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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慚世上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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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慚世上英(中)

未初, 歸雲客棧。

午時街道解除封鎖,短暫的平靜被打破,人氣稍微恢覆了一些。

掌櫃引著幾位新來的客官看過房間, 安排好入住。剛返回大堂,就與一個從後院方向突然轉出來的身影撞了個滿懷。

“哎喲!”掌櫃嚇了一跳, 定睛一看, 正是李白。

只見李白背負雙手, 神色淡然, 腰間長劍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拱手向掌櫃賠了個禮,笑道:“掌櫃莫怪, 李某閑來無事, 後院轉轉看看風物, 擾到掌櫃了。”

“無妨, 無妨。”掌櫃連連擺手,心裏那點剛升起的疑慮又冒出來:後院有什麽風物好看?這位謫仙人,剛才明明還在大堂喝茶刷詩牌,怎麽一轉眼就從後院出來了?

掌櫃不是一驚一乍之人, 但眼下情況特殊。

客棧所在的街道雖然解除了戒嚴,但氣氛依然緊張,不時有兵丁出入臨近商鋪, 查驗人員身份。掌櫃嚴格按照規定登記,並無可疑人員。縱然兵丁來查也無需擔心,但這種無形的壓力讓他坐立不安。

更讓掌櫃糾結的是李白那異常的詩牌,他鼓起勇氣, 想開口問問李白關於詩牌的事。然而, 還沒等他開口, 李白已經朝他拱拱手, 三步並作兩步,敏捷地踏上了樓梯。

上了樓,李白先輕輕推開他和王昌齡那間房的門扉。王昌齡側身向裏,睡得正沈,呼吸均勻悠長,先前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但疲憊之色仍在。

李白躡手躡腳走到床邊,見被子因翻身滑落了一角下來,便輕輕地把被子重新蓋好,掖了掖被角,又靜靜看了他幾息,這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他轉而敲響了隔壁裴五和劉七的房門。

房內,只見裴五盤膝坐在榻上,閉目養神,似在調息。而劉七則坐在桌邊,雙手托腮,一臉悶悶不樂。

李白挺喜歡這個膽大又有些調皮的少年,見狀便走過去,坐在劉七對面,溫聲問道:“劉七,怎麽了?誰惹你不高興了?”

劉七擡起頭,見了是李白,臉上的郁悶更重了,憤憤道:“先生,也不知怎麽回事,今天的詩牌像是被凍僵了!您看!”

他把自己的詩牌懟到李白面前。

“廣文集賢停在了今日巳初,動都不動,連太史監的時辰校正都沒有了!這戒嚴戒到什麽時候是個頭?我們到底能不能走成?也沒個消遣,真是……真是度日如年!早知道洮州這麽嚇人,就不該來……”

“住口!”

他話音未落,旁邊閉目養神的裴五猛地睜開眼,眼中充滿了不悅和責備,厲聲低喝。劉七被嚇了一跳,剩下的話噎在喉嚨裏。

“夫子費盡心思,歷經艱險帶我們來此,為的是讓我們見識真正的邊塞,體會將士艱辛,明白何為家國!這本就不是游山玩水!若連這點枯燥和等待都忍受不了,日後還能指望你做什麽大事?!”

裴五的聲音雖不高,卻有一種兄長的威嚴。

劉七被訓得面紅耳赤,想要爭辯卻又無話可說,悻悻地別過臉去,不再看裴五,嘴裏小聲嘟囔著什麽。

“好了好了,裴五,劉七也是憋悶,發發牢騷而已。”李白笑著打圓場。但隨即,他臉上的笑意凝固了,“等等,你剛才說……你的詩牌,廣文集賢停在了巳初?”

“對啊!”劉七立刻接口。

裴五也疑惑地點點頭:“確是如此。學生等人的詩牌,自巳初之後,便再無任何新帖更新。”

李白的臉色變了,他迅速掏出自己的詩牌,點亮界面,手指輕滑。

廣文集賢的界面在他指下依舊鮮活動人,最新的詩詞唱和、趣聞軼事,還有半刻前新彈出的太史監“未初校正帖”,清晰無比地展示在裴五和劉七眼前。

裴五和劉七的瞳孔瞬間放大,嘴巴無意識地微張,驚愕地看著那與他們的“磚塊”截然不同的鮮活界面,然後又看看李白的臉。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針落可聞。

“怎……怎麽會這樣?”劉七結結巴巴地問。

裴五最先反應過來,眉頭緊鎖,思忖道:“也許……是太白先生翰林供奉的身份特殊?天子近臣,又有為陛下采風之命在身,所以即便戒嚴切斷了他處通訊,先生的詩牌依然可繞開封鎖?”

李白面色凝重地搖搖頭:“當年被授翰林供奉時,可沒聽說詩牌有此特例,更無人與我言及。至於采風……”

他苦笑一下,長嘆道:“不過是陛下隨口一句吩咐,連個正經文書手令都沒有。此等‘特權’,當真是聞所未聞。”

房間裏的三人面面相覷,沈默籠罩了房間,壓抑感越來越重。

李白思忖著,他需要找一個真正可信賴且知曉內情的位高權重之人尋求解答。在長安,除卻賀老、張公這些君子之交,便是……

一個清冷華貴的名號浮上心頭:持盈真人。

他點開那個熟悉的通訊標識,斟酌詞句發送:

【青蓮劍歌】:殿下!白於洮州遇險。此地突遭變故,全城戒嚴,詩牌通訊均被官府掐斷。然白之詩牌竟暢通無阻,可與長安親友暢聊如常。此等異常,令白深感不安,不知何故。萬望殿下明示!

訊息發送出去,房間裏的幾個人,包括李白自己,都屏息凝神地等待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詩牌靜悄悄的,如同死物。

劉七小聲嘀咕:“長公主殿下那般清高出塵,貴人事忙,這般‘小事’,也許……”

他話未說完,李白的詩牌突然一震,發出清脆的提醒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聚焦到那塊小小的玉牌上。

【持盈真人】:事定前,勿用。

李白的心猛地一沈,他立刻追問:

【青蓮劍歌】:殿下何意?為何不可再用?此中可有兇險?

然而,消息如同石沈大海,再無回音。

一股寒意直竄而上,瞬間蔓延至全身,三人無不感到脊背陣陣發涼。

“不是特權,是災禍。”

李白聲音低沈,猛地將詩牌拍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先生……”裴五的聲音顫抖起來。

李白站起身,眼神中的震驚和憂懼已然斂去,轉而被一種堅毅的光芒取代。他看向裴五,王昌齡不在,他就是目前江寧一行人的主心骨。

“裴五,我們不能等了。未正,立刻動身離開洮州!”

裴五擔憂地問:“先生,城門盤查……”

“我知道!”李白打斷他,快速說道,“我通過詩牌看到消息,普通街道戒嚴已除,城門雖需精銳部隊嚴格盤查,但並非無法離開。我們一行人身份清白,堂堂正正,盤查便盤查,怕他作甚?只要出了這洮州城,便是逃出生天!”

裴五迅速計算了一下:夫子已睡了一個半時辰,體力應恢覆不少;其他學生包括自己也都休息過了;該買的補給也已買齊。

他用力點頭:“先生所言極是!未正出發!我這就去喚醒夫子和其他人,準備行裝!”

未正,洮州西市,萬來客棧。

樓下西市的人聲鼎沸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模糊地傳入室內。兩個穿著吐谷渾商人服飾的漢子相對而坐,空氣裏彌漫著皮革與香料的氣息。

其中一人,脖頸上掛著一串草草打磨過的牛角項鏈,正煩躁地擺弄著手裏一塊小巧的玉牌。

“這勞什子,屁用沒有。密密麻麻全是鬼畫符,看得老子眼珠子發脹!要不是為了等那‘灰雀’的消息,老子真想把它扔河裏餵魚!騎馬都怕顛碎了它!”

他用夾雜著吐蕃口音的唐話抱怨著,粗糙的手指在毫無反應的牌面上劃了劃,又厭惡地丟回桌上,發出“噠”的一聲輕響。

他對面,手臂上箍著亮銀臂飾的同伴嗤笑一聲,同樣用別扭的唐話回應:“我早說了,從早上那戒嚴鑼一響,這玩意兒不就成塊死石頭了?指望它?哼。”

銀臂放下碗,抹了把嘴邊的酒漬,眼神陰鷙起來:“關鍵是咱們!從辰正像個蠢牛似的窩在這鳥地方,連那兩個唐人的毛都沒見到一根!還被這該死的戒嚴堵在了這鬼地方。走?走不了!留?幹瞪眼!那‘灰雀’也跟死了一樣,屁都沒放一個!上頭交代的事辦成這樣,回去怎麽交代?”

牛角項鏈眼神鄙夷地掃過樓下摩肩接踵的人流,冷笑:“你問我,我問誰去!你看看現在!”

他指點著絡繹不絕的人流,望向城門方向,撇撇嘴:“平時鬼影子都少見,這一開城,人擠得像螞蟻搬家,再結實的地磚,也得被這群唐狗踩碎了重鋪。”語氣裏滿是輕蔑。

“不過這些都跟老子無關!老子今晚就坐在這‘福地’,好好看一場大戲!”

銀臂來了點興致,往前湊了湊:“哦?大戲?”

牛角項鏈的眼神稱得上帶著戲謔:“聽那些抓來的唐人說,戌時一到,外面道上就不能留人,都老老實實縮回窩裏,捧著這破牌子聽他們皇帝老兒訓話,叫什麽《戌時金聲》……”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嘿,有意思的是,今兒晚上啊,唐人的《戌時金聲》,怕是要摻進咱們洮河的‘嘩嘩’水聲嘍……”

銀臂飾聞言,嘴角咧開一個同樣陰森的笑容,剛想接話,房門被輕輕叩響,牛角項鏈立刻收聲,眼神銳利地看向門口。

“噠噠噠,噠噠,噠。”

這是他們早就定下的暗號。

牛角項鏈一聽是自己人,起身上前開門。一身灰袍的年輕人出現在門口,一句話也沒說,將一張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遞到牛角項鏈面前。

牛角項鏈迅速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四個字:歸雲客棧。

他只看了一眼,隨即低聲用吐蕃語對來人說:“知道了。”

那人也不搭話,轉身離開,悄無聲息。

銀臂等門關上,這才身體前傾,用吐蕃語問:“怎麽說?那地方要去嗎?”

牛角項鏈把紙條揉成一團,指尖一錯,紙團在掌心裏化作了無法辨認的碎屑。他搖頭,語氣冷漠而不屑:“去?去做什麽?去那偏僻角落裏的雞毛小店,殺兩個文人?”

他嗤笑一聲,將雙腿搭在面前的桌案上:“今晚這座城註定要翻天覆地,那兩個唐人,活下來是他們命大,死了算他們倒黴!壞了頭兒的事,那才叫吃不了兜著走!讓他們自生自滅吧。”

銀臂飾嘿嘿一笑,重新放松地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目光重新投向樓下攢動的人頭。

“也好,省心。”

申初,洮州南城門。

夕陽的餘暉將城墻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排成長龍的出城隊伍上。空氣裏彌漫著塵土、汗水和牲畜的氣味。

西門因董彪失蹤案依舊緊閉,重兵把守,所有出城壓力都壓在了南、北、東三門。士兵們盤查得極嚴,每一個行人、每一件行李都要細細翻看,詢問,登記,隊伍挪動得比蝸牛還慢。

李白和王昌齡各自牽著馬,走在隊伍前列,身後跟著五個學生,個個臉上寫滿了疲憊和不安。

裴五低聲計算著:“照這速度,申正能出城就算快了。”

李白為了緩解沈悶的氣氛,轉頭對王昌齡笑道:“少伯兄,你那洮河邊的宏論可真是震動長安啊!朱雀門詩板上都掛出來了,金葉子鋪天蓋地!那個【海清河晏】,就是崔清吧?眼光獨到,文采斐然,把你那‘通寶兩面論’寫得是蕩氣回腸!”

他本以為王昌齡會高興,卻見對方眉頭微蹙,臉色有些蒼白,握著韁繩的手也緊了緊。

李白心頭一緊:“少伯兄?你怎麽了?可是身體不適?”

王昌齡沒有立刻回應,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如常:“太白……此行的假,不好請。”

李白一怔,收起了笑容。

王昌齡目光落在前方擁擠的人背上,嘴角勾起一個譏諷又無奈的弧度:“我向江寧令報備時,本是直言是帶學生赴邊塞采風。假條被打回來了,明府大人說……邊地兇險,他不忍心看著得力手下以身犯險。呵。”

李白從他的語氣裏聽出了壓抑的怒火。他想,少伯兄此刻大約很想痛罵幾句那故意刁難的縣令。但最終,王昌齡只是繼續陳述:

“後來,我換了個理由,改成了……外出求醫,言明學生是隨行侍疾。拖了許久,才勉強批了下來。三個月的假,是以治病為由請下的。”

他終於轉過頭,迎上李白既心疼又驚詫的目光,眼中是深深的憂慮:“我那番話,原是發於肺腑,不吐不快。可誰曾想……被追鏑使當場記錄,還推上了朱雀門詩板,天下皆知。如此一來,我這‘病’……還養得成嗎?那封求醫的假條,豈非成了江寧府衙的笑話?待我回去……”

他話未說完,只是疲憊地搖了搖頭。

李白的心沈了下去,他有皇帝恩準的“采風”之名,有玉真公主殿前擔保,有長安城中諸多好友幫襯。

可王昌齡呢?

從前與高適在瀚海詩社徹夜長談時,高適免不了要提及這位社長,時常表露出對他在江寧處境的擔憂。王昌齡性格耿介,而江寧那些人也是不好相與的,這期間難免產生齟齬。

不用想,此番之後,王昌齡在江寧的境地必然更為艱難。

李白對那位【海清河晏】崔清的好感度瞬間跌落谷底。

這哪裏是推許才名,分明是在往火坑裏推人!

“這幫……”李白咬牙,差點罵出口,但看到王昌齡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脊梁,又將話咽了回去。

“罷了。”王昌齡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股韌勁,“那些蠅營狗茍之輩,何足掛齒!假條,是我按規程遞交,批文,也是衙門按流程所下,並無錯處。回去頂天了罰我些俸祿。那點銅臭……呵,隨他們拿去,不值一提!”

他揚起下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的傲然。

這番自我開解擲地有聲,李白看著他強撐起的傲岸身影,心疼更甚,卻也只能用力地點點頭:“少伯兄說得是!宵小鼠輩,無需理會!”

隊伍依舊緩慢地向前蠕動,眼看要靠近城門口。

就在這時,前方隊伍忽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混亂和驚疑聲。隱約聽到有人在喊:“怎麽回事?怎麽又不讓出了?!”

李白和王昌齡心頭都是一緊,踮起腳尖望去。

只聽一陣急促如暴雨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塵土飛揚。一隊盔甲鮮明的騎兵如旋風般沖至城門口,為首軍官高舉令牌,聲若雷霆:

“將軍急令!即刻關閉城門!嚴禁任何人出入!違令者,斬!”

喝令聲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喧囂。人群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騷動、不解和憤怒的吼叫。

“什麽?又要關城門?”

“剛開不到一個時辰啊!”

“這到底怎麽回事?還讓不讓人活了?”

“我的貨!我的買賣啊!”

飛騎傳令兵根本沒理會炸開鍋的人群,高聲宣讀完命令便勒轉馬頭,毫不留情地再次催鞭,飛也似地逆著人潮沖回城內。

守門士兵則如狼似虎地開始清場,刀槍橫推,厲聲呵斥,強行驅趕聚集在城門口的人群。

李白一行人被洶湧的人潮推得連連後退,剛剛燃起的希望被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澆得透心涼。明明城門在望,明明再過幾刻,他們就能從這龍潭虎穴逃出生天,奔向那片襄陽凈土。

“少伯兄!這可如何是好?”李白扶住被人群推搡得踉蹌幾步的王昌齡,急切地問。

王昌齡臉色凝重如鐵,目光銳利地掃過混亂的現場和迅速關閉的厚重城門,以及城樓上驟然增加的弓弩手。他腦中飛速運轉,結合董彪失蹤、全城戒嚴、此刻又突然閉城……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

“情況有變,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他當機立斷,聲音斬釘截鐵,“此地不宜久留!回客棧,歸雲客棧!立刻!”

他深知,城門一閉,城中滯留人員必然劇增。像萬來客棧那種大店,必定優先被占,一房難求。

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歸雲客棧那種位置稍偏、規模較小的客棧,或許還有空房,否則今夜就只能露宿街頭,危險倍增。

姚二十六立刻站出來,眼神堅定:“夫子!太白先生!我跑得快!我先去歸雲客棧搶房間!”

王昌齡看著他年輕而充滿幹勁的臉,果斷點頭:“好!速去,務必爭取定下三間房!條件差點無妨,能住人就行!快去快回,註意安全!”

“是!”姚二十六應了一聲,如同離弦之箭,靈活地鉆出混亂的人群,朝著歸雲客棧的方向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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