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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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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瞳清澈如水,緩緩道;“納蘭,我敬佩你,也感激你。”

這些話,輕舟皆是出自真心,甚至就連她自己都不曉得,倘若此事換做是她,納蘭能做到的事,她是否能夠做到。

納蘭微微笑了,她看了一眼懷中的嬰孩,眸心中有愛憐之色閃過,她望著面前的輕舟,道;“我這次來,是要和你辭行的。”

“辭行?”輕舟默念著這兩個字,眸心漾著不解,“你要去哪裏?”

“我已經生下了孩子,孩子也已經滿月,我再不能留在這裏。”說完,納蘭頓了頓,又道;“我會回到族人身邊,做回他們的汗王。”

135章

“納蘭.....”聽聞她要回到遼人身邊,輕舟只覺吃了一驚,依著她對萬重山的深情,依著她為萬重山的付出,輕舟只以為,她會留在萬重山身邊。

“我之前就已是和他說過,等我生下孩子,我便會帶著我的孩子,和我的族人,回到草原。”納蘭聲音很是平靜,她凝視著輕舟的面容,繼續說道;“他是你的,沒有任何人能從你身邊把他奪走,我也不能。”

輕舟聽著她的話,只覺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何滋味。

“李雲召不是他的對手,大齊的江山,遲早會落在他的手裏,到時,你們母子會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你會是皇後,你的兒子,會是太子。”納蘭輕語。

納蘭的話音剛落,輕舟心裏卻並沒有絲毫喜悅之情,有的,只是無盡的惶然與落寞,她迎上納蘭的目光,一字字道;“納蘭,我從未想過要去當最尊貴的人,我也從沒想過要去當皇後,至於我的小寶,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長大,我從沒奢望要讓他當什麽太子。”

輕舟說完,有片刻的沈默,繼而才道;“若是可以,我倒是希望能帶著孩子,和他在一起,一家人平平淡淡的過日子。”

輕舟的聲音依舊溫婉,卻透出了濃濃的無奈與淡淡的淒涼,直讓剛從戰地上回來,欲掀開帳子的萬重山聽得一清二楚。

萬重山的手指凝滯在半空,他的黑眸如墨,只停下了步子。

帳子裏的納蘭亦是沈默了下去,她出身高貴,正是出身於皇宮中,才更是明白皇家的詭事何其多,父不似父,子不似子,為了權利,手足亦可相殘,天家雖是富貴,可卻連平常百姓家最尋常不過的天倫之情也是奢望。

“你的性子,的確不適宜皇宮。”納蘭看著輕舟白凈嬌柔的面容,吐出一句話來。

輕舟聞言,卻是情不自禁的向著小寶看去,眼見著孩子正在嬤嬤的懷裏玩的開心,輕舟心緒覆雜,眼下的情形,她知道他們一家人只會有兩個結果,要麽,李雲召打敗了萬重山,對著亂臣賊子,李雲召自然不會手下留情,他會斬草除根,萬小寶是萬重山的骨肉,他決計不會放了這個孩子。

另一種,則是萬重山打敗了李雲召,得到了大齊的江山,若日後真有那麽一天,萬重山登基為帝,他定會有旁的妃子,也還會有別的孩子,到了那時,不論是他,還是自己,都是身不由己,她亦是要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兒子被推到權力的中心。

那樣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

“若他日後登基,你們母子....多多保重。”納蘭道出了這句話。

輕舟心知,她這是在與自己道別,草原廣袤而遼闊,待納蘭領著族人回到草原,這一別,興許此生再無相見的機會。

“你帶著族人去哪,董木合....他會放過你嗎?”輕舟問了一句。

“我的族人早已習慣了逐水草而居,至於董木合,”納蘭微微笑了笑,道;“我從未將此人放在心上,他的騎兵,對我也構不成威脅。”

納蘭說完這些,最後看了輕舟一眼,在心中則是默默言出了一句,再見了,陳輕舟。

不,應該是永無再見的機會。

納蘭抱著懷中的嬰孩,無聲的垂下了目光,她沒有再去看輕舟和小寶,而是十分幹脆的轉身,離開了輕舟的帳子。

而後,迎面遇見了站在帳外的萬重山。

納蘭的腳步停在了那裏。

即便到了此時,她已下定決心遠走草原與大漠,可看見他,只讓她的心仍是不可抑制的湧來一陣酸楚與難過。

“萬重山.....”納蘭嗓音很低,喚出了他的名字。

萬重山的眼睛落在她懷中的嬰兒身上,他見那孩子長得十分壯實,雖是剛滿月的嬰兒,可那五官卻也是隱隱地透出粗獷之意,一瞧便知不是漢人。

見萬重山看向自己懷中的嬰孩,納蘭微微一笑,道:“他剛出生時,我連看都不願看他一眼,可現在,我疼他,愛他,恨不得日日夜夜的抱著他。”

說完,納蘭頓了頓,她看向萬重山的眼睛,很輕的聲音說了句:“這個孩子屬於遼闊的草原,屬於蒼涼的大漠,我要帶著這個孩子,回到屬於我們自己的地方。”

“你要走?”萬重山聽了納蘭的話,微微擰眉。

“對,我要回到我的族人身邊,帶著他們過回騎馬放牧的日子。”

“納蘭....”萬重山還欲在說什麽,卻見納蘭搖了搖頭,接著說道:“萬重山,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也不用為了道義挽留我,我生於草原,長於草原,我過不慣你們漢人深宮中的日子,唯有草原,才是我們母子兩該去的地方。”

見她心意已決,萬重山未再多言,他心中明白,回到草原,既是納蘭的心願,也是她的成全,是對自己與輕舟的成全。

他看著眼前的這個女子,念起她數次的相救與相助,回護與放手,萬重山黑眸深邃,卻是看向那個孩子,問了句:“我可否抱抱他?”

納蘭鼻尖一酸,幾乎說不出話來,她沒有吭聲,只點了點頭,將孩子送到了萬重山懷中。

嬰兒沈沈睡著,這是一個父不詳的孩子,也是一個因他而誕生於世的孩子。

萬重山久久地看著孩子的睡容,他一語不發,卻是從腰間取出一把匕首,那匕首跟隨他多年,外間的刀鞘上刻著一個篆寫的“萬”字。

他將那把匕首放在了孩子的繈褓之中。

納蘭微怔,不解的看向萬重山的眼睛。

“這匕首由名匠所鑄,共有兩把,其中一把,我留給了我的兒子,這一把,給這個孩子。”

“萬重山.....”納蘭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不願失態,只微微側過身,勉強道:“這匕首既如此寶貴,你還是自己留著,不必給他。”

萬重山聽著她的話,只緩緩搖頭,匕首乃是死物,與納蘭所做的一切相比,這區區一把匕首,又能算得了什麽。

“納蘭,今後不論何時,即使是這個孩子長大成人,但凡這個孩子有何需要襄助之處,你都可讓他拿這把匕首來大齊找我。”

納蘭心中一震,明白這是得到了萬重山的承諾。

而這一諾,重於千金。

納蘭張了張口,卻是什麽也說不出口,只餘淚水充斥在眼眶中,竭力忍耐著,不讓它們落下。

她自己也不知自己緣何會這般脆弱,她是草原上的女兒,她出身尊貴,從小便被告知哭泣是可恥的,懦弱的,無能的。

可面對他時,她卻總是一次次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

許是心知今日一別,日後再無相見的機會。

許是他給予的這一把匕首。

許是他的這一聲承諾。

萬重山望著她的眼睛,一字字的開口:“只要我萬重山能夠做到,我都會傾力而為。”

納蘭的淚水終是落了下來。

萬重山走進帳子時,就見萬小寶已是睡著了,輕舟守在孩子身邊,看見萬重山進來,便是站起了身子。

方才,萬重山與納蘭在帳外所說的那些話,輕舟亦是全都聽見了。

“你回來了。”輕舟聲音低柔,向著丈夫走去。

萬重山伸出胳膊,環住了她的身子,他嗅著她發間的清香,有許久,兩人都沒有吭聲。

“納蘭走了。”輕舟從他的懷裏微微抽出身子,輕聲開口。

“嗯。”萬重山微微頷首,他撫上了輕舟的面頰,溫聲道:“她有她的日子,咱們有咱們的日子。”

“你能放下她嗎?”輕舟眼眸如水。

萬重山聞言,只微微俯下身,用自己的下顎遞上她的前額,告訴她道:“我從未拿起,又談何放下。”

輕舟眼眸一熱,心中的芥蒂終是沒了蹤影,她將身子埋在萬重山的懷中,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萬重山輕撫著她的發絲,想起她與納蘭說的那些話,他明白她在擔心什麽,他捧起她的小臉,他的目光溫和而堅定,甚至能透出光來,他就那樣看著她,和她說道:“月兒,相信我。”

“相信你什麽?”輕舟霧蒙蒙的看著他。

“相信我,倘若有朝一日,我登基為帝,我會許你一個太平盛世,六宮無妃。”

136章

京師,萬府。

萬母臉色蠟黃,形容枯槁的睡在床上,她年事已高,近年來接連承受長孫早夭,幼孫失蹤的打擊,又加上兒子先是被皇上追殺下落不明,而後又是鋌而走險走上了謀反之路,而原先冠蓋京華的萬王府亦是從雲端落在了地上,萬母也是從一品誥命夫人淪落成被朝廷軟禁的人犯,萬母的身子一落千丈,近來病勢更是洶湧,她畢竟是萬重山親生母親,朝廷要用其為人質,得知她病倒的消息倒也不敢怠慢,也是派了禦醫前來診治,然萬母到底是上了年紀,已盡油盡燈枯,不論多珍貴的藥,對老太太來說都已是回天乏術。

自從萬母病倒後,溫敏懿便一直是隨侍左右,盡心盡力的服侍著,如今的萬母身邊,便也只剩下她一個親人,溫敏懿幾乎是衣不解帶,盡著兒媳婦的本分。

這一晚,萬母的病情分外嚴重,溫敏懿幾乎不敢眨眼,她形容憔悴,一臉緊張的守在一旁,看著宮裏的禦醫滿是凝重的為萬母診脈,未幾,那禦醫收回了自己的手,對著她搖了搖頭。

溫敏懿的心瞬間涼了下來,眼淚湧上了眼眶。

“給老太太準備後事吧。”禦醫臨走前,留下了一句話來。

溫敏懿攥著帕子,待禦醫走後,終是跪在了萬母的病床前,顫抖著,哽咽著喚了一聲,“娘.....”

那一聲“娘”剛喚完,溫敏懿的眼淚便是撲簌撲簌的掉了下來。

許是回光返照,萬母竟睜開了眼睛。

“娘,您醒了?”溫敏懿見萬母睜開了眼,頓時擦去自己腮邊的淚水,向前問道。

萬母眼眸渾濁,只微弱的喊了一聲兒子的名字:“重山.....”

聽的萬母開口喚出丈夫的名字,溫敏懿心中更是難過,她嗚咽著,安慰道:“娘,二爺就快回來了,二爺已經打下了雲洲,再過不久,他就會打到京師了。”

“重山......小寶......”萬母已是神智不清,嘴巴裏卻仍是喃喃的,不住的喊著兒子與孫兒的名字。

溫敏懿心中酸楚,忍不住泣道:“娘,是兒媳不是,若是當日,兒媳沒有鬼迷心竅,沒有讓初元把孩子抱走.....”

說到這裏,溫敏懿只覺得說不下去了,她心下慚愧,倘若當初她能夠阻止,萬母身邊好歹會有孫兒為其送終。

那是萬重山僅有的骨肉,只因她心存妒意,一念之差,讓丈夫後繼無人,也讓婆母臨終也不能瞑目,溫敏懿心下愧悔,聽著萬母的呼喚,只覺無顏面對婆母。

萬母神智不清的喚了許久,才慢慢安靜了下來,溫敏懿擦去眼淚,端來了一碗湯,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子送進了萬母唇中,萬母飲下了那一口湯,稍稍恢覆了些神志,看清了身邊的兒媳婦。

“敏懿.....”萬母喊了一聲。

“娘,你覺得如何,好些了嗎?”溫敏懿問道。

“這些日子,多虧了你了。”萬母看著溫敏懿消瘦而憔悴的臉,許是知道自己大限已至,萬母的聲音在此時是難得的溫和,回想起自己病重的這些日子,也只有溫敏懿一人陪在自己身邊,端茶送水,餵藥擦身,這些貼身的事,也全是她打在做,萬母想起之前因著她不能生子的事,自己對這個媳婦大為不滿,言語間也是多番斥責與羞辱,萬母心中喟嘆,臨了,倒是覺得對不住她。

萬母看著溫敏懿的眼睛,竭力伸出了自己的手,溫敏懿瞧著眼皮就是一跳,連忙上前將萬母的手給握住了。

“娘,媳婦知道,您心裏最放不下的就是二爺和小寶,你若有什麽話,您和我說,等二爺回來,媳婦一定告訴他。”溫敏懿強忍著心中的悲苦,與萬母開口道。

“告訴重山.....無論如何,都一定.....一定要找到小寶.....”萬母的聲音很低,她幾乎用盡了全身最後的那一點力氣,狠狠的攥著溫敏懿的手,叮囑道。

“娘放心,兒媳一定會將娘的話傳給二爺。”

得到溫敏懿的允諾,萬母稍稍放心,她喘著氣,又是啞聲說了句:“等娘走後,朝廷.....再不能.....拿他的老娘去威脅他.....”萬母聲音很低,細聽下去,倒也透出幾分欣慰。

“娘.....”溫敏懿明白萬母的意思,她將淚水壓下,眸心中則是透著堅定,一字字道:“您放心,等兒媳服侍著娘走後,兒媳即刻出家,再不過問塵世喧囂,想來皇上和朝廷,也不會為難一個方外之人,也更不會拿兒媳去要挾二爺,兒媳.....絕不會讓二爺為難。”

聽得溫敏懿這般說來,萬母渾濁的眼睛便是閃過一絲光亮,顫聲問了句:“你都想好了?”

溫敏懿點了點頭,“媳婦不敢期瞞母親,媳婦自知罪孽深重,早已下了出家的決心,只願日後能長伴青燈古佛,為以往的罪孽懺悔,也為二爺祈福。”

萬母聽著溫敏懿的話,頓覺心頭一松,她眼瞳中的光漸漸散去,瞳孔亦是慢慢放大了,她低低的,一連說了幾個“好”字,說完,萬母閉上了眼睛,就連手亦是滑落了下去。

溫敏懿先是一怔,待看見萬母悄無聲息的躺在那兒,溫敏懿顫抖著伸出手指,放在了萬母的鼻下,待發覺萬母已是停止了呼吸後,溫敏懿先是喃喃的喊了一聲“娘......”,接著又是一聲,聲聲淒厲。

雲洲,軍營。

傳令兵趕至時,天色剛蒙蒙亮。

他一路奔至萬重山與輕舟的帳前,念起此事事關重大,是以也不曾顧忌會將王妃和小世子吵醒,他單膝跪下,向著帳子裏喚道:“屬下鬥膽,有要事要稟報王爺!”

萬重山睡覺向來警醒,傳令兵剛發出第一個字時,他便是瞬間睜開了眼睛,直到傳令兵說完,輕舟也只是在他的懷裏動了動身子,而一旁的小寶,更是睡的又香又甜,對大人們的動靜充耳不聞。

萬重山心知敢在這個時候來尋自己的,定是出了大事,他坐起了身子,剛要輕手輕腳的為輕舟將被子掖好,卻見輕舟的眼皮微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重山,出什麽事了?”輕舟迷迷糊糊的,眼見萬重山起身,便是問道。

“沒什麽,我出去看看,你帶著小寶接著睡。”萬重山聲音溫和,撫了撫她的發絲,便是披了一件衣裳,大步走了出去。

傳令兵看見萬重山的身影,心中頓時一跳,他低下頭,不敢去看萬重山的眼睛。

“出了何事?”萬重山皺起了眉頭,喝問道。

“啟稟王爺,京師出事了。”傳令兵聲音沙啞,一語言畢,萬重山心中一緊。

傳令兵將手中的書信雙手呈在萬重山面前,澀然開口:“還請王爺節哀,老夫人仙去了.....”

萬重山臉色大變,他一手拿過那一封書信,匆匆打開,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看完後,萬重山的臉龐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母親.....”萬重山眸心血紅,握著書信的雙手指不住的顫抖著,看著上面白紙黑字,來告知他生母離世的消息,只讓他胸口大慟,腳下亦是不穩,向後退了兩步。

“老夫人年事已高,而今壽終正寢,聽聞離去時並未受罪,屬下鬥膽,還請王爺節哀順便!”傳令兵深深叩首。

許是外面的動靜吵醒了小寶,小寶在母親懷裏扭了扭了身子,從睡夢中醒了。

自萬重山出去後,輕舟的心便是懸著,見兒子醒了,索性用披風將孩子裹好,抱著孩子走了出去。

剛出帳子,就見萬重山一手捏著一封信,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輕舟從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心下頓時一震,她抱著孩子走到丈夫身邊,輕聲問他,“重山,出什麽事了?”

萬重山轉過身,看著自己身後的這一對母子,小寶的眼瞳清澈而明亮,輕舟的眼瞳則是充斥著擔憂與心疼,萬重山張了張口,他的聲音緊澀,就那樣和輕舟說了句:“母親......過世了。”

137章

輕舟聽著萬重山的話,心頭頓時一緊,她起先有些茫然,不知萬重山口中的母親指的是萬母,還是自己的娘親,她的心跳快了起來,抱著孩子的胳膊亦是僵直的,只啞著嗓子又是喊了一聲:“重山.....”

萬重山從她懷中抱過了兒子,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孩子已是漸漸接受了父親,待父親抱起自己時,萬小寶伸出胳膊,摟住了萬重山的頸。

萬重山看著懷中的兒子,萬小寶眉清目秀,眉眼間像極了輕舟,他凝視了片刻,才道:“母親還不知小寶已經回到了咱們身邊,也還沒來及,再看孫兒一眼。”

聽到這一句,輕舟頓時明白,原來,是萬母去世了。

輕舟看見了萬重山眸心的憂傷,她心知萬重山少小離家,常年在外征戰,一直因自己不曾在母親膝下盡孝而覺得愧疚,如今萬母離世,作為兒子,非但不能為母親送終,又因自己謀反之事,而累的母親被朝廷軟禁,驟然得知生母離世的消息,萬重山的心情可想而知。

輕舟不知該如何安慰面前的丈夫,平心而論,萬母對她算不得好,婆媳間也並無什麽深情厚誼,萬母此番離世,對輕舟來說本無需如何難過,可看著萬重山眉宇間透出的悔恨與悲傷,只讓她看在眼裏,疼在心上。

這世間,她最愛的兩個男人,一個是萬母的兒子,另一個則是萬母的孫兒,即便她對婆婆遠非自己母親可比,可念起丈夫和孩子,只讓輕舟也是跟著萬重山一道難過起來。

倘若沒有萬母,又如何會有萬重山,如何會有萬小寶。

輕舟眸心淒清,只緩步上前,依偎在丈夫身邊,握住了他的手掌,無聲的安慰。

萬重山看了她一眼,兩人都沒有說話,所有的話,都是包含在彼此的眼瞳裏。萬重山伸出胳膊,將輕舟連同兒子一道攬在了臂彎,輕舟心疼他,也是輕輕的環住了萬重山的腰身,是要告訴他,他還有自己和孩子。

夜色深沈。

曹公公一路小跑著,剛進屋,就見李雲召還不曾歇息,白日裏的那一場大戰,李雲召又是親征前線殺敵,只不過年前的帝王年輕氣盛,太過狂傲,不曾采用老將戚友良的計策,而是一味逞強好鬥,他雖讀過兵書,可卻沒有實戰經驗,又哪裏會是萬重山的對手,萬家軍在萬重山的帶領下,只將李雲召手下的將士耍的團團轉,李雲召沈不住氣,落進了萬重山的圈套,手下將士死傷過半,若不是老將戚友良拼死護駕,帶著李雲召突圍,李雲召差點被萬家軍生擒,李雲召經此一役,本人更是猶如被鬥敗的公雞似的,一蹶不振。

曹公公進來時,就見李雲召一語不發的坐在那兒,他的胳膊上受了輕傷,他也不曾理會,只將前來診治的禦醫趕走,聽得腳步聲,李雲召剛要發火,待看見來人是曹公公後,李雲召皺著眉頭,斥道:“你來做什麽?”

“回皇上,宮裏傳來的消息,說是太後娘娘病危,請皇上速速回京。”曹公公說著,將一封密信雙手遞到李雲召手中。

李雲召聽得母親病危,頓時從椅子上坐起身子,他面色一掃之前的頹廢,接過迷信便是匆忙看了下去,待看完,李雲召站了起來,頗為憂心忡忡。

“皇上,太後的身子一直不好,您還是快些回京吧。”

“如今正值兩軍交戰之際,亦是大齊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孤身為大齊的君王,又怎麽能走。”

李雲召說完,驀然想起自己自親征後,連一場勝仗也沒有打過,今日若不是戚友良舍命相助,只怕自己這個大齊的君主,就要落在萬家軍的手裏,念起此,李雲召只覺萬念俱灰,覆又慢慢的坐了回去。

曹公公跟隨他多年,稍一琢磨,便明白了李雲召的心思,他彎下腰,又是恭聲勸道:“皇上,您別氣餒,那萬重山本是武將出身,打起仗來最是拿手,皇上您卻是提筆安天下,熟讀聖賢書,這麽多年來,也從沒有人教過您打仗不是?眼下且讓萬重山囂張兩天,亂臣賊子終究是亂臣賊子。”

李雲召聽著曹公公的話,卻是淡淡笑了,他望著窗外的夜色,想起這搖搖欲墜的江山,一時間心灰意冷,只緩緩合上眸子,道了句:“傳旨,明日起駕回京。”

“是。”曹公公先是一怔,繼而趕忙答應。

“皇上,時候不早了,要不老奴服侍您歇下?”曹公公瞧著李雲召這般樣子,當下也不放心離開,只小心翼翼地勸道。

李雲召搖了搖頭。

“那....要不讓禦醫進來,給您將傷口包上?”

“不必了,死不了。”李雲召聲音平靜,他站起了身子,向著外頭走去去,曹公公瞧著亦是跟了上去。

“為這天下,孤來過,孤戰過,無論結果如何,孤真的......盡力了。”

“皇上......”曹公公聽著李雲召這句話,頓時一陣心酸,忍不住熱淚盈眶。

李雲召閉了閉眼睛,胳膊上的傷口不時傳來陣陣銳痛,他卻也渾然不覺,只擡眸向著夜空看去,慢慢說了句:“到了眼下,是佑我大齊,還是亡我大齊,就看天意了。”

京師,萬府。

因著萬母離世的緣故,府邸中處處掛著白幡,溫敏懿一身重孝,跪在萬母的靈柩前,聽得身後的腳步聲,溫敏懿回頭看去,就丫鬟領著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那少年也是一身孝服,眉宇間甚是清秀,正是溫敏懿的娘家侄兒,溫子良。

“良兒,來。到姑母這裏。”看見侄兒,溫敏懿向著孩子招了招手。

“姑母。”溫子良跪在了溫敏懿身邊。

溫敏懿眼眸柔和,打量著孩子的面龐,尤記得自己剛將這個孩子從娘家帶來時,他才九歲,五年的歲月彈指而過,如今的溫子良已是十四歲了,個子比姑母還要高。

溫敏懿斥退了下人,靈堂中只剩下姑侄二人。

“良兒,記得姑母的話,明日是老夫人出殯的日子,姑母已是安排好,趁著出殯的功夫,將你送出府。”

聽著溫敏懿的話,溫子良吃了一驚,只道:“姑母,您為何要將侄兒送走?”

“姑母要送你出府,去找你姑父。”溫敏懿的眼神滿是慈愛,她一面說,一面伸出手,緩緩撫上了侄兒發頂。

“去雲洲,找姑父?”溫子良一臉茫然。

溫敏懿點了點頭,“良兒,你姑父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也是個好人,你跟著他,他會照應你,你會有出息的。”

“那姑母呢?”溫子良脫口而出,“姑母不走,我也不走!”

“良兒!”溫敏懿皺了皺眉,語氣中已是帶了幾分嚴厲,“姑母一生無子,將你當作姑母的親生兒子,眼下的萬府已是式微,等皇上回京,更不知他會如何處置萬府,處置萬府的人,姑母只有將你送走了,才不會有後顧之憂,你懂嗎?”

“姑母!”溫子良還欲在說什麽,卻被溫敏懿打斷。

“姑母心意已決,這一次,你必須聽話。”說完,溫敏懿頓了頓,想起萬重山,溫敏懿心中湧來一陣酸楚,她默了默,看著溫子良的眼睛,又是言了句:“等看見你姑父,記得替姑母轉一句話給他。”

“姑母,是什麽話?”溫子良淚眼朦朧,不解的看著溫敏懿。

“告訴他,就說....姑母做過諸多錯事,懇請他,能夠看在以往的夫妻情分上,原諒我。”

溫子良雖對姑母的話不甚理解,可也還是用力的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溫敏懿的唇角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她將孩子摟在懷中,終是落下淚來。

雲洲。

“啟稟王爺,李雲召已是率了禁軍回京。”

聽得手下來報,萬重山擡起頭來,他的眸心布滿血絲,因著母親過世的緣故,他身在軍中,在戎裝外穿了孝服,意為母親守孝。

萬重山點了點頭,微微擡手,示意來人起來。

不等來人離開,又有一個傳令兵匆匆走了進來,開口就是一句:“啟稟王爺,子良少爺來了。”

138章

聽到士兵的聲音,萬重山心中一震,吐出了兩個字來:“子良?”

“正是,王爺,子良少爺眼下就在帳外,不知王爺可否要子良少爺進來?”

“傳。”萬重山道了一個字。

男人話音剛落,士兵便是行禮退下,未幾,就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走進了帳子,他眉清目秀,周身上下透著淡淡的書卷氣,驟然一看,眉宇間倒是與姑母溫敏懿有幾分相像。

“侄兒見過姑父.....”溫子良剛看見萬重山,便是跪下行禮,念起這一路的艱辛,如今終是不負姑母所托,見到了姑父,心頭只覺百感交集。

“起來。”萬重山起身,親自去將溫子良從地上扶了起來,他看著孩子清瘦而憔悴的面容,心知這一路上溫子良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他小小年紀,委實不易。

“你姑母還好嗎?”萬重山黑眸灼灼,問了一句。

他這話剛問出口,溫子良心中便是一酸,他強忍著淚,只道:“侄兒不敢欺瞞叔父,自當日姑父離開京師後,皇上便派了禦林軍圍住了萬府,姑母這次趁著為老夫人送殯的機會,才將侄兒送出了京師,姑母叮囑侄兒,一定要來找姑父。”

萬重山看著孩子眼底的淚水,溫子良雖不是他親侄兒,平日裏也與他不甚熟悉,可此時見孩子這般站在自己面前,想起孩子因自己所受的驚嚇與苦頭,萬重山沒有說話,只伸出手,在溫子良的肩頭無聲的按了按,已示安慰與鼓勵。

溫子良抹了把淚水,哽咽道:“在侄兒離京之前,姑母曾囑咐侄兒,等見到姑父,有句話,一定要侄兒轉告姑父。”

“什麽話?”萬重山問。

“姑母說,她之前做過諸多錯事,只求姑父能看在之前的夫妻情分上,可以原諒姑母。”

萬重山聽著溫子良的話,自是明白溫敏懿所指的是什麽。

見他沒有說話,溫子良聲音中的哽咽愈濃,他看著面前威武而高大的姑父,幾乎是鼓足了勇氣,才敢問道:“姑父,姑母她.....究竟是做了什麽錯事?您能不能.....原諒她?”

當著孩子的面,萬重山自然不好說什麽,他只是拍了拍溫子良的肩頭,言了句:“你一路上也是吃足了苦頭,姑父讓人先帶你下去歇息。”

見萬重山如此說來,溫子良心中湧來一股酸澀,他沒有退下,而是向著萬重山又一次跪了下去。

“姑父,侄兒雖不知您和姑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是侄兒知道,姑母心裏是在乎姑父的,姑父離京的這些日子,姑母日日夜夜都在擔心姑父,侄兒知道,姑母將侄兒送走,想來已是做好了不拖累姑父的準備,姑母她......她......”

溫子良說到這裏,念起姑母平日裏對自己對方照拂,終是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

萬重山唇線緊抿,他沒有說話,只將孩子扶了起來。

“姑父,您救救姑母吧,皇上和朝廷.....不會放過姑母的.....”溫子良淚眼朦朧,祈求著萬重山。

萬重山自然心知溫敏懿將溫子良送出京師後,自己定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即使他身邊有了輕舟,可溫敏懿,卻是他的元配妻子,不論她之前做過什麽,都是他萬重山明媒正娶的妻子。

“子良,”萬重山開了口,他看著孩子的眼睛,一字字的告訴他,“姑父不會放棄你的姑母,姑父會想盡一切辦法救她。”

“侄兒多謝姑父。”溫子良聞言,心中頓時大喜過望,忍不住又要向著萬重山拜下去。

萬重山攔住了他,只道:“下去歇息吧。”

“是,侄兒謹遵姑父吩咐。”溫子良說著,離開了萬重山的帳子。

待孩子走後,萬重山緩緩踱著步子,他的眉心緊縮,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知過去多久,他終是停下了步子,對著外面吩咐道:“來人。”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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