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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深藏身與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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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深藏身與名(中)

吐蕃大營, 轅門之下火把獵獵,映照著兩排吐蕃士兵冰冷如鐵鑄的面孔,出鞘的刀鋒閃著森然冷光。

朗·多傑佩劍懸刀立於正位, 諸將依次排開,遙遙地望著一個白色身影靠近。

李白腰挎長劍, 緩步而來, 器宇軒昂。

他一身白衣雖經清洗整理, 卻難掩邊塞風塵與昨夜煙火的痕跡, 衣袂處有幾處破損,所幸不甚明顯。

然而, 他步履從容, 目光清亮, 盡顯天朝上國遣使的氣度和威儀, 仿佛踏過的不是敵營險地,而是長安朱雀大街。

未等朗·多傑開口,其身旁的副將噶爾·瓊波便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 聲如破鑼般率先發難:

“呔!你既是天朝遣使,代表你家皇帝,卻穿著這般破爛衣裳, 如同喪家之犬!你這般狼狽模樣,豈不是將你大唐皇帝的臉面,都丟到這洮河裏餵魚了?!”

言詞間盡是鄙夷,此言一出, 周圍吐蕃將校中頓時響起一陣放肆的嗤笑聲。

李白聞言, 非但不惱, 反而仰天長笑。笑罷, 他望著噶爾·瓊波,一字一頓地回應:“我當是誰,原來是昨日偷襲本使不成,反叫我挑了項鏈的水賊啊。”

噶爾·瓊波臉上的輕蔑頓時變為羞惱:“你!”

李白也不與他多做計較,朗聲對正中央那位身材魁梧卻面色陰鷙的主帥道:“本使奉大唐天子明詔,持節采風,問俗隴右,為的是宣播王化,睦鄰修好!爾等吐蕃,本當謹守邊陲,感念天恩,卻悍然興不義之師,行屠城焚掠、豬狗不如之事!”

吐蕃諸將被這番接二連三的責難鎮住,瞪大了眼睛看著李白,卻無人敢出聲。

李白擡起左手,用右手捏著左袖,上面的煙熏痕跡以及一處刮破坦然現於人前:“我這一身風塵,正是爾等背信棄義、戕害生靈的鐵證!將軍不見這洮水皆赤,冤魂塞野乎?爾等不行仁義,反譏諷使者衣冠,豈非舍本逐末,徒增笑耳!”

一番話,義正詞嚴,氣勢磅礴,將對方扣來的“失儀”帽子狠狠擲回,反而坐實了吐蕃的“不仁不義”。噶爾·瓊波被駁得面紅耳赤,更是無法反駁。

“瓊波,退下。”

朗·多傑終於開口,不怒自威。

他揮手制止了躁動的部下,臉上竟露出堪稱寬厚溫和的笑容,用極為流利的大唐官話對李白道:

“手下粗人,不識禮數,讓太白先生見笑了。先生風采,昔年某在長安時便已心向往之。今日先生不避兵鋒,駕臨我這簡陋軍寨,必有教於我,請入帳詳談。”

他姿態放得頗低,儼然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

李白也不客氣,昂然步入中軍大帳。

一旁的侍衛想要繳李白的劍,被李白用眼睛一瞪,悻悻地縮了回去。

朗·多傑命人奉上酪漿,看似隨意地問道:“不知太白先生此番前來,有何見教?”

李白正色道:“朗將軍既通我中華文化,當知‘和為貴’。我大唐皇帝陛下,胸懷四海,願與吐蕃讚普永結盟好,共享太平。然則,將軍此番所為,烽火連天,屠戮洮州,劫掠百姓,豈是睦鄰之道?將軍昔年曾游學長安,受我大唐文化熏陶,如今卻以所學之技,反刃相向,豈非忘恩負義乎?”

朗·多傑聞言,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厲色。他慢條斯理地回應:“太白先生此言差矣。某平生最是敬重文化,向往大唐文明,豈會行不仁不義之事?至於洮州之劫……”

他環視了一圈營中諸將:“唉,或許是前任將領治軍不嚴,偶有騷掠,亦或是兩軍交戰。刀劍無眼,難免殃及池魚。然某可以保證,我麾下將士,與霍英華將軍乃是堂堂正正於沙場對決,比拼的是為將者的謀略與勇氣。”

“至於城中大火……”他手撚須髯,作思考狀,“或許是守軍疏於防範,竟讓猛火油此等危險之物流入市井,釀此慘禍,實在令人扼腕。”

他將責任推得一幹二凈,反而暗指唐軍自己管理不善。

李白冷笑一聲,步步緊逼:“好一個‘堂堂正正’!將軍既口口聲聲尊重文化人,便應以國士之禮待之。何以我聽聞,有大唐文士被將軍‘請’至營中,竟是用繩索捆綁,如同對待牲畜一般?這便是將軍的‘尊重’之道嗎?”

朗·多傑面露“無奈”,攤手道:“先生明鑒,沙場之上,電光石火。混亂之中,為保諸位先生安全,手下兒郎或有些許魯莽之舉,也是情非得已。但某可以保證,凡被請來的先生,皆以上賓之禮相待,絕無傷害之意。”

他話鋒一轉,眼中露出探究的神色:“莫非……太白先生此來,是為這些先生做說客,欲讓朗某放人?”

“是,亦不全是。”李白坦然道,轉而語帶威脅,“放人是彰顯將軍仁義,化幹戈為玉帛之始。若將軍執意與我大唐為敵,你亦知曉,天子一怒,流血千裏!我大唐雄師百萬,戰將千員,王忠嗣將軍舊部尤在隴右。爾等今日僥幸得手,莫非以為我天朝鋒鏑不利否?”

提到王忠嗣的名字,在場的吐蕃將領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那位聲名赫赫的戰神,可沒少讓他們吃苦頭。

朗·多傑深知,此番聲東擊西之所以能成,乃是天時地利人和俱全。倘若得寸進尺,真把王忠嗣引來,以此刻他們的實力,的確無法抗衡。

他身體微微前傾,臉上表情並無多少變化,依舊端著那得體的微笑:

“先生言重了。若要某放人麽,不難。久聞大唐詩牌乃巧奪天工之神物,能通萬裏之遙,傳瞬息之訊。只要太白先生不吝賜教,將此法門傳授於我這些化外野人,讓我等也能領略其中妙趣,某立刻親自禮送諸位先生返回洮州,絕無虛言!”

圖窮匕見。

李白對此並不意外,甚至樂見其成,從容應道:“此事,亦不難!”

在朗·多傑及帳內所有吐蕃將校驚疑的目光註視下,李白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自己的詩牌。

按理說,在這遠離大唐腹心的邊陲,且剛經歷戰亂的邊境,詩牌早該形同頑石。然而,就在李白手指輕觸的剎那,那詩牌竟驟然煥發出柔和而穩定的金光。

詩牌上方光影流轉,竟清晰地顯現出長安朱雀門詩板上正在熱烈討論的 #華清賜浴新妝成# 的動態畫面。酉時已到,華清池畔,貴妃如約現身,華服璀璨,珠光寶氣,顧盼生輝。貴胄唱和之聲,絲竹管弦之樂也隱約可聞。

這是來自大唐心臟的煌煌盛宴,與營帳的寒風蕭索形成刺目的對比。

“這……這怎麽可能?!”噶爾·瓊波眼珠瞪得溜圓,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帳內一片嘩然,所有吐蕃將領都被這神乎其技的一幕驚呆了。

朗·多傑雖然勉強維持著鎮定,但手中酒杯的微顫暴露了他內心的巨大震動。他盯著那金光璀璨之物,眼神中充滿了熾熱的渴望。

李白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隨即又從容取下腰間那枚瑩潤生輝的明月佩。他將其與詩牌並置,只見明月佩上流光閃爍,與詩牌的金光交相輝映。

“此乃吾師所賜明月佩,內有玄機,可溝通天地靈氣,故能使詩牌於此絕地,依舊暢通無阻。”李白的語氣平淡中透著傲然。

他當場演示,手指在詩牌上劃動,與一個名為【東巖子】的人傳遞訊息,口中還恭敬道:“弟子太白,遇吐蕃朗·多傑將軍,論及詩牌妙理,懇請師尊解惑。”

那是李白的老恩師趙蕤,他雖然亦有詩牌,卻不甚在意,更想不到李白會在這個時候找他。此刻,他老人家定是在某處雲游,故而不會有任何回覆。

李白真正的目的也並非叨擾恩師,而是把時間一拖再拖。他能多拖住一會兒,王昌齡他們成功的把握就多一分。

眾將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塊小牌上,見其沒有動靜,營中氣氛變得凝滯。

李白故作無奈地收起詩牌,笑道:“恩師趙蕤,號東巖子,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想必此刻又雲游四海去了。看來一時半刻是無法當面請教了,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案上的酒壺,灑脫一笑:“將軍,如此良宵,既有美酒,又有奇物可觀,你我何不效仿古人,煮酒論道,邊飲邊等?或許酒至半酣,恩師便有回音了呢?”

朗·多傑看著李白那灑脫不羈又深不可測的模樣,再想到那神奇的詩牌和玉佩,心中疑竇叢生,卻又被巨大的好奇和貪欲所占據。

他臉上重新堆起熱情的笑容:“好!好一個‘煮酒論道’!太白先生果然是真名士,自風流!來人!換大觥,上最好的酒!今日某便要與謫仙人,一醉方休!”

霎時間,帳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為之一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後的松懈。輕松,而不懈怠。

酒肉流水般呈上,一場看似歡愉,實則暗潮洶湧的夜宴,就此拉開序幕。

酒過三巡,氣氛在推杯換盞中顯得松弛了些。一位面相不似噶爾·瓊波那般兇悍的年長將領向李白遙遙舉杯致意,帶著幾分真實的好奇,用生硬的唐話問道:

“李……李翰林,久聞大唐天子……乃天可汗,不知……究竟是何等英雄人物?”

此言一出,連朗·多傑也放下了酒杯,目光投來,顯然對此話題也頗有興趣。

李白笑著,再次取出那面神奇的詩牌:“將軍既問,便請一觀盛世氣象!”

指尖翻飛,光影流轉,一份封存已久的金邊存檔帖被翻出,乃是#開元元年驪山講武#

略顯模糊卻仍舊氣勢恢宏的動態影像呈現出來:年輕的大唐天子李隆基身披金甲,立於高大的玉輦之上,目光銳利,意氣風發。下方,玄甲騎兵如鐵流湧動,步卒方陣刀槍如林。旌旗蔽日,鼓號震天。雖無聲響,但那沖天的豪邁與整肅的軍容,已足夠震撼人心。

“此便是我大唐天子!”李白聲音激昂,語帶崇敬,“昔年聖人臨朝,勵精圖治,方有今日四海升平!北驅突厥,西撫諸蕃,文治武功,曠古爍今!我朝疆域之廣,甲兵之利,倉廩之實,文明之盛,豈是邊陲小釁可撼動分毫?”

他巧妙地將歷史功績與當前局勢聯系起來,言語中不免帶了些許誇大,但在此情此景下,卻更具威懾力。

帳內諸將看得目不轉睛,即便桀驁如噶爾·瓊波,也被那鼎盛的軍容所懾,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無聲的敬畏。

朗·多傑眼中精光閃爍,他看到的不僅是軍容,更是這詩牌所展示的遠超他想象的帝國底蘊與控制力。

他心知不能再讓李白繼續借題發揮,施壓於己方士氣,適時地大笑一聲,親自執壺為李白斟滿酒,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哈哈,好!好一個盛世氣象!天可汗神武,令人心折。不過,如此良辰,有酒無詩,豈非憾事?久聞謫仙人詩才驚世,出口成章,今日可否賞光,為我等揮毫一二,也讓我等沾染些中原文墨靈氣?”

李白也毫不推辭,慨然應允:“將軍有命,敢不從爾?”

侍從立刻奉上紙筆。李白執筆在手,略一沈吟,便龍飛鳳舞地揮灑開來。先是《俠客行》,再是《塞下曲》。詩句酣暢淋漓,淩雲健筆,縱橫捭闔,快意恩仇。

周圍吐蕃將領們雖不能盡解其意,卻也覺氣勢磅礴,不由得嗡嗡稱奇,氣氛竟真顯得熱絡起來。

然而,在這份看似賓主盡歡的熱鬧之下,李白眼角的餘光,卻始終未曾離開過案幾上那面靜靜躺著的詩牌。

他表面談笑風生,心中卻默默計算著時辰。按照與王昌齡、崔清約定的計劃,撤退的時辰快到了。

為何那邊,還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詩牌依舊靜默,沒有任何代表成功的暗號閃爍。

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李白的心頭:

難道……少伯兄他們,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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