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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深藏身與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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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深藏身與名(上)

洮河對岸, 吐蕃大營。

中軍大帳內,酒氣氤氳,大勝後的愜意與松弛彌漫開來。

朗·多傑姿態閑適地靠坐在鋪著完整虎皮的帥椅上, 慢條斯理地品著銀碗中的青稞酒。

環眼虬髯的副將噶爾·瓊波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他粗壯的手指敲著桌面, 發出沈悶的響聲:

“要我說, 這次能這麽順利, 拿到王子這麽厚的賞賜, 還得拜那‘夜梟’所賜!他飛進長安當了金鳳凰又如何?根子不還是在這洮河嘛!哈哈,要不是他主動遞消息, 把董彪那傻小子騙出來做了, 又把唐軍布防的漏洞指給咱們, 咱們哪能像刀子切酥油一樣, 輕松插進霍英華這老小子自以為的鐵桶陣裏?”

他得意地環顧四周其他將領,試圖賣弄一下剛學來的詞:“唐人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啊對!這叫……叫‘大水沖了龍王廟’!你們說是不是?”

帳內響起一陣附和的哄笑,幾個將領紛紛恭維噶爾將軍不僅勇武,連唐人的俏皮話都學得這麽溜。

朗·多傑放下銀碗, 碗底與木質案幾接觸發出輕響,笑聲頓時小了下去。

他擡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噶爾·瓊波, 用遠比對方流利標準的長安官話慢悠悠地糾正道:“你想說的,是‘玩火自焚’吧?”

噶爾·瓊波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訕訕地低下頭,粗聲粗氣地認錯:“是是是, 大論英明!下官粗人一個, 不該在大論面前賣弄……”

朗·多傑沒理會他的窘迫, 手指輕輕敲了敲攤在案上的一份文書。那是通過特殊渠道送來的, 蓋著洮州刺史府印鑒的通報副本。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讓帳內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大唐皇帝欽點的采風使,翰林供奉李白,即將抵達我營‘出使’。諸位,有何想法?”

話音剛落,噶爾·瓊波立刻梗著脖子嚷道:“管他什麽鳥使!剛打完仗,死了這麽多人,他跑來幹什麽?不就是看咱們打贏了,想來討饒談判嗎?還擺什麽皇帝使者的臭架子!真有本事,讓霍英華那縮頭烏龜過河來,真刀真槍再幹一場!”

“沒錯!談判?有什麽好談的!刀把子現在在咱們手裏!”

“殺了祭旗!正好給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對!讓他有來無回!”

帳內眾將群情激憤,七嘴八舌,喊打喊殺之聲不絕於耳。在這些剛經歷血戰的悍將看來,勝利者無需對失敗者講究任何禮節。

朗·多傑安靜地聽著,直到帳內的喧囂聲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重新集中到他身上,他才緩緩開口,依舊是那慢條斯理的調子:

“殺人麽,一刀而已。”

他瞇起眼睛,饒有興致地點評:“不過,李白此人,我游學長安時便已知其名。詩才驚世,號稱‘謫仙人’,在大唐朝野上下、士林之中,聲望極高。”

他端起酒碗,輕輕晃了晃裏面渾濁的液體,繼續道:“我朗·多傑,向來以愛才惜才之名傳於內外,若一刀殺了這等人物,消息傳開,天下人將如何看我?日後,還有哪位賢才能士敢來投奔?我們想要的,可不僅僅是洮州一城一地,還有……更多。”

他意味深長地掃視著帳中諸位悍將。

帳內諸將聞言,面面相覷,隨即齊聲高呼:“大論深謀遠慮!英明!”

朗·多傑微微頷首,似乎想起一事,轉向負責看守俘虜的將領,語氣隨意地問道:“前幾日抓來的那個唐人,叫裴五的,怎麽樣了?還是不肯進食?”

那將領連忙回稟:“回大論,還是老樣子,水米不進,一言不發,怎麽勸都沒用。剛才又昏死過去一次,醫官費了好大勁才用參湯把氣吊上來。”

朗·多傑眼中閃過近乎欣賞的覆雜光芒,輕輕嘆息一聲,用只有近處幾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語:“大唐的文人……骨頭是真硬啊。”

他沈默片刻,隨即臉上恢覆了一貫的從容,揚聲下令:“傳令下去,整肅軍容,列隊,準備迎接大唐使節。禮數不可廢,莫要讓人笑話我吐蕃不懂待客之道。”

“是!”帳內眾將轟然應諾,紛紛起身出帳準備。

朗·多傑獨自坐在帳中,手指再次劃過那份通報上“李白”二字,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

……

酉時的天光暗淡下去,夜幕沿著天際漫上山頭。山野間,一排黑點連成一線,正快速移動著。

經驗最為豐富的老兵在前方悄無聲息地開路,動作幹脆利落。崔清與王昌齡一前一後,相隔數步,緊跟其後。

他們所選的這條路徑,是一條早已廢棄的崎嶇獵道,需要翻越一座草木稀疏的山頭,再沿著人跡罕至的河谷跋涉相當長一段距離,才能繞到吐蕃大營防禦相對薄弱的側後方。

這是崔清在對比了數條路線後,選中的最為隱蔽,也最為高效的一條路。

長途潛行,講究輕便迅捷。每個人只帶了僅夠果腹的幹糧和一把貼身藏好的短刃,老兵所配強弩也僅限三發,連水囊都只裝半滿,以減少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累贅。

山路荒僻難行,雖有老兵提前用刀鞘撥開大部分荊棘,崔清和王昌齡依然需要不時徒手推開橫生的枝杈。手背、臉頰被劃出細密的血痕,初時刺痛,很快便被山間凜冽的寒風凍得麻木,只剩下一種緊繃的鈍感。

終於,在體力接近耗盡前,他們成功翻越了山頭。視野豁然開朗,腳下是幽深莫測的河谷,在暮色中蔓延向遠方。

王昌齡與崔清俱是長長松了口氣,但此刻絕非休息之時。二人只是默契地對視一眼,用眼神互相鼓勵,便繼續跟著老兵的足跡,更深地潛入這片危險的土地。

又行進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負責探路的老兵突然蹲下,打出一個手勢——停止前進,就地隱蔽!

所有人瞬間伏低身子,利用巖石和枯草的掩護,將自己融入昏暗的背景中。

他們已經進入了吐蕃巡邏隊可能出現的範圍。

隱蔽的時間異常漫長而煎熬,每一息都被拉扯得極長。山風穿過石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陰森。

就在這緊張到極致的寂靜裏,趴在王昌齡身側的崔清,忽然用極輕的氣音,耳語也似地問道:

“少伯公一生詩作等身,字字珠璣……不知……不知少伯公自家最滿意,是哪一首?”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在這種境地下問出,顯得格外突兀。

王昌齡被問得一怔,他確實從未仔細思量過這個問題。沈吟片刻,他微微搖頭,同樣低聲回道:“詩為心聲,一時一境罷了,難分高下。”

他側頭看向黑暗中崔清模糊的輪廓,反問:“那崔長史呢?詩家無數,詞句千章,崔長史可有偏愛的句子?”

崔清在黑暗中抿了抿嘴,輕聲道:“在下鬥膽,最喜少伯公那句‘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王昌齡有些意外,這首《出塞》雖流傳頗廣,但並非他最負盛名之作,尤其相較於那些更為精工典麗的七絕。

他不禁好奇:“哦?為何獨獨偏愛此句?”

崔清繼續壓低聲音解釋:“此句氣象雄渾,有雷霆萬鈞之勢,盡顯我大唐男兒鎮守邊關、氣吞萬裏如虎的膽魄與擔當。下官覺得……”

他的話速漸漸慢了下來,語氣中的推崇忽然被一種莫名的滯澀打斷,最後一個“得”字帶著細微的顫音,竟像是哽住了喉頭,再也說不下去。

王昌齡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瞬間的情緒失控,借著微弱的天光,他似乎看到崔清迅速擡手,極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這絕不僅僅是對詩句的欣賞,此中必有深沈的個人情由。王昌齡心中了然,正想溫言問詢一句,前方老兵卻猛地打來一個更加急促的暗號,代表“危險臨近”。

王昌齡立刻噤聲,將所有疑問壓回心底,全身肌肉繃緊,屏息凝神,與崔清一同將身體壓得更低。

只見不遠處,一隊約莫五六人的吐蕃巡邏兵,牽著馬,罵罵咧咧地沿著河谷邊緣的小徑,正朝著他們潛伏的方向迤邐行來。火把的光暈在黑暗中跳躍,映出他們身上皮甲的輪廓和腰間的彎刀。

計劃中的關鍵一刻,到了。

火把的光暈在黑暗中跳躍,逐步逼近,連他們臉上不耐煩的神情和粗俗的吐蕃語笑罵都依稀可辨。

敵我距離越縮越短,王昌齡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他握緊了袖中暗藏的短刃刃柄,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

他側目看向身旁的崔清,只見崔清臉色在夜色中顯得異常蒼白,但眼神卻銳利如鷹,緊緊盯著老兵首領的方向,等待著他的信號。

領頭的老兵像一塊沈默的巖石,紋絲不動。幾個彈指後,他緩緩擡起手,手勢悄然變換。

在他身後,一名手持強弩的士兵無聲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弩箭在昏暗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夜的寂靜。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吐蕃兵,正扭頭對同伴說著什麽,聲音戛然而止。他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處已然多了一個血洞,箭簇從後頸穿出。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發出一聲模糊的“嗬”聲,便直挺挺地向前撲倒,火把脫手滾落在地。

剩餘的吐蕃兵頓時亂作一團,嘴裏嚷嚷著,驚惶地抽出彎刀,試圖尋找襲擊者的方向。

然而,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的混亂中,“咻!咻咻!”

又是接連幾聲弩箭離弦的銳響。這些“洮河銳士”皆是百戰精銳,出手狠辣精準,箭無虛發。

慘叫聲接連響起,剩下的幾個吐蕃兵根本來不及做出有效反應,便被精準射翻在地。有兩個當場斃命,還有一個被射穿大腿,倒在血泊中發出痛苦的哀嚎。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方才還吵吵嚷嚷的小隊,轉眼間只剩一地狼藉和微弱的呻吟。

“上!”

老兵首領低喝一聲,率先從隱蔽處躍出,動作迅如獵豹。其他人緊隨其後,兩人持弩警戒四周,另外兩人則快速沖向倒地的吐蕃兵補刀,確保一個活口不留。除了那個大腿中箭,仍在呻吟的家夥。

崔清強壓下胃裏的翻騰,也快步跟了上去。王昌齡緊隨其後,空氣中彌漫的新鮮血腥味讓他也一陣反胃。

崔清蹲到那個唯一留下的活口面前,用流利的吐蕃語問:“說!戌時初刻,營區換防的口令是什麽?”

那吐蕃兵因失血和恐懼而面色慘白,渾身抖如篩糠。他驚恐地看著崔清和他身後那些面色冷峻的唐人,嘴唇哆嗦著,結結巴巴地用吐蕃語吐出了一個詞。

崔清聽清了,又快速重覆了一遍確認。那吐蕃兵虛弱地點點頭。

得到想要的信息,崔清不再多言,站起身,朝老兵首領微微頷首。

首領會意,對旁邊士兵使了個眼色。那士兵面無表情,手起刀落,結果了傷兵的性命,給了他一個痛快。

戰爭便是如此殘酷,容不得半點仁慈。

“快!把他們的衣服扒下來,尤其是完好的皮甲和號衣!”首領迅速下令。

士兵們立刻動手,利落地開始剝取屍體上的衣物,過程粗暴而高效。

“崔長史,王夫子,得罪了,請換上他們的衣服。”老兵首領將兩套相對幹凈完整的吐蕃兵服遞了過來,盡可能放緩語氣。

王昌齡和崔清俱是眉頭一皺,穿上敵軍的衣服,心中那道忠義之坎難過。但沒有猶豫的時間,兩人接過那還帶著體溫和血腥氣的衣物,默默地迅速套在自己的外袍之外。

敵軍的味道包裹全身,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和屈辱感油然而生,但此刻,這是最好的偽裝。

換裝完畢,一行人看上去已與普通的吐蕃巡邏小隊無異,只是沈默得過分。

就在這時,一直緊繃著臉的崔清,忽然轉向王昌齡。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異常明亮,聲音清晰,打破了沈默:

“少伯公,倘若……倘若此次我等能僥幸平安歸去,可否請您再為我寫一幅字?”

王昌齡楞在原地,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重提此事。

崔清不等他回答,便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句詩:“就寫那句——‘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周圍正在整理裝備的老兵們動作都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覆如常,仿佛什麽都沒聽見。但空氣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

王昌齡看著崔清眼中那混合著恐懼、決絕以及某種深沈期盼的光芒,數年前涼州城頭的風再次吹到了他的臉上。

這一刻,他們和李廣站在一起,和王忠嗣站在一起,和千千萬萬曾經守護、正在守護國土的征人站在一起。昔年那句涼州城頭鬥詩之作,此刻更為厚重地落在了洮河岸邊。

他重重地點頭,聲音沈穩有力:“好,一言為定!待回到洮州,王某必定為你揮毫,將此句寫得鐵畫銀鉤,氣吞萬裏!”

崔清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覆雜笑意,不再多言。

“走!”老兵首領低喝一聲,檢查了一下繳獲的吐蕃彎刀,將其插在腰間,打了個手勢。

一行人不再停留,將屍體草草拖到巖石縫隙隱蔽處,旋即借著夜色的掩護,化身成一支沈默的“吐蕃小隊”,朝著遠處那片燈火閃爍、戒備森嚴的吐蕃大營走去。

夜色更重了。

【作者有話說】

為何我們至今仍然會喜歡讀《出塞》,為其熱血沸騰?因為它將古今並置,將秦漢與盛唐相關聯。它把英雄和凡人共提,守土衛國的不只是傳奇的飛將軍李廣,還有千萬個未能留下姓名的未還人。時間的綿長,空間的廣博,以及對家國的責任,對和平的渴望,對入侵的反抗,全部濃縮在了短短二十八字中。所以有人稱這首《出塞》是唐人七絕壓卷之作,所以我們依舊津津樂道“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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