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颯沓如流星(上)

關燈
第37章 颯沓如流星(上)

夜色濃稠如墨, 將洮州荒原徹底吞噬。白日裏趕路的疲憊讓營地陷入了死寂,連蟲鳴都消失了,只剩下風掠過草尖的沙沙聲。

然而, 夜的寧靜,被一聲壓抑的驚呼撕得粉碎。

王昌齡淺眠中警醒, 剛坐起身, 帳篷簾子就被猛地掀開, 一個人影幾乎是滾了進來, 帶來一股刺骨的夜氣。

是劉七。

“夫……夫子!”劉七聲音帶著哭腔,“鬼……好多鬼影!朝……朝我們來了!”

王昌齡瞬間清醒, 雖看不清劉七臉上的表情, 單從語氣也能感受出他的恐慌。

“發生了何事?慢慢說!” 他一把按住劉七的肩膀, 猶如定海神針。

劉七深吸了幾口氣, 才勉強擠出破碎的話語:“弟……弟子方才……起來小解……剛,剛提好褲子,就……就聽見遠處……有,有腳步聲!像是好多……好多人!”

他恐懼地指向帳篷外:“我……我嚇得躲進旁邊那叢矮刺蓬後面……不敢出聲……然後, 然後就看見,黑壓壓的,正朝我們帳篷這邊……撲過來!”

幾乎在劉七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旁傳來衣袂帶風的聲響。“鏘啷”一聲清越龍吟劃破死寂。李白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般沖出,他甚至來不及披上外袍,只穿著單薄的中衣,手中長劍在黯淡的星光下散發著森然冷意。

“少伯兄!護好學生!”李白只丟下這麽一句, 人已如一道白色流星, 迎著那黑暗深處襲來的殺機疾射而去。

他已然明了, 這絕非尋常剪徑毛賊。選在這等荒僻的山野, 趁夜深人靜下手,分明是算準了此地殺人拋屍無人問津,沖著滅口來的。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以攻為守。

王昌齡反應極快,一把將驚魂未定的劉七推向身後:“去裴五帳中!快!”他摸起放在枕邊的玄鐵折扇,緊隨李白沖出帳篷,目光如電掃視四周,厲聲喝道:“裴五!看好所有人!待在帳內,不得擅出!”

“是!”裴五沈穩的應答立刻從另一頂帳篷中傳來,“所有人!到我這裏來!”

其他人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敵情嚇得亂了方寸,但見太白先生已然出帳迎敵,夫子指揮若定,雖然仍舊惴惴不安,但也還算迅速地集中到了裴五身邊,一個個屏息凝神註視著外面的情況。

就在這短短的幾息之間,那群“鬼影”已撲至營地邊緣,距離最近的帳篷不過十步。黑暗中辨不清他們的面容,只能看到一雙雙兇狠冰冷的眼睛,手中短刀在夜色裏閃過幽光。

李白的身影如一道銀白流星,長劍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流動的銀光。招式大開大闔,劍意沛然,瞬間將沖在最前的兩個敵人卷入劍網。

“叮!當!鏘!”

金鐵交鳴之聲刺耳地響起,火星四濺。

李白劍光霍霍,宛如銀龍翻騰,矯健的身影在五六個黑影的圍攻中穿梭閃避。他的劍招靈動狠辣,每一劍都指向要害。

來人訓練有素,進退有據,彼此配合默契,絕非蜀道上那些烏合之眾可比。這更堅定了李白的判斷——這是專門為他們準備的殺局。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李白倉促應戰,又失了先機,對方人數占優,更兼配合精妙。他的呼吸漸漸粗重,劍勢雖依舊淩厲,身形騰挪間卻已顯出遲滯。汗水浸濕了單薄的中衣。

圍攻的黑衣人察覺到了李白的力疲,卻也難以一擊斃命。其中兩人眼神一對,驟然同時發力,手中兵刃虛晃一招,引得李白格擋,他們卻借著反震之力,身形暴退,直撲向學生們聚集的帳篷。其意昭然若揭——攻敵必救。

“休想!”李白心頭大駭,厲喝一聲,便要回身攔截。

但剩下的三名敵人豈會給他機會?三把閃著寒光的兵刃如同毒蛇吐信,分取他咽喉、心口、腰腹,招招致命。李白不得不全力揮劍格擋,劍光織成一片密網護住周身,根本抽不出半分回援之力。

千鈞一發之際。

“嗤啦——!”

一聲裂帛般的銳響劃破夜空,緊接著是兩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

兩個撲向帳篷的黑影同時猛地一頓,隨即像斷了線的木偶般重重栽倒在地。

圍攻李白的三人動作齊齊一滯。他們的註意力,被身後帳篷處發生的劇變瞬間吸引過去,攻勢出現了一道致命的破綻。

“好機會!”

李白何等敏銳,周身壓力驟減的瞬間,他眼中厲色一閃,體內殘存的氣力驟然爆發,劍光如匹練般卷過。

利刃入肉,悶哼連連。剩餘三名敵人幾乎在眨眼間被李白淩厲的反擊擊倒,翻滾在地,失去了戰鬥力。

李白喘息著回頭,帳篷口,王昌齡只著中衣的身影靜靜挺立,夜風吹拂著他散落的鬢發。他右手伸出,穩穩接住了倒飛而回的玄鐵折扇,“唰”地一聲輕響,扇面收攏。月光下,扇骨邊緣沾染的一抹暗紅格外刺眼。

他快步走到李白身邊,帶著後怕詢問:“太白!可有傷到?”他方才並非不想援手,只是敵人纏得太緊,飛扇無眼,怕誤傷李白。

“無妨,皮肉未傷!”李白搖頭,罕見地沒有豪氣幹雲的大笑,神色異常凝重。

他急切地問:“學生們呢?”

“無恙。賊子未能近身。”王昌齡答道。

“不可大意!”李白警惕不減,“你我分頭查看四周,是否有援兵伏擊!”

兩人立刻背靠背,繞著營地帳篷謹慎地巡視起來,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的陰影。

足足轉了一刻鐘,確認再無其他威脅,兩人才真正松了口氣,回到倒地的敵人身邊。

賊人清一色的黑色勁裝,頭上纏著黑布,除了手中的兵器,身上再無他物。

“少伯兄,退後些。”李白低聲道,示意王昌齡戒備。他蹲下身,挨個探向敵人的頸側。

前幾個都已沒了氣息。當他手指探向最後一個面容異常白凈的黑衣人時,異變陡生。

那“屍體”猛地睜開眼,眼中是瀕死的瘋狂。右手緊握成拳,指縫間寒光一閃,赫然夾著一片鋒利的短刀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刺李白面門。

這一下陰險毒辣,李白只來得及憑借本能,左手如閃電般擒住對方手腕,但蹲姿限制了行動,右手長劍難以格擋。

眼看刀片就要刺入咽喉,電光石火間,只聽“噗”的一聲,王昌齡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時已倒轉,扇柄末端彈出的那截森然短刃,精準無比地從側面深深刺入了那白凈殺手的胸膛。

“呃啊……”那殺手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怨毒迅速被死灰取代,但仍舊死死盯著李白劍穗上那枚幽幽發光的明月佩。

李白手上加力,厲聲喝問:“說!什麽人派你們來的?為何要取我等性命?!”

那殺手嘴角咧開一個詭異而冰冷的笑,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卻是一個字也不肯吐出。最終,頭一歪,徹底咽了氣。

李白松開手,那殺手的屍體軟軟癱倒。他與王昌齡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的疑慮。

“搜!”李白沈聲道。

兩人強忍著血腥味,仔細搜查這具屍體。終於,在一名刺客緊貼胸口的暗袋裏,摸到一塊硬物。

是一塊玉質腰牌,入手溫潤。

“回帳內看!”王昌齡當機立斷。外面光線太暗,也太過危險。

帳內,李白和王昌齡拿著腰牌,在詩牌柔和的光線下,腰牌上那獨屬於右相府的龜紋清晰可見。

“楊國忠?!”李白眉頭緊鎖,眼中怒火翻騰,“就因我阻了他用《清平調》牟取暴利?可那點錢財,何至於派這等死士來取我性命?這些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非普通家丁護衛,怕是軍中退下來的好手!”

王昌齡面色凝重如霜,緩緩搖頭:“不對。我們此行路線,只在詩社內提及過。他們能精準追至此地設伏,必是有人早已探知我們的詳細計劃,並精心布置。此等煞費苦心,絕非僅為財貨。”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李白:“太白,你想想,長安城中,誰與你仇怨最深?誰又有這般手眼通天、豢養死士的權勢?”

李白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長安交際網。

高力士深居內宮,權勢雖大,但豢養殺手行刺外臣,太過招搖,非其作風。楊國忠貪財,但《清平調》已讓他賺得盆滿缽滿,犯不著再冒此大險,引火燒身。

“李林甫!”李白咬牙吐出這個名字,眼中寒光迸射。結合此前玉真公主的警告,這是唯一且肯定的答案。

“他已在聖人面前構陷我有貪贓之嫌,顯露殺機。此次刺殺,必是他的毒計!楊國忠的腰牌……哼,好一招嫁禍於人!李林甫要殺我,楊國忠背鍋!真是打得好算盤!”

想到幕後黑手竟是那位權傾朝野、手段狠辣的宰相,兩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脊背發涼。

“此地不宜久留!”

李白霍然起身,斬釘截鐵道:“少伯兄,刺客雖除,難保沒有後手!洮州城近在咫尺,但城內情形不明,焉知不是龍潭虎穴?我們不能冒險!當務之急是立刻離開!最遲等到天亮,我們收拾行裝即刻繞路折返,一刻也不能耽擱!”

王昌齡卻沈默下來。他沒有立刻回應李白,眉頭緊鎖。這份遲疑引起了李白的困惑:“少伯兄,你在猶豫什麽?天亮再走已是遲了,按道理現在就得走!”

“太白!”王昌齡一聲低喝,堵住了李白接下來的話,“我知你所慮極是,是為大夥安危著想。但……我不能走。至少,不能就這樣掉頭就走。”

帳篷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少伯兄?!”李白愕然,以為自己聽錯了。經歷了如此慘烈的刺殺,王昌齡竟還要留下?

“我此番帶他們出來,名為邊塞采風,實則是想讓他們看看,真正的‘邊塞’,到底是什麽樣子。邊塞,絕非僅是詩牌光影裏的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那是用無數大唐兒郎的身軀、性命和孤獨守望,一寸寸夯實的疆土!是烽燧,是狼煙,是鐵,是血!”

他的聲音拔高:“若此時折返,他們日後回想此番西行,除卻驚恐,還剩下什麽?這與在江寧學堂裏空談邊塞又有何異?!”

“我要帶他們去洮河邊,哪怕只看一眼!看看那戍衛的烽燧,看看那奔騰的河水,讓他們知道,他們腳下這片土地,為何值得大唐兒郎以命相護!這,才是我帶他們出來的意義!”

李白還想反駁,卻被王昌齡看出心思,截斷話頭:“況且,太白,你想想,此刻掉頭,一路皆是荒山野嶺,避無可避。若仍有殺手,我們豈非自投羅網?洮州城就在眼前,進城,雖非萬全,但至少是人多眼雜之地,歹人再猖狂,也須顧忌幾分。更重要的是,我們需要補充。幹糧、飲水、藥品,馬匹也需休整。在城外,我們如何補給?”

王昌齡的目光最後落回李白臉上,語氣緩和了些:“少伯執意如此,非為一己之私,實乃為此行補給,為學子增長真見識。抵達洮河邊,讓學生們親眼看到那片前線景象後,我們立刻折返,絕不耽擱!”

李白看著王昌齡眼中燃燒的執著,想想那群雖然驚惶但眼神中依然帶著對未知邊塞的好奇的學生,胸中翻騰的反對話語竟一時哽住。

他明白王昌齡的決心已下,這決心,不僅關乎師者的信念,更關乎如何在絕境中為學生保留一絲關於此行、關於邊塞的,不那麽黑暗的記憶。他也清楚,王昌齡關於荒野風險的分析,不無道理。

最終,李白嘆了口氣,用力點了點頭:“好!少伯兄,我聽你的。”

聞此,王昌齡放松下來,長長籲出一口氣,看向李白的目光帶著被理解的欣慰和感激。不過他註意到,李白雪白的中衣上,濺上了幾滴刺目的暗紅血跡。

他心頭一緊,隨即又湧起一股慶幸:“萬幸……太白,多虧你堅持要尋集鎮落腳,否則……只怕賊人難對付,我等皆要曝屍荒野……”

原來,早在靠近洮州地界時,李白那劍客獨有的敏銳直覺就頻頻示警。他總感覺如芒在背,似有尾巴綴在後面,這與他初在長安揚名時,被無處不在的“飛天鏡”窺視的感覺如出一轍。

故而,他不顧王昌齡對行程時間的顧慮,堅決要求減少野外露營,盡可能投宿有規模的集鎮客棧,並要求每日早早歇下,待天大亮後再啟程。這無疑拖慢了速度,也增加了開銷。

面對王昌齡的疑惑,李白態度異常堅決:“少伯兄,信我!此次不同尋常!直覺錯不了!”

王昌齡雖不解,但知李白在大事上從不兒戲,最終選擇相信。

然而洮州地廣人稀,集鎮稀少,直至今日,他們終是未能找到合適的投宿點,才被迫在這荒原紮營。

現在想來,這一切都解釋得通了。李林甫既然動了殺心,必然對他們的行程了如指掌。縱使瀚海詩社內部消息相對嚴密,又怎能防得住李林甫遍布長安乃至各地的眼線?

他們的目的地洮州,早已在對方的算計之中。選擇在行程後半段的洮州動手,正是看準了他們人困馬乏、警惕性降低。

從長安到涼州,一路安好,想來皆因涼州在王忠嗣治下,李林甫勢力難以滲透,而洮州……恰恰是最好的屠場。那些埋伏的殺手,恐怕早已在此等候多時,就等著他們在這荒僻之地紮營,趁夜深人靜時動手。

李白臉上掠過深深的愧疚:“是我不好……長安惹下的禍端,竟累及少伯兄與這些無辜學生……”

話未說完,一只溫暖而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右臂。

王昌齡看著他,目光灼灼。

“楊國忠也好,李林甫也罷,他們若敢動我友人,傷我學生——”

他手腕猛地一抖。

“唰——!”

那柄剛剛飲血的玄鐵折扇再次展開,扇骨邊緣的暗紅在光線下更顯剛毅。

“——王昌齡,便與他們鬥到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