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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不慚世上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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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不慚世上英(下)

申初, 洮州軍營,中軍大帳。

霍英華端坐主位,臉色鐵青, 濃眉緊鎖,聽著手下一位將官的匯報。

“……將軍, 獵犬沿著董校尉衣物上的氣味, 一路追蹤到了軍營西側那條廢棄多年的運糧通道附近。那裏荒草叢生, 平時無人涉足。獵犬在靠近河岸的一片草叢處狂吠不止, 不肯離去。”

聽到這,霍英華眉頭皺得更緊, 堂堂校尉, 不在他的西岸防線, 跑到一個廢棄糧道作甚。

“末將帶人仔細搜查了那片區域, 除了被踩踏過的雜草,並未發現血跡或明顯的打鬥痕跡。但奇怪的是,我等正欲離開,那狗又停在西南角蘆葦蕩邊緣狂吠不止, 對著河的方向直叫喚!”

霍英華的眼中寒光閃爍:“也就是說,董彪最後出現,或者說, 他最後留下的強烈氣味的地方,就在那條廢棄糧道附近,而且是靠近河岸的位置?”

“是,將軍。末將推斷, 董校尉很可能是在那裏……遭遇了不測。”將官的聲音帶著沈重。

“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霍英華的聲音冰冷, “繼續擴大搜索範圍!沿著河岸上下游, 給我一寸一寸地搜!水下也不能放過!他一個大活人,不可能憑空消失!”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一聲高喊:“報——!河西大營急報!”

一名傳令兵沖進大帳,單膝跪地,氣喘籲籲:“稟將軍!河西營兄弟在洮河巡邏時,發現河中有異物漂浮,打撈上來一看,穿著……穿著我們的軍服!有人認出來了……是……是董校尉!”

帳內瞬間死寂。

霍英華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來巨大的壓迫感:“屍體現在何處?”

“已……已運回河西營!”

霍英華二話不說,抓起佩刀就往外走,聲音如同寒冰:“備馬!去河西營!蘇十四,跟上!”

蘇十四這才如夢初醒,臉色微微有些發白,緊隨霍英華向河西大營方向疾馳而去。低垂的眼瞼下,眼神覆雜難辨。

河西大營裏,所有將士都屏息垂首,戰戰兢兢地看著中央來回踱步霍英華。

地上草席上躺著的,正是董彪。他面色灰敗,嘴唇呈紫紺色。渾身濕透,軍服上沾滿了渾濁淤泥和糾纏的水草,散發著一股河水的腥氣,全然沒有一絲活人的味道。

仵作已經初步查驗完畢,躬身匯報:“稟將軍,依下官查驗,董校尉遇害的時辰,大約在辰初。初步看,像是……溺水而亡。”

霍英華停下腳步,目光先是掃過董彪的屍體,最後定格在仵作臉上。

他註意到,仵作在說完這番話後,嘴唇囁嚅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移。而且,“像是”這等模糊用詞,不應該出自一個嚴謹的仵作之口。

就在這時,一旁的蘇十四搶先一步站了出來。

“將軍……董校尉他……唉!想必是因前日懇請回鄉為母奔喪被拒,心中郁結難解,在營中多飲了幾杯悶酒。酒後又獨自徘徊至河邊,不慎……不慎失足落水,才釀此慘禍。實在令人痛心!”

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看向霍英華,言辭懇切地建議:“將軍,董校尉生前未能盡孝,已是憾事。如今人死不能覆生,不如盡快讓其入土為安,再撥付一筆豐厚的撫恤金送至其家中,也好稍慰其妻兒之心。如此,既能體現將軍體恤下屬之恩,也能穩定軍心,以免營中因董校尉之事再生波瀾!”

霍英華沒有立刻回應蘇十四的提議,他那雙看慣了生死和陰謀的眼睛微微瞇起,轉向那幾個負責打撈屍體的士兵發問:“本將問你們,董校尉被打撈上來時,是面朝上,還是背朝上?”

幾個士兵被將軍親自問話,頓時緊張起來,努力回憶當時的混亂場面。

“回……回將軍,小的好像……好像是先看到了董校尉的臉,才招呼人撈的,應是面朝上?”

“不……不對,將軍,我當時離得近,好像是先看到了頭發和後背的衣裳,應是背朝上!”

幾人說法不一,難以確定。

蘇十四聽著士兵們互相矛盾的說辭,看著霍英華愈發深邃的眼神,手心開始冒汗,心中的不安與震驚急劇攀升。他太了解這位將軍了,久經沙場,對各種死法創傷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

果然,下一刻,霍英華做出了一個讓蘇十四魂飛魄散的決定:“把他衣服脫了。”

“將軍不可!”蘇十四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急切而顯得有些尖利,“死者為大!董校尉本就因奔喪之事對您心存些許怨懟,若身後還要遭此……遭此解衣之辱,恐……恐寒了將士們的心吶!傳揚出去,於將軍您的清譽也有損!”

霍英華聞言,發出一聲嗤笑,目光如刀般刮過蘇十四的臉:“清譽?本將的聲譽值幾個銅錢?若因拘泥於此等虛名,漏過了蛛絲馬跡,致使真兇逍遙,將來可能葬送的是我洮州滿城百姓的性命!那才是萬死莫贖之罪過!脫!”

最後一聲“脫”,如同軍令,斬釘截鐵。

仵作得令,不再猶豫,利落地解開董彪濕透冰冷的軍服和裏衣。屍體暴露在空氣中,除了浸泡產生的蒼白腫脹和隱隱浮現的屍斑,體表似乎確實沒有明顯的傷痕。

霍英華走上前,目光仔細掃過董彪的胸膛和腹部,隨即意味深長地再次看向臉色發白的蘇十四,聲音不高,卻足以讓周圍幾個軍官聽見:

“按常理,溺水之人,死前掙紮,會吸入大量河水。胸部應膨脹如鼓。”他指了指屍體,“你們看董彪,雖體格健碩,但這胸腹,豈是吸入大量河水之狀?分明是氣絕之後才被人拋入河中!”

一旁的仵作此刻也卸下了心理包袱,連忙補充道:“將軍明察!下官剛才確未在董校尉口鼻中發現溺水者通常都會有的白色蕈狀物。起初下官也猜想是醉酒昏迷落水,故而不產生此物。但……但結合將軍所言體征……”他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已明。

霍英華不再看蘇十四,轉而沈聲下令:“給本將仔細檢視,找出致命傷!一切不敬的罪責,本將一力承擔!”

仵作和兩名協助的軍士聞言,再無顧忌,開始更加細致地檢查。很快,一名軍士低聲驚呼:“將軍!這裏!”

眾人目光聚焦過去。只見在董彪的後腰脊椎左側,有一處極其隱蔽的創口。創口不大,但深且精準,周圍的皮肉微微外翻,與屍斑融為一體,不仔細查看根本無法發現。

“驗!”霍英華命令道。

仵作小心探查後回報:“將軍,此創口狹長,直透內腑,應是極鋒利之短刃所致,正是致命之因!”

“好!好一個酒後失足落水!”霍英華怒極反笑,聲如寒冰,“這是殺人滅口,拋屍滅跡!”

他厲聲下達一連串命令:“即刻起,給本將嚴查!今日辰時前後,所有出入過董彪軍帳區域之人,無論兵將,逐一盤問!其次,今日所有異常離崗、行蹤不明者,全部報上來!再次,封鎖董彪最後出現的那片區域,給本將掘地三尺,查找任何可疑之物!”

“蘇書記,記錄軍令,立刻下發各營執行!你,親自督辦第一條和第二條!”

蘇十四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面色如常地躬身領命:“是,卑職這就去辦,定將可疑之人一一排查清楚!”

他轉身走出中軍帳,只有他自己知道,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霍英華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以及那幾句直指要害的命令,讓他毛骨悚然。

將軍定然是看出了什麽,甚至可能已經開始懷疑內部。他自己的處境,已是懸崖邊緣,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覆。

更讓他心急如焚的是城內的狀況。通訊徹底掐斷,他現在如同聾子瞎子,完全不知道歸雲客棧那邊發生了什麽。

但沒有任何消息傳來本身,就是最壞的消息——這意味著吐蕃人沒有動手!

如果吐蕃人得手,即便計劃再周密,殺了李白和王昌齡這樣的人物,也絕不可能毫無波瀾。縱然他們能順著事先規劃好的水渠暗道逃走,城中必然早已震動,消息無論如何也會傳到軍營來。

但現在,除了董彪之死引發的風暴,城內似乎並無其他大事發生。

“這群餵不熟的狼崽子!無利不起早的蠻夷!”蘇十四在心中惡狠狠地咒罵。

他深知吐蕃人的秉性,收了許諾的軍械厚禮,竟然臨時變卦不做事,這絕不尋常。他們必然是有了更大的圖謀,或是發現了比刺殺兩個文人更有利可圖的目標。這失控的感覺讓他無比恐慌。

為今之計,他只能先硬著頭皮,嚴格按照霍英華的指示去“嚴查”。他必須表現得平靜如常,才能保住自身。同時,他必須盡快將這裏的劇變和吐蕃人的異常通報給長安的夜梟。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營帳,放出用於最緊急情況的信鴿,用密文寫下一張小小的紙條:

【事露,屍見。霍疑,嚴查內。吐蕃知人在歸雲,未動,意圖不明。灰雀危。】

他將紙條仔細卷好,塞入鴿腿上的細竹管內,走到帳外僻靜處,雙手一揚,灰色的信鴿撲棱著翅膀,迅速消失在暮色漸沈的天空中。

蘇十四望著鴿子遠去的方向,心中一片冰涼。局勢瞬息萬變,信鴿飛回長安需要時間,等夜梟收到這個消息時,洮州的局勢不知又已演變成了何等模樣。

他無法讓夜梟實時掌控這裏的變化,只能寄希望於這寥寥數語,能讓他知曉洮州已生巨變,而他“灰雀”,已深陷險境。

申正,歸雲客棧。

王昌齡、李白帶著四個學生風塵仆仆地再次踏回歸雲客棧,掌櫃連忙放下算盤迎了上來。

“幾位客官,回來了?”掌櫃的語氣裏沒有驚訝,只有同情,“方才那位小郎君已經跟小老說了,在我們這,提早關城門是經常的事……”

李白等人既感動於掌櫃的關切,又有些尷尬。一個多時辰前才信心滿滿地告別,轉眼又灰溜溜地回來了。

掌櫃繼續道:“小店實在是地方有限,如今城裏滯留的人又多,房間緊俏得很。那位小郎君走得急,小老兒拼盡全力,也只給您幾位留出了兩間上房。”

王昌齡心中快速計算了一下,七個人,兩間房,確實擁擠,但非常時期也只能忍耐:“無妨,掌櫃的費心了。兩間房也可,我們擠一擠便是。”

掌櫃卻話鋒一轉,指了指樓梯方向:“不過,二樓最西頭還有一間堆放雜物的屋子,不算大,裏頭東西也不多,就是簡陋些。幾位客官要是不嫌棄,收拾一下,那兒還能再住下兩人,這樣也能寬敞些。”

姚二十六立刻舉手示意:“夫子,太白先生,不如這樣,您二位住一間上房,務必休息好。裴師兄和劉師兄年長些,住另一間上房,也好隨時支應。我們剩下三個年紀小的,就去那雜物間擠一擠,湊合一晚上絕對沒問題!”

裴五覺得這樣委屈了師弟們,出言制止:“二十六,這如何使得……”

姚二十六卻異常堅持,搶著說:“裴師兄,你就別爭了!你和劉師兄要協助夫子處理事務,必須保持精神。我們幾個小的,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心滿意足了!是不是?”他看向另外兩個年輕學子,那兩人也連忙點頭。

王昌齡見姚二十六安排得有理有據且心意已決,心中慰藉,便點頭道:“既然如此,便依二十六所言吧。委屈你們三人了。”

房間分配就此定下。

回到相對寬敞的上房,關上門,李白神色凝重地低聲詢問:“少伯兄,你的詩牌現在如何?”

王昌齡聞言,立刻取出自己的詩牌查看。只見廣文集賢的界面依舊凝固不動,最新的帖子是太史監的申初校正帖。

“還是封鎖狀態,不過最新的帖子是申初校正帖。”他眉頭微蹙,“太史監的校正帖總是每半個時辰最先發出的,看來詩牌通訊可能短暫恢覆過,但一到申初就又被掐斷了。”

李白深吸一口氣,終於不再隱瞞。他將自己如何能看到實時更新的朱雀門詩板、如何與張旭暢聊無阻、以及最終如何向玉真公主求助卻得到那句令人心悸的警告“事定前,勿用”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王昌齡。

王昌齡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他沈吟良久,才緩緩開口:“太白,此事蹊蹺。玉真長公主殿下……她或許並不十分知曉這詩牌運作的機巧,但她必然深谙長安朝堂的政治風向。她既出此警告,直言‘勿用’,只怕……你這詩牌背後牽扯的,恐是遠超你我想象的朝局博弈,甚至是兇險陰謀。”

他看向李白,眼神嚴肅:“如今之計,你務必謹記長公主之言,絕不可再輕易使用詩牌與外界聯絡,更要萬分小心,莫讓旁人知曉你詩牌的異常之處!”

李白也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鄭重應道:“少伯兄所言極是,我記下了。”

王昌齡心中還掛念著學生們受今日連番驚嚇,便起身道:“我去看看裴五他們。”

他走到另外兩間房,溫言安慰眾學子,告訴他們城門提前關閉是為了確保安全,只要安然度過今夜,明日必有出路,勉勵大家保持鎮定。

待他安撫完學生回到自己房間時,卻見李白已然起身,長劍斜挎在腰間,一副要出門的樣子。

“太白,你這是?”王昌齡訝異。

“心中實在難安,我出去走走,看看城中究竟是何光景。”李白眼神中透著不容勸阻的決意。

王昌齡知他性子,也知他劍術超群,略一思索,只叮囑道:“萬事小心,切勿逞強,探明情況速回。”

“嗯。”李白應了一聲,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客棧外漸沈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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