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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何須美人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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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何須美人折

盧玉生雖然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麽,但看李白的反應也知道此事對他打擊不小,那句“明日不必起床應卯”顯然是告假的托詞。

對於翰林院告假的流程,他以為無非是知會主事一聲,口頭或簡單文書報備即可。故而翌日辰時,他在心裏默念著請假事由“偶感風邪”,壯著膽子來到了翰林院。

尋到主事廳,卻見大廳內空無一人。正徘徊時,幾個官家模樣的人經過,其中一人服飾氣度與眾人不同,似乎是個品階較高的翰林,周圍人都恭敬地稱呼他“張大人”。

盧玉生雖不認識,但還是鼓足勇氣走上前施了一禮,怯生生地問:“勞駕,請……請問,主事現在何處?我來替我家十二郎……哦不是,李供奉李太白告假……”聲音不高,卻很清脆,還帶著一點蜀地口音。

那位高階翰林掃了一眼這個年輕人,嘖嘖兩聲:“喲,李供奉身子金貴,這又告假了?看來賀監一走,倒真是‘仙人不適俗塵囂’了啊。”旁邊幾人立時配合地發出嗤嗤的低笑。

盧玉生有些手足無措,只是低著頭,不停的絞著自己的袖角。忽然,他猛地瞪大眼睛,張翰林竟將手中《楚辭》一卷,手腕一翻,挑起了他的下頜。

“擡起頭來,看著本官。”張翰林瞇著眼睛,帶著狎昵的輕佻,“好個粉雕玉琢的小郎君,本官應該見過——你叫什麽?”

此刻,盧玉生一頭烏發只是用布帶草草束著,幾綹碎發散在額前,更襯得他面白如玉,清秀中透著狼狽。

“小……小人盧玉生……”盧玉生又羞又怕,聲音微不可聞。

“玉生……玉生……好啊,好名字!當真是人如其名!李太白倒是會養人,把你養的這般……”張翰林故意拖長了聲調,引來同夥更加放肆的大笑。

盧玉生羞得兩頰飛紅,後退一步,顫聲道:“大人!請……請自重!”

“喲,急了?”張翰林逼近一步,那本《楚辭》向上擡起,輕拍了幾下盧玉生的臉龐,“怎麽?還在為上次王府夜宴聯句的事難過?你那句什麽來著……‘孤雀寒潭影,飛飛入青荷’?當時王老翰林說你‘悲戚古雅,不似當筵’,那是給你主子留臉呢!按理,掃興合該罰酒!”

盧玉生只覺得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身體在眾人戲謔的目光下微微發抖,仿佛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屈辱、憤怒、委屈……種種情緒幾乎要將他撕裂。他死死咬著下唇,一絲甜腥在口中彌漫開。

“罷了,本官今日還有事。”張翰林大概是玩膩了,把那本《楚辭》收回袖中,“回去吧!主事那邊,我自會去說,李供奉只管,安心養病。”最後四字,他故意咬得很重。

直到那些或緋或翠的官袍化作模糊的光點,盧玉生這才找到自己腿部的知覺,挪動步子向常樂坊走。

回到常樂坊宅中,已是日上三竿。院子裏靜悄悄的,只有吳十九在庖廚忙碌的聲音。

聽到門口動靜,吳十九探出頭來,看到盧玉生臉上淚痕未幹,吃了一驚:“玉生,你這是怎麽了?”

“沒事。”盧玉生故作鎮定地搖搖頭,“十二郎呢?”

“沒動靜,怕是還沒起。”

盧玉生見李白的臥房門窗依舊緊閉,心下疑惑,便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室內光線微暗,酒香摻雜著墨香。李白果然還在榻上酣睡,眉頭微鎖。

盧玉生的目光落在書案上,硯臺裏凝固著殘墨,筆山斜倒,地上和案頭散落著好些被揉得發皺的紙團。他走過去,撿起幾個展開。

墨痕淋漓,力透紙背,“辭書”“去職”字樣分外刺目。每一張都寫了大半,卻又被狠狠揉皺丟棄。其中有一張甚至寫到了“懇請陛下俯允臣歸隱山林……”,筆鋒卻在此處戛然而止,墨點洇開一大片濃重的絕望。

盧玉生心頭巨震,攥著那些冰冷的紙團顫抖不已。原來過去的那一夜,十二郎經歷了一場撕心裂肺的博弈!他在辭官歸隱與留在翰林羅網間,反覆掙紮了整夜!

那些揉皺後再也未展開的辭呈宣告了這場博弈的勝者——留下。這需要何等強大的意志去壓抑心中那份縱馬山河的本能!

他把滿地狼藉收拾好,靠著書案抱膝而坐。皺巴巴的辭呈和今日的受辱聯系起來,令他委屈,更令他困惑。

他想不通,為何長安這樣一個匯集天下英才,歌詠盛世繁華的地方,人心卻比蜀道上的險峰幽谷還要險惡難測?他們幾個在蜀道邊一起長大的娃兒,卻要無端受這般排擠?

“玉生?你哭了?”

不知過了多久,榻上的李白從夢中轉醒。他一眼便看到了盧玉生通紅的眼眶,心裏一驚,翻身下榻要來扶他。

“我沒有,只是方才眼睛裏飛進來一只小蟲。”盧玉生趕緊用力抹了把眼睛,扯出一個微笑。

李白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帶著宿醉的沙啞:“莫非是翰林院的那幫人刁難你了?”

盧玉生搖搖頭,避重就輕:“無妨,十二郎。些許閑言,不必放在心上。你可好些了?”

李白沒有回答,而是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清冷的空氣湧入,他深吸一口氣,驅散體內最後的濁氣,隨後轉回身,看到書案上擺放整齊卻褶皺不堪的辭呈,上前一把奪過丟進炭盆。

“酒後胡寫的,留著做甚!”

盧玉生眨著幹澀的眼睛,看著他的十二郎似乎又恢覆了往日的神態。

“他們越是這般陰陽怪氣、蠅營狗茍,就越是說明一件事——我李白,動到了他們的東西!或才名,或地位,或那份他們習以為常的死一樣的平靜!他們嫉妒,他們恐懼!我若真一走了之,反而正中他們下懷。我要留下,我必須留下,讓他們看清楚,謫仙人不是一個空頭稱號!【青蓮劍歌】斬的就是他們的虛偽矯飾!”

他的眼神銳利起來,褪去了昨夜的痛苦糾結,只留下了堅韌剛毅的鬥志。

“張相被貶,賀監告老,那又如何?我李白憑《蜀道難》而來,難道只能靠羽翼庇護?不!我要留下來!這裏離我要去的地方最近!我必須待在這裏,待在這個他們想趕我走的地方!他們終究是些只為稻粱奔走的燕雀,而我李白,才是那摶扶搖而上的大鵬!”

“可是十二郎……” 盧玉生看著李白那幾乎是刻意的昂首挺胸,心像被揪緊了。

“沒什麽可是!”李白大手一揮,“先前對他們那些齷齪手段,我只當耳邊蠅嗡,懶得計較,那是看賀老頭面子。如今?哼!賀監既已告誡,讓我看清楚這攤渾水,那我更無需與他們虛與委蛇!從此以後,井水不犯河水!若再犯我——休怪我不客氣!”

他眼底寒光一閃,猶如寶劍出鞘。

說完,他徑直走向銅盆洗漱。冷水潑面,仿佛要將所有昨夜的猶豫徹底洗去。不多時,他又將翰林常服穿戴整齊,發髻梳得一絲不亂。那個世人眼中狂放不羈,在翰林院如日中天的李謫仙,又出現在盧玉生面前。

“反正告了假,今日無事,走,叫上十九,咱們哥仨喝酒去!”李白眼神明亮得近乎逼人,嘴角又掛上了那抹睥睨天下的標志性笑意。

三人又是喝酒又是聽曲,逍遙了一天,歪歪斜斜地相互攙扶著回到家。

進了臥房,吳十九把自己的劍摘下放好,轉頭看著雙目無神的盧玉生,沈聲問:“玉生,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和李生?我看你今天雖然也喝酒,但總是走神。”

話未說完,借著油燈微光,吳十九看到盧玉生臉上滿是淚痕,心裏一沈。

盧玉生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嗚咽起來。他抓住吳十九粗壯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將白日裏在翰林院遭遇的一切——張翰林的輕佻舉動、當眾的容貌羞辱、聯句之事的惡意歪曲,全都傾倒出來,字字泣血。

尤其是聯句舊事,他本就是個內斂的性子,知道自己和那些王公貴族有別,故而只是小聲附和他人。李白替他擋下了幾番聯句,可有個年輕貴胄突然發難,想聽聽他的“佳作”,他才有了“孤雀寒潭影,飛飛入青荷”一句。

王老翰林確實指出了他的不合時宜,但他看的真真的,老先生滿臉慈祥的微笑,宴會過後還誇過自己,哪裏像張翰林說的那樣“打狗看主人”!

“我……我從未受過這等……這等侮辱!他,他把我和我的名字,當成了什麽?!玩物嗎?!”盧玉生聲音破碎不堪。

吳十九聽得雙目圓瞪,拳頭捏得咯咯作響:“那群豬狗不如的東西,竟敢如此作踐你!我這就……”他猛地站起來,就要沖出門去。

“不!十九!不要!”盧玉生急忙死死拖住他,帶著哭腔急道,“萬萬不可!此事決不能告訴十二郎!”

他擡眼看著吳十九,淚眼婆娑中帶著乞求與深深的憂慮:“十二郎他現在……也不好過!賀監走了,張相貶了,翰林院那些人個個都在看他笑話,想把他踩下去!你若是去鬧,豈不是正中了他們的下懷?他們肯定要找十二郎的麻煩,把這事鬧大,給他扣上更大的帽子!”

盧玉生擦了一把洶湧而出的眼淚,用力吸了口氣,語氣無比堅決:“我受這點委屈……忍忍就過去了!不能給十二郎添亂!你記住了,十九,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斷然不能讓十二郎知道半個字!我們……不能再給他添一絲一毫的麻煩!你答應我!”

吳十九看著盧玉生那副寧願自己千刀萬剮也不願拖累李白的決絕模樣,心中又痛又恨。他咬著牙,重重地坐回床沿,最終只是從喉嚨裏逼出一聲沈重的悶響。

“玉生……你……唉!”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卻也只得應承下來,“好!我答應你!這事……爛在肚子裏!只當……只當被瘋狗咬了一口!”

昏暗的燈光下,兩個青年,一個淚痕未幹,一個怒目切齒,胸中都積郁著難以言說的憤懣和對至交兄弟那無盡的心疼。黑暗的房間裏,只剩下壓抑的啜泣聲和沈重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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