及的範圍也逐漸擴大。

盡管高仙芝和安西軍的力量暫時無法借用,但元結憑借一己之力掀起的這片漣漪,正在以超出他們預期的速度蔓延。

“關註的人越來越多了,剛剛我還看到有疑似禦史臺官員的印記閃過。輿論已起,吉溫此刻,怕是有些坐不住了。”

岑參看著詩牌上不斷跳動的轉發與評論標記,又看了看身旁面容平靜卻眼神堅定的元結,忽覺胸中大快。

他想起在安西時,某夜他策馬出營,站在山崗上俯視營盤。在營中只能看到的星星點點火光,在高處看來竟是如星河般,一簇簇,一片片,赫然有燎原之勢。

那詩牌的金葉子亦是同理,他一片,元結一片,高適一片,顏真卿一片……一片一片,積少成多,形成一股浪潮,勢必不可抵擋。

“只是不知……這潮水,最終會湧向何方。”岑參望著窗外靖安司那黑黢黢的輪廓,低聲道。

“明日便知。”元結吹熄了油燈。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在這間充滿塵埃與未知的客棧鬥室裏,兩個身份迥異卻因義氣相投而並肩的年輕人,懷揣著不安與希望,在簡陋的床榻上,度過了漫長而焦灼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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