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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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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舟離開了戰場。

輕舟一直昏昏沈沈的睡著。

在昏睡中,輕舟只覺得累,渾身都累,說不清是哪裏的累,總之從頭到腳,從身到心,竟無一處不累,一處不疲倦。

那股子累意與倦意仿佛滲入了骨髓,只讓她緊緊閉著雙目,恨不得就這樣一直沈睡下去。

軍醫和醫女一直守在輕舟身邊,當聽得腳步聲時,兩人擡起了頭,就見一個大腹便便的美貌女子,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此女正是耶律納蘭。

看見她,軍醫和醫女先是一怔,繼而便是趕忙行下禮去,納蘭微微擡手,命兩人起身,自己則是緩步向著輕舟的病榻走去。

她已是有了近九個月的身孕,再過不久便要臨盆,行動間已是多有不便,她揮開了侍女的手,自己一步步的走到了輕舟面前。

猶記得第一次見到輕舟,是在遼陽的刑場之上,那時的輕舟便如此時的自己那般,挺著一個肚子,只不過,她腹中所懷的,是萬重山的骨肉,而自己.....卻永遠都沒有那個機會,能為心愛的男人孕育一個孩子。

“娘娘,您如今身子重,王妃有病在身,這裏實在不是您該來的地方。”軍醫小心翼翼的開口,萬重山曾當著諸人的面認下了納蘭腹中的孩子,而後兩軍聯盟,萬重山與納蘭雖一直不曾成婚,可當初在大遼時,萬重山便曾與納蘭結為夫妻,當過正兒八經的駙馬,到了眼下,不論他們二人成婚與否,當著納蘭的面,雖不得喚王妃,卻也需得喊上一聲“娘娘”。

納蘭聽著軍醫的話,卻並沒有吭聲,她凝視著輕舟的睡容,只輕聲問了句;“王妃如何了?”

“回娘娘的話,王妃身子骨本就孱弱,這一路許是擔驚受怕,又著了風寒,加上小世子被敵軍擄去,王妃怕是支撐不住,這才倒了下去。”軍醫一五一十,將診來的情形告訴納蘭知曉。

納蘭聞言,有些笨拙的在輕舟身旁坐下,她看著輕舟瓷白的肌膚,彎彎的秀眉,長長的睫毛,柔潤的嘴唇,她一直看了輕舟許久,方才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

恰在此時,有侍女端著臉盆進屋,欲為輕舟擦拭,納蘭見狀,卻是言了句;“我來吧。”

“這....怎敢讓娘娘動手。”那侍女嚇了一跳,連忙舉著臉盆,跪在了地上。

納蘭沒有說話,只從臉盆中擰了一把汗巾子,為輕舟擦起了手指。

“娘娘,這等粗活,還是讓這些侍女來做吧.....”軍醫見狀也是勸道。

“你們放心,我不會害她。”納蘭明白這些人的心思,她看了輕舟一眼,很輕的聲音言了句;“她是王爺的心上人,我傷她,便是傷害王爺,我不會那樣做。”

聞言,軍醫頓時噤了聲,他不敢再說什麽,只向後退了兩步。

納蘭為輕舟擦了手指,而後為她擦起了臉頰,驀然,納蘭瞧著輕舟的眼睫微微顫了顫,繼而睜開了眼睛,露出了一雙美如明月般的眸子。

“你醒了?”納蘭輕聲問道。

兩人四目相對,輕舟怔怔的看著面前的納蘭,起先她有幾分恍惚,似是不知這貌美的胡姬是誰,這恍惚卻是十分短暫的,幾乎在瞬間,輕舟便是認了出來,面前這個女子,是耶律納蘭。

她應該猜到的,能伴在萬重山身邊,能走進這個帳子的胡姬,只有她,只會是她。

輕舟的眼瞳落在了她滾圓的肚子上,輕舟是生過孩子的,只消一眼,她便是瞧了出來,納蘭已是快要生了。

“你好些了嗎?”納蘭又是問了一句。

輕舟仍是沒有說話,她看著納蘭的腹部,只覺胸腔裏湧來一陣難言的苦澀,她心下酸楚,只轉過了頭,閉上了眼睛。

納蘭見她如此,便心知她是不願意看見自己,她看了一眼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她明白輕舟心裏在意的是什麽,她坐在那裏,又是說了句;“你不要怨他,他.....從沒做過對不住你的事。”

輕舟仍是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

“我肚子裏的孩子,就連我自己.....”納蘭本想告訴輕舟,她腹中的孩子,就連她自己也不知孩子的父親是誰,可這一句話剛到唇邊,羞恥便是蔓延在心頭,只讓她喉間漾滿了酸苦,那一句話,便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王妃,王爺回來了!”有侍女匆匆跑進了帳子,向著輕舟道;“王爺帶回了小世子!”

便是這樣一句話,聽在輕舟的耳裏,直如仙樂一般,她再無心理會納蘭,只強撐著從床榻上坐起了身子,未幾,就見帳簾一閃,一個高大魁梧的男子從外間大步走了進來,而在他的懷裏,則是抱著一個兩歲大的小男孩兒。

132章

“小寶!”輕舟的眼睛落在孩子身上,剛看見萬重山抱著小寶進來,便是忍不住喚出了聲來。

萬重山一身的血跡,一些傷口處甚至還往外流著血,他也來不及收拾,就這樣抱著孩子走進了帳子。

聽著輕舟的聲音,萬重山看了孩子一眼,萬小寶受了驚嚇,此時猶如驚弓之鳥般,怯怯的躲在他的懷裏,他的眼睛像極了輕舟輕舟,母子兩都有一雙清淩淩,亮晶晶的大眼睛,只讓萬重山看著,心裏便是湧來一股疼惜。

“小寶不怕,去娘那裏。”萬重山單手抱著兒子,輕聲哄著,將孩子送到了輕舟的懷裏。

輕舟抱緊了兒子,淚水無聲的從眼眶裏落了出來,她沒有去看萬重山,也沒有去看納蘭,她只是抱著萬小寶,似是此時的她,唯有這個孩子,只剩下這個孩子。

“王爺,您受傷了,要不先讓屬下為您處理下傷口?”一旁的軍醫瞧見萬重山身上的傷口,遂是小心翼翼的上前道,萬重山卻是聞所未聞,他一直看著輕舟,只是對著軍醫一個手勢,示意他不必多說。

軍醫見狀,便是識趣的退了出去,納蘭亦是垂下眸子,領了侍女一道,離開了輕舟的帳子,偌大的帳子中,只剩下這一家三口。

萬重山看了輕舟良久,終是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為輕舟拭去腮邊的淚珠,豈料他的手指剛觸到輕舟的臉頰,輕舟的身子便是一顫,幾乎本能般的向後退去,避開了他的觸碰。

“月兒?”萬重山眉心一緊,他心知輕舟吃盡了苦頭,眼見她對自己如此,他非但不曾有絲毫的惱怒,心中漾著的,卻也仍是滿滿的心疼。

“月兒,”萬重山顧不得輕舟的躲避,只在她身側坐下,攬過了她的腰肢,將她和小寶都是抱在了自己懷裏。

輕舟剛要掙紮,眼眸一轉,便是看見他身上的傷,當下,她的心頓時狠狠一酸,甚至不堪再看,只怕再看下去,方才忍住的淚水又要決堤,她轉過目光,生怕自己碰到他的傷口,只得安靜了下來,抱著兒子,倚在萬重山的臂彎。

這一幕,輕舟曾奢望過千千萬萬次,在孩子失去下落,在萬重山生死未仆,在那些煎熬的日子裏,她自己都記不清自己究竟是做了多少回這樣的夢,在夢裏,萬重山便如此時這般,將她和孩子俱是攬在自己的羽翼下,而此時,當夢境中的一切變成了現實,當自己的奢望成真,輕舟心裏卻是百感交集,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萬重山望著懷中的嬌妻與珍兒,就連他自己都忘了,他們一家三口究竟是有多久的日子,不曾有這般的相守,這樣久的日子,他們一家妻離子散,顛沛流離,而他自己亦是數次險些失去了性命,念起之前,更是襯著此時此景說不出的珍貴,萬重山攬著輕舟母子,統轄重兵如何,位極人臣如何,得到天下又能如何?哪怕是這千裏河山,也沒有懷中的妻兒來的重要。

萬重山微微收緊了自己的胳膊,他只要這一刻,只想要這一刻。

“月兒,你在氣我?”萬重山凝視著輕舟的側顏,低緩著聲音開口。

輕舟眸心有水光閃過,她仍是抱著孩子,萬小寶年紀小,哪裏受得了這般折騰,到母親懷裏未過多久,便在輕舟的安撫下睡著了,只是那眼角仍有淚痕,讓人看著格外心疼。

輕舟為孩子的淚珠拭去,聽著萬重山的話,她並沒有出聲。

“因為納蘭,讓你受委屈了。”萬重山聲音低沈,透著濃濃的歉疚與憐惜,輕舟聽著他這句話,頓時心酸的不可抑制,她念起那些難熬的日子,她孤身一人身在京師,日日夜夜盼著他的消息,孰知盼來的,卻是他迎娶新婦,並讓納蘭懷了孩子的消息。

“月兒,事情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萬重山頓了頓,有心想將實情盡數告訴輕舟知曉,可念起納蘭所遭受的那些淩辱,此事事關一個女子的名節,只讓人難以開口。

“萬重山。”輕舟輕輕的喚出了他的名字,萬重山聽得這三個字,便是一震,這是輕舟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喊他。

“怎麽了?”萬重山問。

“你送我和小寶走吧。”輕舟看著他的眼睛,接著說了下去;“你身邊已有了納蘭公主,而她....也快要為你生下孩子,你放了我們母子吧。”

“月兒,不論你相信與否,我都必須要告訴你,納蘭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萬重山攥緊了她的手,他的眸子黑亮,筆直的看著輕舟的眼睛,他知道她在意的是什麽,也知道她委屈的是什麽。

輕舟聞言,心中只覺一驚,她不敢置信的向著萬重山看去,喃喃出聲;“你說什麽?”

“我說,納蘭腹中的孩子,並不是我的骨肉。”萬重山說完,頓了頓,又道;“她對我有救命之恩,當日事出權宜,我護住了她們母子,卻傷害了你。”萬重山說著,低聲嘆了口氣,他看著輕舟清瘦的身段,頓覺說不出的心疼與慚愧。

“那她腹中所懷的,是董木合的骨肉嗎?”輕舟問了一句。

萬重山搖了搖頭,“不。”

“那是誰?”輕舟眸心滿是不解。

萬重山張了張口,卻是什麽也說不出口,他心中清楚,不僅是他,就連納蘭也是不知孩子的親生父親究竟是誰。

這世間無人曉得。

“她腹中所懷的既然不是你的骨肉,那她為何要留在你身邊,為什麽不去找孩子的父親?”輕舟見他不說話,又是言了一句。

“月兒.....”萬重山握著她的手,只道;“這件事一時間很難說清楚。”語畢,他看了一眼依偎在母親懷中熟睡的兒子,又是說道;“咱們歷經千辛萬苦,好容易才團聚,你看看小寶,你忍心帶著他離開我?讓他剛和父親團聚,就要和父親分開?”

輕舟聞言,心中便是湧來一股難言的酸澀,她抱著孩子軟軟的小身子,心知在這亂世中,她和孩子都唯有待在萬重山身邊才能周全,即便萬重山答允了她離開,她帶著小寶又能去哪?又有誰能護得了她們母子?

無論如何,萬重山都是小寶的親生父親,而他說的沒錯,她也的確是不忍心,也不舍得讓孩子失去父親的庇佑。

“月兒,納蘭的事,我會慢慢和你解釋清楚,等她生下孩子,我會妥善安置她們母子,再不會讓你和小寶受一絲委屈。”萬重山的聲音溫和而低沈,他一直望著輕舟的面容,黑瞳中漾著的滿是愧憐之色,說完,他又是加了一句,“月兒,你相信我。”

輕舟看著萬重山的臉頰,兩人隔了這樣久的日子未見,輕舟至今還記得,自己最後一次見到他,還是在京師的王府,那時候小寶丟失不久,皇上步步緊逼,他深夜離京,那時候的她絕望極了,她眼睜睜的看著他離開,甚至不知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

而今,她不僅見到了他,還天可憐見的找回了失去的兒子,她還能計較什麽?除了相信他,她還能怎樣做?

輕舟垂下了眼睫,只覺心中滿是淒惶,她知道,自己和孩子的身家性命都系在眼前的這個男人身上,也只有系在這個男人身上。

“月兒,今後的日子,咱們再也不會分開,我和你,還有小寶,生也好,死也罷,咱們都在一起。”萬重山捧起了輕舟的面頰,他的聲音很低,卻滿是堅定之意,輕舟沒有說話,只無聲的合上眼睛,由著萬重山將自己攬在了懷裏。

是夜。

萬小寶在床上沈沈的睡著。

萬重山與輕舟守在床側,兩人都還不曾歇息,萬重山攬著輕舟的肩,二人一道向著熟睡的孩子看去,許是分別已久,看著兒子,只讓父母無論怎麽瞧,都瞧不夠。

驀然,帳外傳來侍衛的聲音。

“啟稟王爺,張軍醫來報,說是納蘭娘娘腹痛,怕是要生了。”

聽著侍衛的話,輕舟的身子微微一顫,她從萬重山懷中抽出身子,看向了他的眼睛。

133章

“知道了,你先退下。”萬重山沖著帳外吩咐。

“是,王爺。”來人聞言,頓時退了下去,帳外一片寂靜。

“她要生了,你不去看她嗎?”輕舟聲音很輕,她的眼睛宛如秋水,看著萬重山時,只讓他心生不忍。

“月兒.....”萬重山握住了輕舟的手,然不等他開口,輕舟便是打斷了他的話;“你去吧,我不會怨你。”

萬重山沒有吭聲,他默了默,卻是挽住輕舟的手,與她一道站起了身子。

“你做什麽?”輕舟美眸倏然一驚,不解的向著萬重山看去。

萬重山沒有說話,他的黑眸深斂似海,只將她帶出了帳子,向著納蘭的營帳走去。

“屬下見過王爺,王妃。”

守在帳口的軍醫看見萬重山與輕舟後,頓時俯身行禮,禮畢,則是向著萬重山道:“王爺容稟,納蘭娘娘已是開始了生產。”

萬重山微微頷首,他的大手一直將輕舟的柔荑包在手心,輕舟立在那兒,她是生過孩子的,最是明白生產時的那股痛苦是多麽的讓人生不如死,猶記得她生小寶時,忍不住慘叫連連,幾乎哭啞了嗓子,可此時當她站在帳外,只隱約聽得裏面的醫女不住的催促納蘭用力,竟壓根聽不見納蘭的呼痛聲,見納蘭這般堅強,只讓輕舟念起來,也覺得暗暗吃驚。

“我進去看看。”輕舟不知裏面究竟發生了何事,她松開了萬重山的手,也沒有去看萬重山一眼,說完這句話,便是徑自走了進去。

剛進帳子,便是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帳子裏除了一個接生婆之外,還守著兩個醫女,看見輕舟,連忙齊齊行禮。

輕舟免了她們的禮,她上前幾步,就見納蘭因著疼痛,美貌的臉蛋上滿是汗水,她死死咬著牙,劇痛襲來時,便是狠狠的用力,竟連一絲最低微的呻吟也不曾從喉嚨溢出。

“疼就喊出來,你不要忍著。”輕舟見納蘭疼成了這樣,許是同為女人,又許是自己也生過孩子,對於納蘭此時的痛楚更是能感同身受,眼見納蘭這般隱忍,只讓她忍不住出聲勸道。

納蘭喘著氣,她看著輕舟的眼睛,她的唇瓣已是被咬的血跡斑斑,孩子卻還是沒有呱呱墜地的跡象。

“你們全都給我下去.....我有些話....要告訴王妃.....”納蘭攥緊了身下的床褥,近乎用盡了力氣,才吐出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話語。

“娘娘,您這都快要生了,咱們哪兒能走?”那產婆的雙手沾滿了血,聽著納蘭的話,當下只著急的不知要如何是好。

“你已經快生了,有什麽話,等孩子生下來再說不遲。”輕舟也是不解,只與產婆一道勸著。

納蘭微微搖了搖頭,她一直看著輕舟的眼睛,向著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輕舟雖是不解,可看著她挺著個大肚子躺在那裏,心中也覺得可憐,不免也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納蘭的手指,道;“你什麽也不要想,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來。”

納蘭唇角溢出一絲苦笑,她移開了目光,向著產婆和醫女看去,又是低聲斥道;“全給我出去!”

一語言畢,強烈的宮縮又是襲來,納蘭死死忍耐著,大口大口的呼吸,卻仍是堅持讓她們退下。

產婆和醫女沒有法子,只得離開了帳子,帳中便只剩下納蘭和輕舟兩人。

輕舟到底是生養過孩子的,見納蘭將產婆和醫女都遣了出去,她便是守在了納蘭的塌前,打算自己替她接生。

“生孩子都是這樣疼的,忍一忍,等孩子生下來就好了。”輕舟的雙手覆上了納蘭的肚子,並出聲安撫道。

納蘭聽著她的聲音,看著她那雙如水一般,透著善意的眼睛,納蘭心中微怔,許是終是明白,萬重山為何會對她如此的一往情深。

“用力啊.....”輕舟著急起來,白凈的額頭亦是沁出了晶瑩的汗珠。

納蘭搖了搖頭,十分微弱的開口:“不要再費力了,我根本....根本就不想生下這個孩子....”

輕舟一震,擡起了眼睛,問她:“為什麽?”

“這個孩子,根本....就不是萬重山的骨肉.....”納蘭說完,咬緊了牙關,待那股腹痛稍稍退去,又是吃力的開口;“就連我....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輕舟聽著納蘭的話,只覺驚愕,驚愕之餘,則是匆匆收起心神,“先別說這些,你好好兒的把孩子生下來,我去喊產婆。”

輕舟說著,剛要離開,胳膊卻讓納蘭一把攥住,許是因著劇痛,納蘭的手指十分有力,只攥的輕舟生疼,再也動彈不得。

“不要去喊人,這件事,我只告訴你。”納蘭的眼睛晶亮,說完,宮縮來的又緊又密,只讓她終究是忍耐不住,從喉嚨中發出一聲悶哼。

“納蘭.....”輕舟見她如此,眸心滿是憂色。

“當日,他被李雲召的人追殺.....是我帶著人,救了他.....”納蘭聲音很輕,卻還是能讓輕舟聽了清楚。

輕舟心中微顫,頓時想起萬重山的話,萬重山也與自己說過,納蘭對他有救命之恩。

“他受了重傷,我和他....和我的手下走散了,我們去了漠北草原,住在牧民的家裏....”納蘭說完這一句,呼吸便是變得急促了起來,她用力的絞著手中的棉被,發出幾不可聞的,滿是痛苦的低喊。

輕舟見她如此,剛要去喚產婆,納蘭卻是開口道;“你不要喊人.....我話還沒說完.....”

“等你生完孩子,不論你說什麽,我都會聽。”輕舟勸著她,納蘭卻仍是搖頭,她依舊死死的攥著輕舟的胳膊,接著說道;“他那會,傷的很重....必須要有上好的金瘡藥.....羊肉....還有奶茶,才能救活他....”納蘭強撐著,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輕舟,“我....去了韃靼人的部落,用自己的身子....為他換來了這些東西....”

輕舟聽著納蘭斷斷續續的話,當她聽得這些後,頓時睜大了眼睛,她不敢置信的看著納蘭,啞聲吐出了幾個字;“你說什麽?”

納蘭唇角溢出一絲淒楚而荒涼的笑意,她看著輕舟,喃喃道;“這個孩子,就是那些韃靼人的,他後來知道了這件事兒....他覺得愧對我,所以....才會認下我的孩子.....”

輕舟心神巨震。

“你不要怨他,陳輕舟....我終其一生,也不曾得到的東西....”納蘭疼的直吸氣,卻還是強撐著說道;“你早已得到了.....”

輕舟看著她慘白下去的臉色,忍不住喚出她的名字;“納蘭....”

“答應我,你要好好對他....”納蘭攥緊了輕舟的手,她的眸子中滿是殷切之色,就那樣看著輕舟的眼睛,“從始至終,他的心裏.....有的都只是你....”

納蘭說完,腹中又一次湧來一股劇痛,那是幾乎要將人劈成兩半的痛,那股痛折磨著納蘭,只讓她終於呻吟出聲。

而幾乎是在同時,輕舟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她掀開被子,就見納蘭身下的鮮血已是染濕了床褥,那樣多的血從納蘭的身子裏汩汩而出,看的人膽戰心驚。

“納蘭!”輕舟心知納蘭大出血,而遇上這樣的情形,產婦的性命便是危在旦夕,她再也顧不得什麽,只連忙喚來了產婆與醫女,而當那產婆進了帳子,就見納蘭已是一動不動的躺在那裏,她閉上了眼睛,人事不知的暈了過去。

“娘娘?娘娘?”那產婆慌了神,只六神無主的立在哪兒,幾乎著急的快要哭了出來,“這可如何了得....”

“你聽著,要保大人。”輕舟開了口。

134章 辭行

產婆聽著輕舟的話,頓時一怔,輕舟貴為王妃,她的話自是不敢不聽,可納蘭腹中懷的亦是萬重山的骨肉,若是萬重山要保小,又要如何是好?

“王妃,納蘭娘娘眼下的情形十分兇險,這保大還是保小的事,還是要老奴去問一問王爺.....”

“你不必問他,也不要再耽誤工夫,若能保的她母子平安自然最好,若是保不得,便保大人,王爺那邊,我會親口和他說。”

得了輕舟這番話,產婆終究是不敢再說什麽,只得咬了咬牙,向著納蘭的腹部壓了下去。

納蘭並未昏睡多久,腹中的劇痛又是折磨的她清醒了過來,輕舟亦是守在一旁,與醫女一道照料著納蘭,她無心去想旁的,只希望納蘭能順順當當的將腹中的孩子產下。

自輕舟進了帳子,萬重山便是守在帳外,他慢慢踱著步子,不知過去了多久,終是聽得一聲嘹亮的嬰啼從帳中傳了出來。

萬重山腳步一頓。

就見帳簾一閃,一個醫女從裏面匆匆走了出來,向著萬重山行禮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納蘭娘娘生下了一個小王子。”

醫女的話音剛落,其他人俱是紛紛跪在了地上,齊聲喚了句;“恭喜王爺!”

“他們母子如何?”萬重山盯著醫女的眼睛,問了一句。

“王爺放心,娘娘和小王子母子均安。”醫女深深叩首。

“起來吧。”萬重山吩咐。

“是,王爺。”那醫女得了令,又是匆匆回到了帳子,萬重山向著其他人瞥了一眼,他的聲音沈穩,只道;“全都起來。”

眾人站起了身子,有明眼人看出了萬重山面色沈靜,未有如何喜色,只與當初輕舟小世子出生時判若兩人,諸人眼見他如此,也都是不敢吭聲,偌大的軍營,瞬間安靜了下去。

帳中。

產婆已是將新生的嬰孩洗了幹凈,包在小被子中,小心翼翼的送到了輕舟懷裏。

輕舟抱著孩子,剛看見孩子的小臉,便是吃了一驚,這孩子的五官明顯有異於漢人,雖是皺著一張小臉,可那眉眼,鼻子,嘴巴,下顎,只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孩子是胡人。

那產婆也是驚駭極了,她只知納蘭腹中懷的是萬重山的骨肉,剛把這孩子接下來時,她還不曾在意,可當她為孩子洗了澡,瞧清楚了之後,產婆頓時嚇了一跳,這孩子長得哪有一點兒像萬重山,分明是那些胡人的種!

產婆不知其中的關竅,也不敢多嘴,將孩子抱給輕舟後,便是瑟瑟的站在了一旁,兀自驚恐不定。

輕舟看著孩子的小臉,心頭便是想起了納蘭告訴自己的話,她說,這個孩子是韃靼人的骨肉。

面對這個父不詳的孩子,念起納蘭之前所受的那些屈辱,即使她一個字也沒說,可輕舟卻還是能夠想象,當初的納蘭,究竟是受了怎樣的折磨,又是如何得來的這個孩子。

她也是女人,猶記得多年前,那時的她還是萬梓安的妻子,在和溫氏去棲霞寺祈福的途中,她被賊人所劫持,那些人將她擄上了山,欲輪流侮辱,若不是萬重山及時趕到,輕舟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即便過了這樣久,當時的恐懼與無助,心慌與顫抖,輕舟仍是記得清清楚楚,她甚至無法想象,不知納蘭當日究竟是如何得來的勇氣,又究竟是什麽,能讓一個曾經貴為公主,而今貴為汗王的女子,去下了那樣的一個決定,忍受那般非人的折磨與屈辱,只為救回萬重山的性命。

就在輕舟出神的時候,納蘭已是悠悠醒轉。

她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瞧見輕舟抱著孩子,守在自己床前,剛生產過的身子疲憊極了,納蘭想要動一動胳膊,無奈竟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都失去了,她張了張口,嗓子卻是嘶啞的厲害,只發出了幾聲模糊不清的音節。

輕舟回過神來,見納蘭醒了,她收斂心神,將懷裏的孩子輕輕的放在納蘭身邊,與她道;“你生了一個兒子。



納蘭眸心下移,目光落在兒子身上,當這個孩子在腹中時,她恨極了,也厭極了這個孩子,她甚至曾想過,等這個孩子生下來,不論是兒是女,都要將他丟出去餵狼,可當她剛看見孩子的小臉,大顆大顆的淚水便是毫無防備的從眼眶流了出來,頃刻間淌了一臉。

許是母子天性,當納蘭看見孩子的剎那,她驚覺自己的心瞬間變得柔軟,這股柔軟來的莫名,只讓她感到無所適從。

“把他抱走吧。”納蘭閉上眼睛,轉過了頭。

輕舟聞言,並沒有抱走孩子,她也是當母親的人,明白孩子在母親心中的分量,可念起納蘭之前所受的那些屈辱,她實在無法說出那些勸她接受這個孩子的話。

是以,她既沒有將孩子抱走,也沒有說話,直到孩子哭了起來,輕舟一震,剛欲伸出手抱起孩子,可瞧著納蘭的面容,輕舟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這個孩子畢竟是納蘭的親生骨肉,孩子的哭聲,興許能消退母親心中的芥蒂。

嬰兒的哭聲細細弱弱的,猶如貓兒一把抓著人的心腸,那產婆見狀,也是不忍道;“娘娘,您就抱抱孩子吧,餵他幾口奶吃。”

納蘭仍是沒有睜開眼睛。

孩子依舊是哭著,只哭得撕心裂肺般,見納蘭一直不為所動,輕舟心中不忍,只得將孩子抱了起來,剛欲把孩子抱出去交給乳娘餵奶,然不等她走出帳子,就聽身後傳來一道低微的女聲;“等等。”

輕舟停下了步子,回眸,就見納蘭已是睜開了眼睛。

輕舟走出帳子時,天色已是暗了下來。

她惦記著兒子,剛回到自己住的營帳,就見萬小寶已是醒了,正被萬重山抱在懷裏,許是孩子剛睡醒,鬧著要母親,萬重山便是抱著兒子不住的輕哄,見到輕舟後,萬小寶頓時“哇”的一聲,咧開嘴哭了起來,向著母親張開了胳膊,要抱。

輕舟上前將孩子抱在了臂彎,她為兒子拭去了淚水,哄了許久,才將萬小寶哄的破涕為笑,只抱著一個布老虎,倚在母親的懷裏不吭聲了。

輕舟哄好了孩子,擡起眼睛,向著萬重山看了一眼,她不等萬重山說話,便是言道;“納蘭已是接納了那個孩子,我離開的時候,她已是親自餵起了孩子。”

聽她提起此事,萬重山俯身,剛喊了一句她的名字;“月兒....”

“我知道,她已經全都告訴我了。”輕舟脫口而出,她凝視著萬重山的眼睛,聲音又輕又軟,“我不怨你,我沒想到,她會為你....做到如此地步。”

萬重山聞言,見輕舟眸心劃過一抹黯然,頓覺心中湧來一股憐惜,他緩緩蹲下了身子,守在輕舟母子身邊,高大的身影幾乎將輕舟母子的身形盡數籠住。萬小寶看著父親,許是不熟悉,又許是父親太過魁梧肅然,只讓孩子心生懼意,眼見著他蹲下身,萬小寶怕了起來,不住的往母親懷裏鉆。

輕舟安撫著孩子,萬重山見兒子這般怕自己,只覺得既是心疼,又是愧疚。他嘆了口氣,無聲的將母子兩抱在了懷裏。

萬重山並未在軍中待的太久,李雲召帶來的禁軍又是向著雲州發起了新一輪的進攻,萬重山連夜點兵,又一次奔赴了戰場,這一走,便是月餘的功夫,直到納蘭出了月子,他也不曾回來。

這一日,輕舟正在餵著孩子吃著米粥,就見侍女進了自己的帳子,畢恭畢敬的開口;“王妃,納蘭娘娘來了,求見王妃。”

“快些讓她進來。”輕舟聞言,頓時擱下了勺子,念起納蘭剛出月子,在外面呆久了極易受到風寒,便是讓侍女速速將她請了進來。

又見孩子已是吃好,輕舟為兒子擦去了嘴角的米漬,讓嬤嬤帶了孩子去一旁玩耍。

聽見腳步聲,輕舟循聲看去,就見納蘭抱著孩子,小小的嬰孩包的嚴嚴實實,讓母親小心而溫柔的護在懷中,母子兩一道走了過來。

輕舟站起了身子,輕聲道;“你剛出月子,孩子又小,若有什麽事,讓侍女來告訴我一聲,我去看你也是一樣的。”

聽著輕舟的話,納蘭只覺心中百感交集,她看著輕舟的眼睛,低聲問了句;“你不怨我嗎?”

“你救了他的命。”輕舟吐出了一句話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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