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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玉階生白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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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玉階生白露

冬雪已銷,崢嶸乃現。

張翰林看到衣冠楚楚的李白大步流星跨入翰林院,拱手作揖,卻語中帶刺:“李供奉安好,不知身子調理得怎麽樣了?”

“有勞張翰林掛念,李某現在感覺甚好。”李白只是瞟了他一眼,隨即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經過,還故意撞了一下他的右肩。力度不重,但挑釁意味十足。

張翰林“嘖”了一聲,卻並未多言,殊不知這恰是新一輪風暴的序曲。

翰林院明文規定“當值不得酣飲”,往日李白腰間那個紫砂青蓮紋的酒壺只是個裝飾。而如今,酒壺裏裝著滿滿的劍南燒春。在同僚驚訝的目光中,李白旁若無人地在自己的案前一坐,酒壺重重地擱在上面。

他拔開軟木塞,“咕咚”一聲清響,昂首就是一大口。醇厚酒香立時彌漫開來。

管事皺緊眉頭,撚了撚山羊胡:“李供奉,這翰林院的規矩,‘當值不得酣飲’,此乃聖人定制,歷代相沿。光天化日,值房之內,似有不妥吧?”

不等管事把話說完,角落裏便傳來陰陽怪氣的聲浪。先是趙待詔尖細的聲音:“哎喲餵!李供奉這‘酒中仙’的名號,果然名不虛傳!只是……這‘仙氣’飄進值房,咱們這‘人間’清凈,恐怕是消受不起呀!”

年長的周學士撚著胡須酸溜溜地接話:“嘖嘖,是劍南燒春吧!真是好興致。我等俸祿微薄,只能粗茶淡飯,守著這點清寒體面,比不得供奉灑脫,視官箴如無物。”

“周老您這就有所不知了,李供奉乃謫仙降世,自有章法。我等凡夫俗子只懂‘克己覆禮’,不敢逾越半分‘規矩’門檻。”王編修也見風使舵地附和,”這‘酣飲’在謫仙口中,大約只算‘潤喉’罷?”

稍遠一些的顧翰林放下筆,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全場可聞:“王兄此言差矣。謫仙雖非凡俗,然既食朝廷俸祿,沐聖人雨露,自當身先士卒,以報效之心躬行規儀。若人人皆可‘潤喉’,豈不亂了朝廷法度?想必李供奉深明大義,此刻不過……嗯,‘情難自抑’?”

眾人目光齊集李白,全是不懷好意的看好戲神情。

李白站起身,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頭讓空氣都凝滯了幾分。他徑直走向管事,管事被他眼中的銳利逼得不自覺地後退半步。李白只瞟了他一眼,目光掃向那群剛剛還陰陽怪氣的家夥,最後鎖定在顧翰林和王編修身上。

他晃著酒壺走到顧翰林面前,幾乎將壺口懟上其鼻尖:“顧兄、王兄,還有諸位‘明白人’!想喝李某的‘潤喉’酒就早說,何必拐彎抹角,引經據典?來!‘深明大義’的顧兄,既然你這麽‘明理’,想必知‘有酒同享’之理?請!”

顧翰林猝不及防被酒氣嗆得連連咳嗽,狼狽後退。李白不再理他,端著酒壺走向其他人。對著王編修:“王兄憂心俸祿微薄?來一口暖暖你的‘酸詞腐句’?”

對趙待詔:“趙待詔好耳力!‘酒中仙’?李某今日無心作仙人,只想請閣下品評品評這‘仙釀’裏,藏的是‘百篇’還是你滿腹的‘閑言碎語’?”

眾人如避蛇蠍,紛紛托辭“急奏未謄”“顧大人交代詔書起草”“案牘如山”,倉皇逃散。

午憩時,李白在自己的軟塌上翹著腿查看詩牌,漫不經心地劃過那些《長幹行》胭脂盒引發長安少女哄搶的帖子。

先前高適與他講述的“詩歌傳抄權”可換銀錢,他本不甚在意,直到某天一位胭脂商找到他,翻出了他早期的詩作,懇求將它刻在胭脂盒上,答應每賣出一盒三七分賬。他覺得有趣,便答應下來。

這位商人嗅覺極其靈敏,《長幹行》胭脂盒果然在長安大行其道。當沈甸甸的錢袋落到李白手裏時,他看都沒看,一揚手就把錢袋拋向空中,開元通寶撒了一地,引來乞兒競相搶奪。

如今,《長幹行》的胭脂風還在長安的大街小巷穿行,而它真正的主人卻在翰林院裏,忍俊不禁地聽著隔壁同僚們的竊竊私語。

“李太白那個酒壺……真是賀監送的?”

“千真萬確!他把酒壺舉過來的時候,我看得可清楚了!和那詩牌上拓的影一模一樣!”

“對對對!我也看見了!”

到了下午,先前起哄的幾人再看李白時,眼神中帶了三分敬意。

然而第二日,當李白再次把酒壺擱在案上時,案上除了酒壺與一摞紙再無他物,筆墨以及平日拿來消遣的荸薺都不翼而飛。

李白的目光掃過鄰桌的張翰林,他臉色平靜,似乎無事發生。再看其他同僚,人人低頭奮筆疾書,卻偷眼往自己這邊瞧,個個都是看熱鬧的神情。

他沒有驚訝出聲,而是徑直去找管庫房的老於頭索要新筆墨。老於頭是個老實人,眼神躲閃,說話結巴:“李……李供奉,實在對不住,庫裏……庫裏筆墨剛巧用完了……要、要過幾日才補……”那副欲言又止的驚慌模樣,一看便知是受人脅迫。

李白怒火中燒,面上卻不顯。他環視一圈,發現張翰林嶄新的徽墨、紫毫正堂而皇之地擺在其案頭。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

“李白!你做什麽?!”張翰林的尖叫聲響徹翰林院。

原來李白走到張翰林案前,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一把抄起了那方硯臺和兩支上好的紫毫筆,這才惹來了張翰林的尖叫。

“張翰林勿怪!陛下急召我賦詩,耽誤不得!恰巧李白的筆墨不知被哪位仁兄‘幫忙’收走了,只好暫借張翰林的用用!事關聖意,想必張翰林定然體諒,不會因這點筆墨小事阻擾聖命吧?”

李白揚眉一笑,聲音清朗,故意提高音量,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且“聖命”“急召”幾個字咬得格外重。

這一下直接把張翰林噎得面紅耳赤,暗罵:好個李白,竟敢用聖人壓我!但權衡之下,他只能強壓怒火,咬牙切齒道:“李供奉……請便!只望用後……盡快歸還!”

李白表面答應,實則故意拖延到下午才歸還。張翰林雖然懷疑,但見自己的寶貝完好無損,李白笑得真誠,也不好再說什麽。

他哪裏知道,李白歸還前,趁會食的功夫跑出去買了合歡香,碾碎後悄然融入了那尚未幹透的徽墨深處。這香屑極細,融化後肉眼根本無從察覺。

下午,張翰林信心滿滿地提筆潤色一份重要公文。剛一落筆,一股異樣的溫香彌漫開來。

他本不在意,以為又是哪個同僚用了劣質頭油。可不一會,一陣“嗡嗡”聲由遠及近,幾只嗅到香氣的蜜蜂竟不知從何處鉆進值房,直撲張翰林剛寫的字跡上。他嚇得手一抖,墨點汙了公文一角。趕走一只,又飛來兩三只。

張翰林驚惶失措,揮舞手臂試圖驅趕,然而蜜蜂對這奇特又純凈的墨香興趣濃厚,圍著他和那紙公文打轉,嗡嗡聲不絕於耳。

整個值房都被這離奇的一幕吸引了,無人不在嘗試憋笑,竊竊私語聲不絕於耳。張翰林狼狽不堪,滿臉漲紅如紫茄,又氣又臊,公文上更是被蜜蜂翅膀帶起的氣流拂亂了字跡和墨點。

“嘖,張大人的文書,比李某的詩還受歡迎呢。”李白在自己的案後悠閑地將一枚新鮮的荸薺放入口中,那絲譏笑悄無聲息地從同僚臉上轉移到了他的臉上。

“李太白!你好生無恥!”張翰林的尖叫再次響起。

“承讓了!”李白欣賞著張翰林的窘狀,“和張大人比起來,李某這算,班門弄斧。”

下值的路上,李白邊笑邊和高適轉述今日見聞,說到張翰林的窘況,他幾次笑得直不起腰,高適也跟著笑。

快到瀚海詩社時,高適忽然收斂了笑容,正色道:“太白兄,讓那些人吃點苦頭是好的,但也要註意分寸。畢竟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他們不是兔子,是瘋狗。”

“瘋狗怎樣?會跳墻?那就讓他們跳!”李白搶先一步推開詩社大門,一屁股坐在自己常坐的蒲團上,“我正嫌在翰林院呆著悶得很,就愛看這些跳梁小醜上躥下跳!”

高適搖頭苦笑,他知道,勸不得,能讓人幡然醒悟的只有現實。

轉眼到了月末,正是俸祿發放的時節。李白接過錢袋時立馬察覺到了分量不對。憑經驗,這裏面的俸錢至少缺了一半!他眉宇間瞬間凝上寒霜,徑直尋到分管俸祿的管事。

“李供奉稍安勿躁。”管事眼皮都懶得擡,從厚厚的賬簿後慢悠悠道,“錄事明明白白記著,您本月缺勤一日。按我翰苑規例,缺勤者須罰俸半月。這……已是掌院筆下留情了。”言語間竟還似李白占了多大便宜。

“缺勤一日?哪一日?”

“本月十三,就是賀監賀老大人離京那日。”

“那日我明明告了假,何來缺勤?!”

話音未落,李白猛地想起那日盧玉生回來時失魂落魄的模樣,心底那一直盤旋的猜疑倏然化為燎原怒火——那群宵小果真在背後捅了刀子!

管事幹咳一聲,皮笑肉不笑道:“告假?李供奉說笑了。下頭並無您告假的文書留檔,報備記錄也是查無此事。有錄事記為證,依律辦事而已,大家都一樣,望李供奉體諒。”他雖語調平緩,目光卻不住躲閃。

“好!好一個‘依律辦事’!那我可就要去好好地問問劉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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