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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颯沓如流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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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颯沓如流星(下)

寅正, 長安。

相府門前兩盞風燈勉強將濃稠的夜色撕開一絲縫隙,一道黑影來到巍峨門樓前。

“相爺尚未起身,有事待卯時再來。”輪值門衛打著哈欠, 語含不耐。

黑影右手探入懷中,亮出那塊雕著狻猊的銅令腰牌, 牌身冰冷地反射著風燈幽光:“要事在身, 耽誤片刻, 你等腦袋便挪挪地方!”

門衛的哈欠硬生生卡在喉嚨裏, 腰背瞬間繃直,沈默地側身讓開一條通路。沈重的府門在黑影身後合攏, 發出沈悶的回響。

出乎意料, 書房內並非一片漆黑死寂, 案頭一盞造型精巧的青銅仙鶴宮燈散發著朦朧柔和的光暈。李林甫竟已披衣端坐在寬大的紫檀圈椅中, 腿上仍舊趴著那只純白波斯貓。

“相……相爺?”黑影的聲音透出錯愕。

李林甫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是輕輕撓了撓波斯貓的下巴:“呵,人老啦,這覺就像晨霧裏的蛛網, 風一吹就散了。”

他的手上依舊帶著那枚玉扳指,溫柔地梳理著貓兒柔軟的背毛,語氣淡如夜風:“洮州那邊……成了?”

黑影喘息仍未平覆, 猛地單膝跪地,顫抖著回答:“相爺!洮州……洮州失手了!”

李林甫搭在貓背上那只枯瘦的手停住了,書房裏溫度驟降,燈影搖曳不定。

“說下去。”

黑影喉頭幹澀得發痛:“相……相爺明察!我們派往洮州的五人, 只……只一個兄弟身負重傷, 僥幸逃出升天, 拼著最後力氣用飛天鏡傳回斷魂信……”

李林甫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 目光如針釘在黑影臉上。

黑影感受著頭頂那無形的巨大壓力,冷汗瞬間浸濕後背,不敢再擡頭,只是顫顫巍巍地具陳詳情:“原本……原本一切就緒,選在那荒原下手,神鬼不覺。只等那幫人踏入伏擊圈,便可雷霆萬鈞一舉擒殺……可、可那李白……實在太過敏銳狡詐!”

“一路上,他們不再像起初那樣縱馬疾行,而是混雜在往來隴右道的商隊人馬之中,混雜不清!幾路目標,時隱時現,我們的人眼都看花了,始終無法精準鎖定,數次錯失良機,難以下手!”

“入夜之後,他們也極少在野外露宿,而是費盡心思,專挑有兵丁駐守的集鎮落腳歇息!相爺,您是知道的,如今唐蕃邊境緊張,洮州左近的鎮甸盤查形同軍營。兄弟們身份敏感,只得遠處苦守,無從下手!”黑影的聲音裏充滿了無奈與焦躁。

“總算……昨夜他們大概是實在找不到集鎮,終於在一個荒僻河谷紮下了帳子。兄弟們本以為,月黑風高,又是荒郊野嶺,定能殺他個措手不及,萬無一失!”

波斯貓似乎察覺了什麽,輕輕扭動了一下。

“但……但……那李白的劍!”黑影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和驚悸,“那根本不是對付尋常潑皮無賴的手段!是真正、正經開過鋒、飲過血的戰場殺技!幹凈、利落、狠辣!三個,足足三個最好的兄弟,在他手下沒走過兩招就……”

他喉頭滾動,咽下後面的慘烈。

“還有那個江寧丞王昌齡!都以為他只是個會吟詩作對的書生……誰能想到他……他竟暗藏兇器!一把折扇,瞬間便奪了兩個兄弟性命!”

聽到王昌齡折扇殺人,李林甫的手指猛地掐進了貓背柔軟皮毛,波斯貓一聲淒厲尖叫,“嗖”地竄下地,炸著毛蜷進角落陰影裏,湛藍的貓眼恐懼地望向主人。

書齋內,寂靜如古墓。落針可聞。

短暫的死寂後,黑影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語速飛快地獻計:“相爺!恕屬下直言,洮州正值吐蕃寇邊,前線緊繃。何不……何不略施金銀,收買一小股吐蕃散騎,趁其亂戰……混入城中,殺其亂軍之中?事後查無對證,此計……”他想說“天衣無縫”。

“放肆!”李林甫他猛地一拍扶手,砰然作響,連角落裏的白貓都嚇得又是一縮。

“本相是當朝宰執,社稷棟梁!你竟讓我私通吐蕃蠻夷?!此乃通敵叛國之死罪,誅滅三族尚不足惜!何其荒唐!你活膩了,本相還沒有!”

黑影連忙跪下,磕頭如搗蒜:“相爺恕罪!是屬下失言!”

過了好一陣,那滔天怒意才勉強被摁回心底。李林甫恢覆了幾分往日的沈穩,再次開口,語調更顯森冷:“洮州隸屬隴右,乃王忠嗣兵鋒所向之地,豈容他人染指!若非本相苦心編織,將人手悄然撒入,你等連洮州大門尚難靠近!”

他擺弄起他的玉扳指,顯然怒氣未消:“若爾等偽裝成流寇劫殺,事成之後將首尾打掃幹凈,嫁禍給吐蕃流竄過來的小股馬匪,充其量只會驚動刺史,尚可擺平。真讓吐蕃騎兵大規模越境屠殺,王忠嗣豈是瞎子?!到時候,引動的就是十萬邊軍徹查不休!”

他頓了頓,銳利的目光刮過黑影過於白凈的臉:“再者,李白、王昌齡,名動詩壇,天下側目。兩人若猝然死於戰亂,天下士子,朝廷重臣,皇帝陛下,你道他們會作何聯想?會僅僅歸咎於吐蕃寇掠?”

黑影低下頭去,額角冷汗涔涔。

他緩緩向後靠回椅背,身體微側,朝著陰影處伸出手去,聲音竟帶上了少有的溫和安撫:“妙兒,乖,出來。是阿耶不好,嚇著你了。出來……”

那貓兒聽到呼喚,猶豫片刻,似乎被那笑容迷惑,小心翼翼地踱過來,試探著蹭了蹭主人的膝蓋。

李林甫極具耐心地引導著,伸手將它重新攬回膝頭。白貓緊繃的身體在他手掌輕柔細致的撫慰下漸漸又放松下來,發出細微的呼嚕聲,仿佛剛才那一掐從未發生過。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李林甫一邊仔細撫平白貓剛才驚嚇炸起的毛,一邊看向緊閉的窗欞,窗外依舊是無邊夜色,眼神卻投向更遠,像是穿透了層層宮闕直抵西北。

“呵,鳥兒要飛……終歸會回巢。與其勞師動眾、弄臟自己的爪子,不如等它自個兒折斷了翅膀,落進你的網裏。”他慢悠悠地說,指尖繞著貓兒柔軟的耳尖打轉。

他嘴角扯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你可知道,這世上最快的刀子,是什麽?”

黑影茫然地搖頭。

李林甫的手掌輕輕覆蓋在溫順的白貓頭頂,指腹緩緩摩擦著那柔滑的皮毛,聲音輕柔和緩,此刻卻詭異無比:“是人心啊……尤其是那讀書人的‘心魔’,最鋒利,也最難防。”

他眼中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點,帶著洞悉一切的殘酷:“這只鳥最眷戀的那片林子……不是早已面目全非了嗎?他還有何處可依呢?”

他的手陡然一頓,五指收攏。那力道正好讓膝頭的貓兒感到一陣束縛,卻不足以再次驚跳。貓兒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委屈的輕哼。

黑影垂著頭,只能看見那雙垂在袍側的拳頭死死攥緊。數息之後,拳頭終究松開了。

“……屬下……明白。”黑影聲音艱澀。

“明白就好。退下吧。告訴洮州那邊剩下的人,收尾幹凈點。尾巴,都給我夾起來。”

黑影,或者說,夜梟,在李林甫面前深深垂首,姿態恭順地退出了那間彌漫著無形威壓的書房。沈重的府門在他身後合攏,隔絕了內裏那盞仙鶴宮燈柔和卻令人心悸的光暈。

卯初,長安,暗閣。

回到自己那間位於相府深處,終年不見陽光的暗閣,夜梟反手鎖死了門。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陳舊紙張和墨錠的味道,這氣息像一根針,刺透鼻腔,刺入心臟。

他走到最大的那面飛天鏡前,鏡面冰冷,映出他蒼白而扭曲的臉。他閉上眼,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最後傳回的斷斷續續的畫面:

兄長潘九郎倒在血泊中,那雙曾無數次教導他格鬥技巧的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依舊死死夾著刀片,試圖進行最後一搏……為的,卻是完成李林甫那老匹夫的任務!

“阿兄……”夜梟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隨即被更深的恨意取代。

李林甫!他恨這個老狐貍的畏首畏尾,恨他所謂的“社稷棟梁”的偽善!明明利用吐蕃,是既能除掉李白王昌齡,又能為哥哥報仇雪恨的絕佳良機!

吐蕃大軍一旦入境,洮州必然大亂,刀兵之下,死幾個詩人算得了什麽?旁人只會嘆他們時運不濟,命喪邊陲,誰會懷疑是長安城裏的宰相大人精心策劃的陰謀?這簡直天衣無縫!

可那老匹夫,竟為了所謂的“通敵叛國”罪名和忌憚王忠嗣的兵鋒,斷然否決!他阿兄的命,在這些大人物眼裏,就如此輕賤嗎?

不!

一個大膽而瘋狂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李林甫不敢做的,他來做!李林甫要等鳥兒落網,他偏要主動出擊,把網撒到鳥兒的必經之路上!

他猛地睜開眼,眼中再無半分在李林甫面前的恭順,只剩下孤註一擲的瘋狂。他迅速翻轉另一面特制的飛天鏡,鏡面幽光閃爍,連接的不是長安的某個角落,而是遠在千裏之外的洮州。

鏡中很快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輪廓,沒有聲音,只有用特殊密文書寫的文字信息在鏡面上快速流淌。

這是他在洮州經營多年,完全屬於他自己的下級線人“灰雀”。

夜梟的手指在鏡面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符文上快速劃動,同樣以密文下達指令:

【夜梟】:洮州,吐蕃軍情,最新動向,速查!

【夜梟】:唐軍內部,洮州西岸防線,近期有無異動?何人值守?有無可乘之隙?半個時辰內報我!

指令發出,夜梟如同石雕般坐在黑暗中,只有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案幾,發出單調而壓抑的“嗒、嗒”聲。

卯正。

鏡面再次亮起,“灰雀”的回覆傳來:

【灰雀】:吐蕃讚普新喪,諸子爭位,內部不穩。主戰派急於對唐用兵轉移矛盾。但洮州唐軍戒備森嚴,王忠嗣親信坐鎮,吐蕃細作難以滲透,暫無下手良機。

【灰雀】:洮河西岸防線,由校尉董彪負責。此人驍勇,但近日其母病逝於原籍。董彪欲請假奔喪,被其長官以‘軍情緊急,擅離者斬’為由嚴詞拒絕。董彪心中怨懟,情緒低落,常獨自飲酒至深夜。

董彪!

夜梟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興奮,天賜良機!一個被軍規無情壓制了孝心的失意軍官,一個心懷怨懟的缺口,這不正是撬動洮州防線的絕佳支點嗎?

他沒有任何猶豫,將接下來的指令逐條發送。

指令發出,夜梟靠回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笑意。

李林甫,你不敢用的刀,我來用!你不敢沾的血,我來染!阿兄,你看著,弟弟這就為你報仇!讓那些害死你的人,都去黃泉路上陪你!

他仿佛已經看到,當董彪被引入那個早已埋伏好殺手的“將軍營帳”,當吐谷渾商隊打扮的吐蕃精銳如同毒蛇般悄無聲息地潛入洮州城,混亂和死亡將如何降臨在那兩個該死的詩人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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