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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事了拂衣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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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事了拂衣去(下)

暫歇的軍帳內, 空氣凝滯。

王昌齡背負雙手,立於帳中,眉頭緊鎖。李白則顯得有些焦躁, 在靠近帳門處來回踱步。靴底摩擦著粗糙的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少伯兄, 你既向霍將軍提出了需情報與接應, 可是心中已有了章程?總不能真讓你我二人僅憑一腔熱血就往那龍潭虎穴裏闖吧?”李白終於停下腳步, 轉向王昌齡。

王昌齡停下腳步, 轉過身,眼中閃爍著思慮:“章程尚需細琢, 但方向, 或許就在吐蕃人劫走裴五時說的那句話裏。‘文人, 有用’。”

他走近兩步, 壓低聲音:“我一直在琢磨這四個字。太白,你細想,吐蕃此番大動幹戈,若只為燒殺擄掠, 何須專門辨別、擄走文人?我推測,他們很可能是想從這些文人口中,撬開我大唐詩牌的機密!”

李白眼神一凜:“你是說……他們想仿制詩牌?”

“即便不能完全仿制, 若能掌握其運作規律,加以幹擾或利用,亦是巨大威脅。”

王昌齡望向帳口方向,細細分析:“洮州乃邊陲重鎮, 駐軍嚴防, 他們想正面攻破難如登天。但若能掌握詩牌運作之妙, 甚至破譯其密, 便可窺探軍情,散播謠言,其害遠勝十萬鐵騎!”

他看向李白:“故此,我推測,被扣押在吐蕃大營的,絕不止裴五一個。恐怕近年來邊境失蹤的文人,都有可能被他們視為‘有用之才’而擄去。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眼下,我們需先弄清楚,對面那個朗·多傑,究竟是何等人物。崔長史久在洮州,又職司追鏑使,對此人必有了解。尋他問個明白,再定行止。”

李白聞言,深以為然:“正當如此!我這就去尋崔長史!”

“不必尋了,崔某在此。”

帳簾被掀開,崔清應聲而入。

他面色依舊凝重,顯然方才的對話,他都聽到了。

原來,他方才向霍英華稟報傷亡後,曾鼓起勇氣想再為裴五之事進言,剛提及“王夫子高足被擄”,便被霍英華毫不客氣地打斷。

當時霍英華語氣冷硬:“崔長史,規矩就是規矩,絕不能因他是名士之徒便破例!否則,我軍威嚴何在?這豈非示弱於敵,讓吐蕃人以為擄個文人便可要挾於我,日後豈不更加得寸進尺?”

他說完,還頗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大有驅逐之意:“本將是個軍人,只管打仗!撫恤金不會少了那孩子的家屬,剩下的,是你這洮州長史該操心的範疇。你且去吧,本將還有軍務要處理。”

崔清被這番連珠炮似的話語堵得一時語塞,但他深知此事關乎人命乃至邊塞文脈,並未放棄,最後爭取道:

“縱然規矩如此,將軍……王昌齡與李白二位先生,乃天下名士,此刻心焦如焚,是否……至少見上一面,以示安撫?”

霍英華沈吟片刻,並未拒絕,這才有了方才的會面。崔清心系此事,故一直未曾遠離。

此刻聽聞王昌齡欲了解朗·多傑,他立刻將自己所知和盤托出:

“朗·多傑,確是霍將軍的老對手了。此人老奸巨猾,用兵從不打無準備之仗。早年唐蕃交好時,他曾在大唐學習數載,對中原文化,尤其是……詩牌之術,極為癡迷,據說頗有鉆研。關系緊張後,他返回吐蕃,憑借其見識與能力,加之對大唐的了解平步青雲,已成吐蕃王子麾下炙手可熱的人物。”

崔清不無沈重地繼續說:“如今吐蕃內部,諸王子爭位,派系傾軋激烈。朗·多傑在此刻打破洮州一線的平靜,悍然發動襲擊,其首要目的,無非是借此軍功,為其主子上位增添籌碼,同時鞏固自身權位。其次,恐怕也是為了滿足其個人私欲,繼續網羅乃至逼迫大唐文人,助其破譯詩牌奧秘,以增強吐蕃實力。”

李白冷哼:“狼子野心!”

王昌齡則沈吟道:“如此說來,想從他手中要人,尋常金銀財寶,乃至軍械糧草,怕是難以打動他。”

“正是,朗·多傑志不在此。”崔清肯定道,“若想談判,除非能拿出與詩牌技術價值相當之物。但……”

崔清話到此處,戛然而止,面露難色。

李白與王昌齡自然明白那未盡之語,將詩牌技術資予敵國,與叛國何異?此路必然不通。

就在這時,李白懷中的詩牌傳來一陣持續的震動。他掏出一看,是多位長安友人發來的訊息,內容皆是急切詢問洮州慘狀與他的安危。

看來,貴妃新妝的熱浪並非將角角落落盡數湮沒,洮州之變的消息已通過某些渠道傳回了長安。雖未登上朱雀門詩板頭條,但已在特定圈子中引起震動。

看著詩牌上跳動的文字,再摸到腰間那枚微微發燙的明月佩,李白眼中驟然閃過一道亮光,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成形。

“有了!”李白猛地擊掌,引得王昌齡和崔清都看向他,“少伯兄,崔長史!我們何不來一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王昌齡忙問:“太白,計將安出?”

李白思路清晰,語速加快:“由我,持此明月佩,以陛下采風使的身份,堂堂正正去拜會那朗·多傑!他既然喜愛這詩牌技巧,我便以這奇物作敲門磚,吸引其註意,與他周旋談判,此為 ‘明修棧道’。而少伯兄你則與崔長史一道,憑借霍將軍提供的情報與人馬,暗中潛入吐蕃大營,尋找並救出裴五及其他被擄文人,此為‘暗度陳倉’!”

“不可!”王昌齡斷然反對,臉上寫滿擔憂,“太白,你豈可孤身犯險?那朗·多傑是虎狼之輩,你若前去,無異於羊入虎口!我絕不同意!”

李白卻慨然一笑,拍了拍腰間的長劍:“少伯兄放心!我李太白雖是一介文人,卻也習劍多年,不敢說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但自保之術尚有!況且……”

說到這,李白不由得冷笑:“我乃陛下欽點,赴隴右道采風,宣揚王化。朗·多傑既自詡崇文,標榜重視文人,若敢公然加害天子使臣,消息傳出,吐蕃將如何面對大唐問責?吐蕃讚普面前,他也難以交代!他擔不起這個後果!我此行,非是乞求,而是質詢,是問罪!占著大義名分!”

王昌齡聞言,神色稍緩,但仍有疑慮:“即便他不敢明害於你,若他強索明月佩,又當如何?此物玄妙,連你我尚且不明其全部奧秘,若落入敵手……”

李白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明月佩再是神異,終究是件死物!而裴五,還有那些可能被關押的文人,是活生生的人,是我大唐的子民!只要能換得他們平安歸來,舍了這玉佩,有何不可?縱有千般罪名,我李白一肩擔之!”

這番擲地有聲的話語,讓崔清肅然起敬,王昌齡也為之動容。

崔清當即表態:“太白先生高義!崔某不才,願助一臂之力!我略通吐蕃語,對此地山川地形也熟,可為少伯公向導,盡力周旋,救出被困同袍!”

王昌齡看著李白決然的眼神,又望向崔清誠懇的面容,心知這或許是眼下唯一可行的險招。

他沈默良久,終於重重點頭,用力握住李白的手:“太白……務必珍重!若事不可為,以保全自身為要!”

“我省得。”李白重重點頭。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一番行動細節,諸如如何與霍英華溝通接應方式、如何接應、遇到突發情況如何應對等。計議已定,便一同前往中軍大帳,欲向霍英華稟明此計。

三人尚未走近中軍帥帳,便聽得帳內傳來霍英華憤怒至極的咆哮,震得帳簾都在微微顫動。

“……好一個朗·多傑!好一壇‘王子親賜’的青稞酒!他這是用我洮州軍民的鮮血給他主子釀的慶功酒!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緊接著是“砰”的一聲,似是什麽物什摔落在地。

“將軍息怒!”

“將軍,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眾將紛紛勸解的聲音夾雜其中,帳內氣氛劍拔弩張。

崔清立刻擡手,示意李白和王昌齡暫緩腳步,三人停在帳外陰影處,屏息靜聽。只聽得霍英華聲音嘶啞,痛徹心扉:

“守義屍骨未寒,董彪死得不明不白,滿城百姓的冤魂還在天上看著!這老匹夫……這老匹夫竟敢……我霍英華在此對天立誓,必手刃此獠,用他的頭顱,祭奠我洮州英靈!”

帳內又是一陣紛亂的勸慰聲。

崔清側耳細聽,待裏面激烈的聲浪稍稍平息,只剩下霍英華粗重的喘息聲,他才整了整衣冠,對李、王二人使了個眼色,深吸一口氣,朗聲道:“下官崔清,偕王夫子、李翰林,有要事求見將軍!”

帳內沈默了片刻,傳來霍英華沙啞的聲音:“……進來。”

三人掀簾而入。只見帥帳內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公文和碎裂的硯臺,一壇打翻的青稞酒汩汩流淌,濃烈的酒氣彌漫在空氣中。

霍英華矗立在帥案後,胸口劇烈起伏,身旁眾將皆面色凝重,垂首不語。

崔清上前一步,躬身施禮,將方才與李白、王昌齡商議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之計,清晰扼要地稟報了一遍。

他刻意略去了明月佩的細節,只言李白願以天子采風使身份,明面上與朗·多傑周旋,吸引註意,而他則與王昌齡則率精幹小隊,暗中潛入營救。

霍英華聽著,眼眸中怒焰漸漸被冷冽所取代。

若是真的依此計而行,那此事便不再是洮州邊軍與吐蕃的局部沖突,而是牽涉兩國邦交。朗·多傑即便狂悖,也需掂量後果。這計策太大膽,太兇險,但……似乎是目前死局中唯一可能撬開的一道縫隙。

帳內一片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眾將也屏息凝神,等待著霍英華的決斷。

良久,霍英華緩緩開口,聲音恢覆了慣有的冷硬:“李翰林以天子使臣身份前去質問,確實是一步妙棋。”

崔清見狀,立刻趁熱打鐵,補充道:“將軍,不僅如此。下官願陪同王夫子潛入敵營,除營救學子外,亦可借此良機,細察吐蕃大營布防、糧草囤積、兵力調配等虛實!正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番若能成功,不僅可救人,更能為將軍日後反攻廓清迷霧,奠定基石!”

這番話,直指霍英華方才的切齒之恨與覆仇之心。

霍英華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他深深看了一眼崔清,又緩緩掃過帳中諸將。那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部下眼中,同樣壓抑的怒火,以及被這個計劃激發出來的期待。

最終,他的目光定格在李白和王昌齡身上。

“好,便依你等之計!”

他目光轉向軍中一位面容沈毅的將領:“趙將軍!”

“末將在!”一位中年將領踏前一步,正是張守義生前副將。

“點你麾下原屬張守義將軍的‘洮河銳士’一隊,皆著便裝,配短刃強弩,交由王夫子與崔長史調遣!務必精悍可靠,熟悉洮西地形水道!”

“得令!”趙將軍抱拳領命,眼神中閃過決然。用老長官的舊部去執行此險招,既是繼承遺志,亦是最好的告慰。

霍英華又看向李白,語氣凝重:“李翰林,明修棧道,兇險異常。朗·多傑奸猾似鬼,你孤身前往,需萬分謹慎。本將會派一隊精銳騎兵,明著護送你至洮河岸邊,為你壯聲勢,但過河之後……便全靠你自己了。”

李白灑然一笑,拱手道:“將軍放心,太白自有分寸。”

霍英華最後看向王昌齡和崔清,目光鄭重:“暗度陳倉,更是生死一線。情報、接應,本將會全力提供。但如何潛入、如何尋人、如何撤離,瞬息萬變,需臨機決斷。王夫子,崔長史,拜托了!”

王昌齡與崔清齊齊躬身:“必不辱命!”

計策已定,帥帳內的氣氛陡然從之前的悲憤壓抑,轉變為一種緊張的臨戰狀態。霍英華迅速下達一連串命令,調集人手,準備物資,勾勒接應路線圖。

一張針對朗·多傑的反擊之網,在這彌漫著悲傷與憤怒的洮州城廢墟上,悄然張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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